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馳!!”
燕馳,燕翼之父。
寢殿內亂作一團。
江嵩從夜色中現身,身穿護心甲胄,手握長刀左右劈砍,殺出一條血路,“除金吾前衛和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其余上十二衛將領均為叛軍,挾持天子,狼子野心,刑部尚書江嵩前來救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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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批刑部官員、緹騎及廠衛衝進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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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崔聲執前來救駕!”
大批崔氏扈從衝入寢殿。
“大理寺卿謝洵前來救駕!”
大理寺官兵衝進寢殿!
一同圍剿叛軍。
火把連成線,照亮白晝,也映亮一襲玄衣男子身上的金色蟒紋。
高挑的青年手握雁翎刀,指向殿門內,擲地有聲,“兒臣衛逸赫,前來救駕!”
被圍困的衛溪宸閉上眼,失了氣力,名正言順的儲君與隱姓埋名的煞星皇子最終應了那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衛逸赫等來了屬於他的峰回路轉。
一泓血濺在衛溪宸的臉上,是一名統領的血。
那人倒地,沒了氣息。
趴在地上的順仁帝費力抬頭,盯著砍殺叛軍的長子,老淚縱橫,為時已晚。
父子離心,再怎麽彌補,也挽回不了了。
“衛逸赫,護駕只是你的借口吧。”
你不是來護駕的,是來奪嫡的。
力氣盡失的順仁帝被江嵩扶坐而起,“陛下,陛下!”
“江嵩,救朕……救……”
江嵩關心的不是順仁帝的安危,他掐住順仁帝的下巴,問道:“四年前小女險些遇害,是陛下的手筆嗎?只為了離間東宮和江氏?”
順仁帝一愣,突然含血癲笑,鮮血順著嘴角流淌。
江嵩眸光驟變,握著刀柄的手不停顫抖,被隨後趕來的老掌印曹安貴拉開。
“老奴鬥膽擬好傳位聖旨,求陛下告知玉璽所在!”
“曹安貴,你敢逼朕,虧朕那麽信任……信任……”
順仁帝倒地。
“陛下?陛下?”曹安貴伸手探向順仁帝的鼻息,老眼一轉,“你們都聽到了吧,陛下說,傳位大皇子衛逸赫!”
“聽到了!”
“聽清了!”
“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隨著叛軍被一個個砍倒在地,得勢的一方手握染血長刀,露出勝利的笑顏。
順仁帝咽氣,死不瞑目。
玉璽不重要了,傳位聖旨也不重要了,順仁帝駕崩,太子失勢,弑兄逼父難辭其咎。
魏欽看著被刀架住脖頸的衛溪宸,稍稍抬眉,無聲詢問著什麽。
衛溪宸閉眼笑了,幽幽低沉。
“砰!”
巨大的引爆聲響起,阻擋了剩余數萬上十二衛將士衝向后宮的腳步。
神機營主帥崔蔚舉起火銃,“爾等敢再向前一步,將會屍骨無存。放下兵刃,戴罪立功,新皇登基大典當日,說不定能恩赦爾等。”
數萬將士踟躇不前,有人放下了手中刀,隨即越來越多的將士放下刀,跪地請罪。
崔蔚收起火銃,命下屬燃放剩余的煙花。
不久前點燃煙花的人是崔蔚,那富忠才去了哪裡?
在太子被刑部官員帶去天牢途經一口枯井時,數十黑影從井中竄出。
他們揚出一把把不知名的藥粉,揮向刑部官員。
“遭了!”
“封住口鼻!”
可為時已晚。
一抹胖墩墩的身影費力爬出枯井,扶住快要倒下的白衣男子,哽咽道:“老奴帶殿下離宮!”
如三皇子一樣逃之夭夭也比成為階下囚強得多!
富忠才攙扶著衛溪宸,跳入枯井。
深不見底的枯井,隱藏一條通往宮外的密道,只有寥寥數人知曉。
墜下潮濕陰冷的井底,失去力氣的衛溪宸被老宦官攙扶著走向密道洞口。
他注意到老宦官一瘸一拐的腿腳,“你受傷了。”
“老奴無礙。”
“何必呢?”
