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將視線落在書生身上,“俞騁奪了你的未婚妻?還打斷了你的腿?”
這話略過老者,是直接問向崔濟的。
崔濟局促地攥了攥衣擺,如實答了話。
蕭承坐直身子,單手搭在棋桌上,慢慢轉動冒熱氣的茶盞,“可想過報復?”
“勢單力薄,無力報復。”
“若勢不單、力不薄呢?”
崔濟抬眼看向同樣身穿青衫的男子,隱隱感受到一股濃烈的矜貴感,讓他生出自慚形穢,可他的回答帶了十二分的認真,“能力所及,管他是不是皇親國戚,我必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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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的代價都行嗎?”
崔濟皺眉,有種被牽著鼻子走的被動,但觀客人氣度,又不像那種會拿人取樂的紈絝,何況他是邱先生的客人。
“倒也不是,又不是不共戴天之仇,沒必要玉石俱焚。”
蕭承來了興趣,“奪妻之恨,還不是不共戴天之仇?”
“小生心中的天沒有塌,那女子不足以讓我刻骨銘心。”
蕭承反覆咀嚼著書生的話,若黎昭有一日嫁了人,自己心中的天會塌嗎?又會刻骨銘心嗎?
他自認此刻心中的天還沒有塌陷,但已陰霾多日,忽然有轉晴的跡象。
重整棋局,打破揉碎,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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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舫之上,黎昭和齊容與坐在二層船艙內共進晚膳,一桌子美食在辣鍋面前都成了配菜。
兩人涮著肥瘦相間的牛肉,顧不上講話。
一小壇子酒溫熱在水中,是黎昭上次買給大都督府將士的黃酒。
可即便辣到舌頭髮麻,齊容與還是會仰頭灌酒。
吃肉喝酒,才最暢快。
黎昭有些飽腹,暗自揉揉肚子,隔著辣鍋的水汽,看向對面毫不端架子的男子,忽然提起酒壇為他斟酒。
齊容與一愣,入目的是少女露出衣袖的白皙腕子。他抬起眼,同樣隔著辣鍋的水汽,有些移不開視線。
黎昭披散一頭烏黑的長發,身穿素雅衣裙,偏偏臂彎的披帛鮮豔如霞,形成視覺的衝擊。
齊容與別開臉,無意識摩挲纏繞在自己腕部的飄帶。
黎昭問道: “怎麽不喝了?”
“怕醉。”
黎昭當他說笑,沒有過心,單手托腮看向半敞的窗外,發覺不知何時,天晴了,萬裡星空熠熠閃閃,一輪弦月懸掛天上。
她起身走出船艙,站在船尾的甲板上,在一排排紗燈微光中,看濤濤江面浮光躍金,美不勝收。
許是受氣氛感染,在察覺到身後站著的人時,她轉過身,捋去銜在嘴角的長發,“齊容與,我為你跳支舞吧。”
原本在人面前展示舞技,可能是一件腳趾扣地的尷尬事,可齊容與的包容心和共情力異於常人,與之相處,不會冷場,極度輕松,能夠讓黎昭暢所欲言,肆意行事。
為他跳舞,黎昭不覺得尷尬。她自小喜歡舞蹈,喜歡沉浸在美景中自娛,可後來,為了討好蕭承,她刻意賣弄,盡量將美感發揮到極致,漸漸失去了自然流露的舞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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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韻味,再美都浮於表面,難怪蕭承不喜歡。
已許久不在人前起舞的黎昭提起一盞風燈,隨意舞動,嬿婉柔美,在天際江水間,成了浮翠流丹的一抹穠色。
齊容與靜靜觀賞無聲的舞蹈,耳畔隱隱有天籟。
風聲、鳥聲、流水聲,交織出舞曲。
驟然放晴的墨空,月色很美,可月色因起舞的少女變得更美。
齊 容與忽然覺著,若黎昭穿上月波流光似的浮光錦,一定會美到讓人窒息。
黎昭,這樣下去,我可要喜歡你了。
他默默說在心裡。
雨過天晴,回去的路上,兩人並肩走著,時而有說有笑,時而靜默無聲,但無論怎樣的相處,都不會尷尬冷場。
在月光不及的角落,幾道身影悄然而至,其中一人,注視著言笑晏晏的少女。
在齊容與身邊的黎昭,恢復了朝氣。
這個年紀,是該充滿朝氣。
昭昭,明也。
蕭承轉身,背道而行,身側跟著一行侍衛,以及一個一瘸一拐的書生。
第24章
驚蟄日, 春雷始鳴,冬眠的蟲獸陸續醒來。
天還沒亮,剛下過小雨, 黎昭送祖父一行人離城,開始為期數月的南巡。
爺孫倆手握手站在城外山坡上, 說著私密話。
送君十裡, 終須一別,黎昭直等人馬消失在視野裡, 才轉身回城。
晨光熹微時,城中百姓紛紛跑向一家酒鋪湊熱鬧,稻花的酒香擴散在空中, 是因有人推倒了酒鋪的酒桶。
酒鋪夫妻鼻青臉腫。
施暴者的身後, 站著個衣衫華麗的年輕男子,正攥住一名青衫書生的衣襟,大聲質問。
“本公子今日納妾,是你趁機溜進府拐走了小翠麗吧, 人呢?!”
青衫書生一臉倔強,隱隱有鄙夷, 激怒了歷來橫行霸道的俞大公子。
“幾日不見, 殺氣挺重啊小子。”他松開手, 後退兩步,轉動手中一對文玩核桃, “來,使出看家本事打我。”
書生雖個子高挑,但在自幼習武的俞騁面前, 就顯得羸弱了。
隨著看熱鬧的百姓發出驚呼,俞騁一記重拳砸在崔濟的臉上, 打得書生後仰倒地,顴骨淤青。
俞騁上前一步,揪住書生衣襟,向上提起,“我再問一遍,你把小翠麗藏哪兒了?真不怕再被我打折一條腿?”
