辛辣酒水入喉時,他嘗到了怪異的味道。
江吟月抿了一口魏欽遞來的水,稍稍緩解,沒再去碰花蛤和同樣灼辣的藕片。
夾了幾十顆油炸花生米後,她又夾起一片泡酸薑準備解膩,卻聽上一刻還在討論鹽務的衛溪宸提醒道:“你不可以吃薑。”
會引起敏症。
聞言,魏欽看向江吟月,顯然不清楚這一點。家常飯菜裡都會放些薑絲、薑末,妻子沒有排斥過。
江吟月在短暫的錯愕後,一口吃下夾起的薑片。
幼時的敏症,在父親請名醫為她調理多年後,已經轉好,只是習慣不去品嘗,也沒有向人提議過這一微不足道的小事。
久而久之,她將生薑與蒜、蔥視為等同配菜。
從不自討沒趣的衛溪宸扯扯唇角,倒也沒有窘態,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又怎會為這點事難堪,他獨自飲下一碗酒,繼續與魏欽討論。
“水”足飯飽的江吟月走出門口,一個人坐在酒肆門前的石階上,與牆角的狗尾草作伴,不禁想到東宮的獵犬綺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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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和衛溪宸偶然撿到並收養的,初遇時,巴掌大,不知被誰丟在街頭,連麻雀都能啄它欺它。
一晃十四年過去,綺寶仍被養在東宮,她已有三年不曾見到它。
世間沒有後悔藥,已與自己和解的江吟月也不再糾結當初為何沒有將綺寶直接抱回江府,她只是有些想念那個喜歡圍著她打轉的老夥計。
一條狗的壽命能有多長,她心中明鏡,還是想再見一見初遇那晚差點死在她懷裡又憑借堅強意志活下來的小家夥。
無論綺寶多老,在她眼裡都是小狗寶。
身後傳來腳步聲時,江吟月沒有立即回頭,知這慢條斯理的動靜不是魏欽發出的,按著君臣之禮,也該是衛溪宸先行走出酒肆。
魏欽在後。
等左眼余光出現一襲雲錦白衣,她向後扭頭,等著魏欽靠近。
兩名男子走出酒肆,在巷子裡相對,又說了幾句聽似無關緊要卻暗藏玄機的對話。
衛溪宸臨別前,看向還坐在石階上的江吟月,“回京後,與綺寶見一面吧,機會不多了。”
整整三年,她都沒有入宮見綺寶一面。綺寶每次跟他鬧脾氣,多是與見不到江吟月有關。
這話聽似尋常,卻暗含悲傷,年邁的老狗,時日不多了,它一直在等待她,甚至幾次跑出東宮,在偌大的宮廷內亂跑,以為這樣就能尋到她。
江吟月沒有應聲,由魏欽自然而然地拽起。
她挽住魏欽手臂,淡著面容歪了歪頭,擺明了是在送客。
若非顧及魏欽的臣子身份,她早就先行一步了。
龔先生的事加之過往的恩怨,她真的不想再與這個男子有半點糾纏,明面上過得去就行了。
爹爹說得對,姻緣不成利益在,既是利益牽絆,就沒必要交心,不見面是最好的選擇。
衛溪宸也非沒有自知之明,他搖搖頭,轉身邁開步子,向後揚了揚寬袖,清雅之姿融入夜幕。
與他一同消失的,是一重重遊走在夜色中的暗影。
風吹海棠陣陣香,與黃酒的氣味交織出夜晚揚州的醉人旖旎。
江吟月趴在魏欽的背上,晃悠兩條小腿,東扯一句,西扯一句,隻字不提衛溪宸。
說得累了,路還漫長,她歪靠在魏欽的後頸上,沉沉睡去。
手上的兩壇黃酒和大包小包的吃食,不知何時掛在了魏欽的指端。
夜已深沉,幾條巷子外的長街依稀傳來曼妙歌聲,卻再沒有龔先生的舌綻蓮花。
魏欽將快要滑下去的女子向上背了背,走進燈火通明的長街,在一家茶館外見到有些沒落的少女。
崔詩菡側頭,揚了揚眉,沒有平日的佻達和灑脫,耷拉著肩與二人擦過。
縱馬離去。
只是江吟月睡得深沉,無從知曉。
魏欽背著江吟月繼續走,沒有回頭。
衛溪宸回到驛館,見到等候多時的嚴竹旖,笑著問道:“怎麽這個時辰過來?”