“殿下別說喪氣話,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咱們日後也學賢妃母子逍遙快活,不問世事。”
“可你受傷了。”
墜下的一瞬,老者用自己胖胖的身軀做了肉墊,這會兒不止腿腳受傷,五髒六腑皆受了撞擊,眼角、鼻孔流血不止。
衛溪宸停了下來,“孤走不了,母后和外祖母都落在了他們手裡。”
“大皇子不是卑劣之人,不會用婦人來威脅殿下的。皇后娘娘和老夫人最多就是成為庶民,富貴不再,可殿下不同,你若留下,未必能保住性命。”
老宦官泣不成聲,“是老夫人的意思,這些黑衣人也是董氏最精銳的高手,他們會護送殿下遠離京城,求殿下別再猶豫了!”
猶豫……
衛溪宸終究敗給自己的猶豫。
他點點頭,由黑衣人背著撤離,在撤離的漫長過程中漸漸恢復體力,可他的大管事走得越來越慢,倒在了後方。
“等等。”
黑衣人勸道:“殿下不要回頭。”
“孤要你停下!”
衛溪宸跳下黑衣人的背,趔趄著折返,“富忠才……”
富忠才想起什麽,從衣袖取出一隻毛茸茸的小東西,“殿下的小狸花,以後由、由它陪著、陪著殿下……老奴……先走一步……”
衛溪宸抱住老者,慢慢跪地,啞聲痛哭。
數十黑衣人相繼跪地。
“殿下,節哀。”
連通枯井密道的另一頭,早有人提前等在那兒。
董氏老夫人為外孫謀劃的最後一步逃生棋,被魏欽預判。
第92章
此時, 等在井口的人,是不知何時返回的江韜略。
委托他代理職務的邊關將領病愈康復,卸下擔子的江韜略收到父親書信,日夜兼程趕回京城。
在瞧見太子等人跳出井口後, 躲在樹叢中的男子沒有立即攔截, 只因衛溪宸背著一個於江韜略而言並不陌生的人。
胖胖的身子, 花白的鬢發, 平日裡總是堆滿笑紋的老者不再笑了。
他閉著眼, 好像睡過去了。
江韜略是武將,看過太多生死離別,太熟悉“睡”與睡的區別。
八面玲瓏的東宮大管事合上了眼, 不會再醒來了。
“將軍?”一旁的下屬小聲詢問,“可要……”
“噓!”
話音未落, 一把長矛刺了過來。
風吹草動,打草驚蛇。
江韜略徒手握住長矛,與刺出長矛的黑衣人比拚力氣。
這些黑衣人是董氏留給衛溪宸最後的護衛, 個個身手不凡,可他們沒有亡命之徒想要玉石俱焚的打算, 他們的任務是護送衛溪宸遠離朝野, 不被活捉。
兩撥人大打出手。
江韜略踹開一個個黑衣人, 直奔背著富忠才的衛溪宸。
“束手就擒吧。”
一名黑衣人衝過來, 擋在衛溪宸身前,以揮出的刀風逼退江韜略,急切道:“殿下快走!”
衛溪宸背著富忠才快步竄入一片樹林子, 背後混亂的廝殺聲漸小,他的白衣染了髒汙,不再纖塵不染。
待徹底甩開追逐的官兵, 他靠在一棵老樹上彎腰喘息,從未如此狼狽過。
不,四年前那場刺殺,他同樣狼狽,然而比他更狼狽的是江吟月。
袖管裡的小狸花受到驚嚇,不停地叫著,如同那一年少女無助的哽咽聲。
“太子哥哥撐住,不要暈倒。”
“我好怕,太子哥哥,念念害怕。”
可那麽無助的少女,在他暈厥後,隻身引開刺客,為他爭取一條生路。
越真誠的人,在被辜負後,越會毅然轉身,不是他們絕情,是被涼薄傷得太深。
而他順風順水的人生也從她轉身的一刻發生轉變,辜負深情的回旋鏢在這一刻深深刺入他的心口。
舊疾再犯。
他拔下發髻上的簪子,窩在手裡,抵在喉上。
“喵。”
鑽出袖管的小狸花湊近捂住心口倒地的男子,水靈靈的貓眼透著懵懂和無助。
一直在叫。
像極了那時的江吟月。