一邊問,俞騁一邊曲膝擊向崔濟腹部。
崔哥崔嫂欲要上前,被俞家扈從按在地上,又是一頓拳打腳踢。
孰強孰弱,一目了然。
崔濟幾次想要撐起身子,卻難以協調,跪地躬身咳出了血,可那雙眼始終瞪著施暴的俞騁,倔強不肯屈服。
大喜的日子,被破壞心情的俞騁仰頭氣喘,要不是顧及人命,不想惹上官司,非將這又臭又硬的書生大卸八塊。
問不出想要的答案,俞騁啐了一口,又重重補了一腳,才帶人離開。
“晦氣。”
被踢到腦袋的崔濟蜷縮在地,手捂小腹不停咳血,被哥嫂扶起時,臉色蠟白如紙,幾近暈厥。
等黎昭從城外回來,聞訊趕到酒鋪時,酒鋪已關門打烊。
“迎香,去附近醫館抓幾副藥。”
迎香脫口問道:“什、什麽藥?”
黎昭撂下車簾子,不再看那不起眼的酒鋪,“緩解跌打損傷的藥。”
雖與崔濟素未謀面,但黎昭打心底厭惡俞騁,就當行善事了。
幾日後,城中爆發季節性傷寒,症狀不等,多表現為熱病、濕溫、感風,無論壯年還是老幼,中招者不計其數。
懷胎七月的佟氏頭戴抹額,臥床不起,由黎蓓守在床邊日夜照顧。
沒幾日,黎蓓也倒下了。
傷寒來勢洶洶。
可縱使母女都病懨懨的,身為丈夫和父親的黎凌宕也沒閑著,整日忙於應酬。
佟氏苦悶不得解,她此次懷的很可能是男嬰,丈夫怎就不上心?
黎昭看在眼裡,一面喂佟氏喝湯藥,一面寬慰道:“叔叔這陣子忙,等下月初就會清閑下來,嬸子別多想。”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已與黎昭水火不相容的佟氏可不覺得黎昭會冒著感染風寒的風險來照顧她。懷著一點兒戒備,佟氏推開藥碗,“喝不下了。”
黎昭也不強迫,掏出帕子替她擦擦嘴角,“那嬸子好好休息,等把身子養好些,我帶您出府透透氣兒,悶太久,容易鑽牛角尖。”
佟氏沒有受寵若驚,反而愈發狐疑,半開玩笑道:“昭昭,藥裡沒加亂七八糟的東西吧?”
“嬸子怎會如此想?”
“逗你呢。”佟氏拉了拉黎昭的手,也不在意多流露些虛弱,以博得同情。人心都是肉長的,印象裡的黎昭是個良善沒心機的丫頭,再怎麽也不敢明目張膽害她小產吧,“昭昭,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分心,真要有什麽不痛快,大可講出來,好不好?”
黎昭沒有立即抽回手,任她緊緊攥住,嘴角帶笑,眼尾凝霜。
“好。”
等黎昭從佟氏房裡出來,天已黑沉,葳蕤燈火的盡頭,一道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來。
“昭昭啊,正要找你呢。”從外頭應酬回來的黎凌宕加快步子,朝黎昭招手,“剛剛宮裡來人傳話,說陛下染了傷寒,高燒不退,點名要見你。”
宮人已被黎凌宕請去客堂,好吃好喝地招待著。
黎昭像是沒有聽見,徑自與他擦肩。
“昭昭,別任性,聖意不可違。”若是這點小事都辦不妥,黎凌宕自知仕途也就交代在這兒了,好不容易逮到在禦前表現的機會,他可不能錯過。
是以,一路喊著“小姑奶奶”。
“人在傷病時心防最薄弱,咱們剛好趁機而入,還不直接拿下帝王的心!”黎凌宕自顧自大笑,“收拾收拾,叔叔送你進宮。”
黎昭不掩譏誚,“叔叔還真是經驗老道。”
“過來人罷了。”
“可我不想嫁進宮裡,沒必要去獻殷勤。”
“啊?啥時候不想的?”
黎昭加快步子,試圖甩開滿身酒氣的中年男人。在步下廊道石階時,眼看著黎凌宕因醉酒腳步虛浮跌倒在地,也沒有上前攙扶。
黎凌宕哎呦呦地扶腰站起,推開前來攙扶的護院,滿臉陰鬱,一轉身,又改了嘴臉,笑眯眯去往客堂賠罪。
前來傳話的宮人訕訕回到宮裡,跪在了禦前。
黎家的小姑奶奶不肯入宮,他們也沒法子啊,前有陛下,後有屠遠侯,他們夾在中間難做啊。
聽聞黎昭不肯入宮來探望,躺在龍床上面色泛白的男人捏捏額,“傳朕旨意,即刻召黎昭入宮。”
宮侍們面面相覷,陛下為了見黎姑娘,以聖旨召喚,傳出去,可要被腹誹昏庸的。
還是曹順反應迅速,曲膝應了聲“遵旨”,擬好聖旨後,拿給蕭承審閱,旋即派人前去傳旨。
“一個個的木訥呆滯,真要激怒陛下,咱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深夜,一頂小轎,兩名轎夫,抬著面無表情的黎昭穿過層層宮門。
即便黎昭膽子再大,也不敢公然違抗聖旨啊。
轎子抵達燕寢月門前,由宮人挑開簾子,坐在裡頭的黎昭看到一個身形微胖的老宦官滿臉堆笑向她遞出手,“恭迎黎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