他坐到窗邊,閉眼緩解黃酒的後勁兒,俊朗的面容被酒氣暈染一層柔和清韻,更顯溫和。
嚴竹旖何等察言觀色,早早吩咐侍衛備了醒酒湯,這會兒將富忠才關在門外,由她一人端著湯碗,舀一杓吹輕片刻,遞到衛溪宸的唇邊。
“殿下小心燙。”
適溫的湯汁散發藥草味,與女子指尖的香氣融合,馥鬱幽香。
衛溪宸卻輕輕推開,淡笑道:“無需。”
他的鼻端,似乎還縈繞著江吟月身上淺淡的暖香。
嚴竹旖放下湯碗,眸含漣漣春水。
一身華麗的春日薄裙下,是剛剛沐浴過的柔膚,她輕聲試探,今夜是否能夠留下。
兩人各宿一處,她的面上不好看,怕被家裡人猜疑是否在太子這兒失了寵。
衛溪宸仍是隨和溫厚的,但有些事不容置喙,不容商量。
看著女子失落離開,他的眼中沒有愧疚,有些關系,是該心知肚明的。
他能給她的只有富貴榮華,而她渴望的也是富貴榮華。
第22章
距離揚州不遠的小徑上, 說書人龔飛拖著腿腳一瘸一拐走到一塊磐石上落座,抽出腰間的煙杆,剛要點燃,被護送的侍衛一腳踢中手腕。
“老東西, 誰準你優哉遊哉抽旱煙的?”
煙杆脫手, 砸在磐石上。
一夜蒼老的龔飛揉了揉發疼的腕子, 不減傲骨, 質問道:“老夫是去隱居, 不是犯人,為何不能抽旱煙?”
侍衛嗤笑,“還隱居, 那是太子殿下給你的體面,真當自己去享福了?實話告訴你, 咱們這趟是直奔京城去的。”
另一名侍衛看熱鬧不嫌事大,補充一句:“京城,首輔府。”
龔飛意識到不妙, 連顴骨都不自覺地震顫,若被交到董家人的手裡, 哪還有活路可言!
“你們敢違抗太子殿下的指令?”
“去跟鄭僉事抱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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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鄭的僉事是此次護送太子南巡的侍衛頭目之一, 龔飛略有耳聞, 知他短短半年, 從無名小卒升任四品帶刀侍衛。
還以為是個人傑,不承想是個投機取巧的鼠輩,靠著巴結權貴上位。
“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麽?”
“老夫笑世態炎涼, 小人當道!”
“老東西,活膩了是吧?”
侍衛招招手,叫來其余人圍住老者。
反正老東西也要去受死, 太子殿下又不會在意一個落魄說書人,事後多半不會問起。
幾人沒什麽顧慮,對著老者拳打腳踢。
黑沉沉的樹林小徑中,老者牙縫滲血,失了哀嚎的力氣,他呆呆倒在地上,目光漸漸渙散。
此遭,與發配苦寒之地的囚犯何異?
任人欺凌。
無依無靠的老者,想到了蕙質蘭心的懿德皇后,他不由忖度,若真的會折在董皇后的手裡,是不是說明,傳言為真?
是董皇后害懿德皇后早產。
心虛的人,才會害怕質疑的聲音。
可老者無力多想,被接連拳腳相加,皮包骨的身體快要散架。
驀地,一道異響竄上天際。
侍衛們下意識抬頭。
“怎麽會有響箭?”
“有人在傳遞暗號。”
幾人提高警覺,背對老者,環視著樹林。
月黑風高,比偶遇野獸更可怕的,是他們在明,敵對在暗。
可何人敢打侍衛的主意?
倏然,一道黑影掠過,猛虎撲獸,當即撂倒一名侍衛。
其余人看向倒地暈厥的同伴,膽戰心驚,不得不嚴陣以待。
奈何黑影增多,交疊穿梭,快如刀光劍影。
一晃的工夫,幾名侍衛相繼倒地,不省人事。
龔飛費力睜開眼皮,貼地的視野裡,一隻瘦窄漂亮的手撿起了草地上的煙杆。
一排黑衣人出現在那隻手的主人後方,身形各異,有人叉腰扛刀,有人佝僂拄拐,有人魁梧似牛,被月波鍍上皎皎光暈。
芊綿草木為畫卷,幾人如同水墨中走出的山神,讓一個情感飽滿的說書人在絕望之際重燃希望。
他心中的故事或許還能著墨延續。
撿起煙杆的男子走上前,玄黑大氅,兜帽遮面,只露出一點兒下頷。
他扶起老者,將煙杆還到老者手中,一擦火石,為老者點燃煙鍋,有絲絲縷縷的白煙嫋嫋上升。
飄散煙草味。
男子先行離開後,龔飛忍不住問向留下的佝僂男子,“敢問那位恩公尊姓大名。”
中年的佝僂男子為老者披上鬥篷,嘿嘿一笑,“我們少主,做好事不留名。”
送龔飛坐上一駕馬車,佝僂男子踢了踢暈迷不醒的侍衛,又看向身側的魁梧大漢,“在揚州呆久了,可認識去往江寧的路?這是少主第一次差遣咱們,可不能出了岔子。”
“少囉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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