衛溪宸松開緊握的簪子,忍住不適坐起身,將它抱在臂彎,撫摸著安撫,“沒事。”
被他安置在一旁的老者順著樹乾倒下,身體愈發僵硬。
衛溪宸的淚無聲落下。
他無力挽回,窮途末路又痛失支撐,心防轟塌。
一撥撥追捕的人馬陸續趕到,將樹林子包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魏欽走到人馬最前排,與早已站在林子外的江韜略並肩而立,沒有責問江韜略為何沒有動手。
幼年好友即便決裂,或也會保留一絲念舊的情懷。
在江韜略看來,被圍困的衛溪宸已是籠中獸,脫身不得,是想要給予一些體面的。
江韜略靜默良久,朝魏欽抱了抱拳,走進樹林。
江嵩站在人牆外,沒太注意樹林子裡的動靜,他獨自一人背著手踱步,憶起過去種種。緣起緣滅,貴在真誠。
人啊,還是要真誠。
衛溪宸的不真誠,摧毀了他們父女的真心。魏欽的真誠,挽留住了他們父女的真心。
老奸巨猾的權臣歎笑一聲,真誠未必能使一段緣圓滿,但足以延長這段緣。
江韜略走出樹林,束在銀冠裡的墨發有些凌亂,顴骨一處淤青,任誰詢問都隻說“沒事”。
他走到魏欽面前,附耳轉述衛溪宸提出的三個條件。
“第一,厚葬富忠才。第二,不可拆散他和他的狸花貓。第三,見念念一面。”
魏欽淡淡眨眼,轉身跨上馬匹,“第三個條件,要看小姐的意願。”
小姐……在一陣馬蹄聲中,江韜略回過味兒來,這是魏欽私下裡對妹妹的稱呼,如今放在明面上,是在強調自己贅婿的身份?
江韜略搖搖頭,帶人重新走進林子。
曹安貴最先跑進林子,衝到富忠才的跟前,稍一觸碰,快速曲起手指。
老掌印緩緩下蹲,舒緩著說不出的滋味。
富忠才是他欣賞的後輩,有勇有謀,老成穩重,是個重情義的。
他們是宦官,時常被人謾罵是一群無情無義的閹人,可閹人亦有情,無情無義不在於是否身體健全。
曹安貴喚來兩名侍衛,合力將富忠才抬上擔架,“抬走,厚葬。”
呆坐在一旁的衛溪宸聞聲起身,送別自己的老夥計最後一程。
曹安貴理了理心緒,轉眸道:“請吧,殿下。”
衛溪宸攏好衣袖隱藏小狸花,以免小家夥受驚,他邁開步子,才發覺腳步沉重,似有無形腳鏈束縛了他。
在越過江嵩父子時,他問道:“能再提一個要求嗎?”
從兒子口中得知前三個條件的江嵩點點頭,“殿下說說看。”
“每隔幾日,請送幾本書入刑部牢房。”
江嵩抿唇,默許了這個請求。
樹林恢復安靜後,江嵩伸個懶腰,拍了拍江韜略的肩,“隨為父去接念念。”
“有人快咱們一步。”
江嵩眺望一個方向,依稀可見地上的馬蹄印跡。他拉住兒子的手臂,“君子有成人之美,讓有情人先團聚。”
“爹爹可真大度,兒子與虹玫就不是有情人了?”
江嵩乾咳兩聲,“那你去吧。”
江韜略反而停了下來,輕喃一聲:“兩情相悅,又豈在朝朝暮暮。”
聽得江嵩抖了抖手臂。
晨曦漸濃,一人一馬疾馳在迎春花開的曲徑上,直奔一處坐落在桃蹊柳陌中的茅草屋。
朱唇粉面的女子坐在曲徑中,與虹玫閑聊著。
涓涓流水環繞,映出她們的倒影。
“嘶!”
追風發出嘶鳴。
其中一名女子驀然起身,溪水波光點點,映入她澄澈的眸。她提裙越過溪流,朝一人一馬奔去。
夤夜的孤寂褪盡,山巒秀色,她是春日靈動的一筆。
“魏欽!”
他來了,沒有失約。
從虹玫懷中醒來,江吟月沒有詢問便已猜到緣由,她沒有吵鬧,更沒有責怪,耐心等在這邊。
可到底是忐忑的。
魏欽跨下馬匹,大步流星朝她走去,用力將人抱在懷裡。
兩道身影交纏。
“父親和哥哥呢?”
