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一點點抽出手,不顧太后投來的冰冷視線,起身行禮,“臣女無福嫁入帝王家,也幫不上忙,言盡於此,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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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不待佟氏起身,率先離席。
俞太后臉色如鍋底,等黎昭遠去,狠狠拍了一下角幾,氣勢和臉色都是做給佟氏看的。
佟氏連連賠不是,待追到甬道上的黎昭後,埋怨道:“不想幫忙,作何答應與我一道進宮?”
黎昭笑而不語。
佟氏氣得牙癢癢,強行拉住黎昭的腕子,“一再戲弄人有意思?”
被扼住腕子,黎昭被迫轉過身,在對上佟氏嚴厲的目光,也收斂了笑意,“嬸子自以為辦好此事,就能攀上太后和徐夫人,殊不知自己不過是任徐夫人擺布的一顆棋子。換句話說,是叔叔托嬸子幫忙做說客的吧。”
佟氏面露不解,“說清楚,別再打啞謎!”
周遭侍衛和涓人不少,黎昭等他們一一回避,才用力掰開佟氏的手,隨意一撇,“叔叔迎娶嬸子前,曾被待嫁的徐夫人拒絕過至少三次,這事兒嬸子可聽說過?”
佟氏僵在原地,像有颶風刮過耳畔,生疼生疼的。
身心蔓延開痛意,直抵鼓起的肚子,她雙手捂住,氣喘不勻,“就算求娶過,都過去多年了,重提有意思?”
“是啊,但我沒想到叔叔如此念舊,人家一招手,他就屁顛屁顛大包大攬,還讓嬸子代勞。”
佟氏難以承受一連的打擊,雙膝無力,搖搖欲墜,想要扶住什麽以做支撐,可面前只有一個黎昭。
黎昭趁熱打鐵,“我本以為,上次的事,能讓嬸子有個教訓,別那麽信任偽君子,哪承想,嬸子耳根子軟到可以被偽君子三言兩語哄好。”
她湊近佟氏耳邊,吐氣如蘭,卻因說出的話不中聽,蘭氣變砒霜。
佟氏在聽過丈夫婚後偷腥的一件件醜事後,再難支撐,想要抓住黎昭,卻為時已晚,陡然倒地。
黎昭看著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婦人,始終淡漠。
倏然,一道輕呵響在耳邊。
“黎昭,你在做什麽?”
黎昭聞聲轉頭,見蕭承打老遠走來,身邊跟著兩大排宮人。
見狀,曹順小跑上前,扶坐起佟氏,卻見一泓鮮血暈染開婦人的衣擺,登時大驚,“見紅了!”
小產的征兆。
蕭承快步上前,目睹此情此景,隻覺站在一旁事不關己的黎昭極為陌生。到底發生過什麽事,讓一個爛漫少女變得薄涼可怖?
“傳太醫。”
“諾,諾!”
曹順拔高嗓子的同時,蕭承握住黎昭的腕骨,將人帶離事發地,不容她掙脫。
來到臨近一座宮宇,蕭承將人帶進去,不準宮人跟進來。
“放開我!”
黎昭用力掙扎,被蕭承扣住肩頭,按在雕花漆彩烏木桌上。
男人眼裡透著不解、疑惑,“你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變得如此……”
後面兩個字,他止在舌尖。
那雙善於洞察人心的鳳眸,因黎昭,一次次浮現迷離。
黎昭掙扎不開,索性仰躺在桌面上,自嘲笑道:“陛下想說的是歹毒吧。”
“告訴朕,發生了什麽?”
“家事,無可奉告。”
面對愈發善變的黎昭,蕭承額頭繃起青筋,看似獵豹附身叼住了“獵物”,實則被“獵物”牽製。
打不行,罵不行,逼迫也不行。
他握緊扣在黎昭肩頭的拳,指骨咯咯響,“為何針對黎凌宕、佟氏和黎蓓?朕要聽實話!”
黎昭瞪著他,眼白浮現血絲,解釋如何?不解釋又如何?前世傷害已成,心頭留痕,不可逆轉。
自黎家滿門被屠,她不敢回想血淋淋的事實,不敢回想老婦人駱氏被黎凌宕推進水井溺水而亡的畫面、不敢回想庶媳傅氏被黎凌宕拔掉舌頭以泄往日憤恨的畫面、不敢回想黎杳被黎凌宕砍去腦袋隻為摘下她頸上項圈取悅黎蓓的畫面、不敢回想在國子監就讀的庶弟被黎凌宕騙回侯府斬草除根的畫面。
血淋淋的回憶,讓她前世夢魘纏身,讓她咬碎一口牙出賣尊嚴也要討好、服侍蕭承,隻為報仇雪恨。
佟氏流掉的不過一個孽種,並非無辜的生命。那個在前世順利出生的小東西,在侯府被屠當日,笑哈哈牽著佟氏和黎蓓的手,說什麽要像自己父親一樣,大義滅親,做真正的男子漢。
這些是通過工部尚書宓然的描述形成的畫面,是黎昭的噩夢,至今心有余悸。
她要黎凌宕名聲盡毀、斷子絕孫、妻離子散,勢必要他們一家付出代價!
再說朝堂,祖父把持朝政,犯下君臣大忌,君想除掉這樣的臣子無可厚非。但是,滅門一事,蕭承雖然沒有參與,但有著間接的關系,她沒有辦法越過前世血淋淋的悲劇,繼續做蕭承的籠中雀。
籠中的安逸,會讓她愧疚自責。
思及前世,少女面露悲戚,無聲淚潸潸,大顆大顆淚水自眼尾滴落在桌面上。
她憋紅臉,捂住脖子,呼吸變得急促,痛苦不堪。
蕭承立即將人拉起,輕拍她的背,不知這巨大的痛苦源自何處,可到底被痛苦感染,悲從中來。
黎昭虛弱道:“我要出宮,讓我出宮。”
“你不能。”沒得到想要的答案,蕭承心不甘,即便已經察覺到她處在失控的邊緣,“朕要知道,你為何變成如今這般。”
黎昭狠狠睇向他,“如今這般歹毒、惡毒、狠毒,是嗎?是不是?!”
“是!”
黎昭推開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朝殿宇外走去,“陛下想知道,就下令撬開臣女的嘴,如若不然,臣女恕難從命。”
等候在殿外的一排排宮侍看向蒼白著臉色走出來的黎昭,欲攔不敢攔,只因殿內的帝王遲遲沒有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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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那麽看著黎昭離開,背影孤絕。
驀地,眾人聽到殿宇內傳來碎瓷的聲音,敞開的殿門內,帝王寬袖一一掃過,琳琅滿目的玉器瓷瓶成了一地齏粉。
許久過後,無人敢接近的殿門,走來一人。
緋衣革帶,清風朗月。
是被帝王傳召而來。
蕭承從陰暗無光的大殿內回頭,看向站在晚霞中的齊容與。
“朕問你,如何看待今日發生在黎昭和佟氏之間的事。”
齊容與沒有裝傻,“黎昭不會主動傷人,末將信她有苦衷。”
“有苦衷就要傷人?”
“那末將鬥膽試問陛下,報仇雪恨是貶義嗎?”
萬一他們有不為人知的血海深仇呢。
蕭承猛地抬眼,怔怔然咀嚼著齊容與的問話,須臾犀利消散,擺擺手將人屏退。
他躺在大殿的如意榻上,疲憊合眸。
混沌中,又夢見了中年的自己,去往司禮監探望年邁臥床的曹順。
探望那個陪伴他最久的老近侍。
曹順蒼老至極,奄奄一息,氣若遊絲,問了他一個問題。
“陛下今生可有遺憾事?”
他坐在床邊靜默良久,緩緩道:“朕最後悔的事,是那時沒有保黎淙,以致與黎昭沒了修複的可能。”
曹順歎道:“陛下當年若是保下黎淙……”
蕭承從夢境中醒來,不知老宦官說了什麽,耳畔隻反覆著一句話。
“保黎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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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宮裡離開,齊容與沒有返回大都督府,馬不停蹄趕往屠遠侯府,卻被黎杳告知,黎昭入宮後就沒有回來過。
“姐姐會去哪裡?”
齊容與思忖片晌,想到什麽,旋身跨馬,一騎絕塵。
晚霞在如屏的薄雲上繪出朵朵紅暈,像極了少女酡醉的臉頰,而少女何時會面露羞赧?
多半是面對心上人時。
薄雲之下,黑馬緋衣禦風踏燕,奔向江邊。
快到江邊時,齊容與勒住韁繩,眺望波光粼粼的江面、楊柳依依的江畔,沒有看到那人身影,他摩挲著韁繩,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然而,在一排水鳥迎霞齊飛時,他目光所及處,江面長橋上,站著一個孤零零的身影。
身影輕盈也清瘦,被晚風包裹,晚霞化為她臂彎豔色披帛,在酒黃的天色中,很是打眼。
齊容與跳下馬匹,快步走向長橋,步子越來越快,健步如飛。
去見喜歡的人,當然要用跑的!
如雄獅奔馳在草原、如遊隼掠過江面,一襲緋衣,衣料淅索,獵獵飛揚,在落日的一刹那、在少女轉頭的一瞬間,伸出手臂,用力將人攬進懷裡。
兩人因著衝勁兒,一個向前,一個向後,卻是同“頻”步調。
黎昭來不及反應,呆愣愣的,感受到男子溫熱乾燥的胸膛內,心跳怦怦作響。
在被人冠以惡名時,歲月教會我們要輕描淡寫,要自我消愁,可身邊若有這麽一個人可以信賴,還非要時刻堅強嗎?
至少黎昭裝不下去了,暴露了自己的脆弱。
她不是因重生變得堅強,而是必須堅強。
這一刻,所有的偽裝轟然破碎,她悶頭在男子的懷裡,默默流淚。
以他的衣襟為帕。
齊容與擁緊渾身透著涼氣的少女,大手扣在她的後腦杓上,沒有問她刺激佟氏的緣由,只是抱著她,無聲陪伴。
日暮漸漸黑沉,岸邊亮起盞盞燈,照亮了長橋之上。
黎昭靠在齊容與的胸膛,悶聲問道:“別人口中歹毒的我,你還要繼續喜歡嗎?”
齊容與笑笑,“我喜歡的是你,又不是別人口中的你,明明已經很委屈了,就不要再若無其事地自嘲了。”
“你怎知我委屈,而不是裝委屈?”
齊容與稍稍拉開距離,用帶繭的指腹,替她擦去眼角的淚,“因為我認識的黎昭,是個很好的姑娘。”
看著他的朗目疏眉,黎昭心裡被激起的浮躁慢慢沉澱,她破涕為笑,睫上還掛著晶瑩淚花,“幾時了?”
“看樣子,戌時過半了。”
“那錯過戌時二刻的驚喜了。”黎昭妙目流轉,故作遺憾,“是黎杳為我準備的驚喜,可惜看不到了。”
提到這事,齊容與退後半步,彎腰盯著黎昭的眼睛,“屬於你的驚喜,再怎樣都不會錯過,好事多磨,遲遲來,慢慢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