“在等咱們。”
江吟月松口氣,緊緊擁住魏欽。
潑黛山色,惠風和暢,撫平江吟月起伏波動的情緒,她在魏欽的懷裡徹底放松下來。
柔軟的身軀被一雙鐵臂揉搓,皺了衣衫。
相擁的男女並沒有狎昵之舉,只是一再貼近,感受彼此的體溫和存在。
相思的藤擰在一起,糾纏住彼此的心,他們甘願為對方守心。
站在溪邊的虹玫默默離開,數十名暗衛也各忙各的,他們不約而同,假裝自己很忙。
魏欽從女子的雲鬢中抬眸,察覺到一道道人影遠離了他們。
他打量著此刻柔情綽態的江吟月,捧起她的臉,以拇指摩挲,加重著力道。
還處在相逢之喜的江吟月慢慢意識到什麽,卻沒有往日的赧然,她踮起腳,吻住怔愣的男子。
她杏眼彎彎,嘴角帶笑,大大方方地在男子唇上烙印自己的吻痕。
這樣主動的江吟月,令魏欽受寵若驚。
他扣住她的臉,傾身向前,加深了吻。
唇齒纏絡,舌尖起舞。
溪水化為酒氣繚繞的陳釀,醉了身臨其境的男女。
魏欽的身上還有叛軍的血,他褪去外衫丟在一旁,將面紅耳赤難以再強撐的女子抱起,按在溪邊的樹乾上。
細碎吻聲與潺潺溪水聲交融。
“小姐答應我的事,該兌現了。”
“唔?”
被吻得迷迷糊糊的江吟月發出狐疑聲,糯嘰嘰的,惹笑了魏欽。
魏欽扣住她的腰,將人摁進自己懷裡,讓她聽自己的心跳聲。
怦,怦怦,緊張失了規律。
“小姐可要答應衛逸赫的求娶?”
魏欽問得輕柔,也不知是怕嚇到她,還是自己太緊張。
江吟月揚起腦袋,用下巴磕他的胸膛,一下下懶洋洋的。
耍賴的小模樣,魏欽再熟悉不過。
“小姐?”
“容我想想。”
魏欽看向別處,緊繃的下頜流暢優美。
江吟月欣賞了會兒,笑嘻嘻扯動他的衣袖,“生氣了?”
“不敢。”
江吟月側著挪步,退出魏欽和樹乾之間,蹲到溪邊掬一把水,示意魏欽蹲在自己身邊。
魏欽走過去,依言照做,面龐被水打濕。
清清涼涼。
江吟月抽出絹帕,替他擦拭,忽然放輕語氣,“我答應過的事,不會食言,你呢,先把心思放在登基大典上,不要辜負心腹們的期待。”
魏欽沒接話,等待下文,隱隱覺得她的下一句話關乎他此生的福運。
“我要一場封後大典,屬於你的唯一一場封後大典。”
江吟月揚起下巴,幾分驕傲,幾分篤定。
她要做就做他唯一的皇后。
魏欽忽然鼻尖酸澀,他知江吟月為何替他擦拭面龐。她要他清醒,清醒冷靜地給予回答。
“無論衛逸赫還是魏欽,都屬於小姐,隻屬於小姐。”
往日,為了不讓外人識破他們遮遮掩掩的婚事,他只在私下裡喚她小姐,而今,他可以毫無顧慮地喚她小姐。
他是她的不二之臣。
順仁二十三年春,新皇衛逸赫禦極,改年號晟安。
晟安元年初夏,刑部尚書江嵩升任內閣首輔。
而江府有雙喜。
待嫁的準皇后娘娘托著腮倚在閨房的窗前,回想起當年父親拍著胸脯的保證。
我江嵩挑選的女婿,一定會名聲鵲起,一飛衝天!
江吟月趴在自己的手臂上無聲地笑了,日後,父親有的吹了。
“在笑什麽?”
沉浸在回憶中的江吟月被身後的聲音嚇得縮了縮肩,“何時來的?”
一襲龍袍的男子站定,俯身伸出雙臂,撐住她兩側,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過來好一會兒了。”
“怎麽不聲不響的?”
魏欽吻了吻她抬起的額頭,那會兒他站在小樓下,望著趴在窗前微笑的江吟月,望了好久。
江吟月不知的是,他們的初見就是在類似的情景下。
只是那會兒,她趴在畫舫的窗前默默流淚。
而他無意經過岸邊,注意到了那一幕。
不知怎地,他莫名想要為她擦一擦淚水。
姻緣在四年間書寫了跌宕起伏的橋段。兜兜轉轉,那個哭泣的少女遇到了合適的人,不再為不值得的人哭泣。
小樓窗前,依偎的男女一同欣賞著窗外紅彤彤的石榴花,他們十指相扣,認定彼此。
陪伴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