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阮茵茵向韓綺問起金蟬脫殼後的打算,韓綺靠在車壁上歎道:“咱們去遼東。”
阮茵茵躺在她肩頭,與她十指相扣,“等徹底安頓好,咱們姐妹三人一起去看日照金山吧。”
乍一聽說這個提議,韓綺沒有太過驚訝,她欣然含笑,摟住了妹妹的肩膀,“好,一起去看日照金山。”
南枝在心,姐妹不離。
回到寧府後巷,阮茵茵正要與榕榕一同走進後門,就見樹影中走出一道身影。
對襟雲錦玄紫寬袍,配以蒲紋如意腰封,懸掛流蘇黃玉佩,一眼看去,還是那般郎豔獨絕,阮茵茵卻疏了眉眼,“大都督深夜造訪,所謂何事?”
榕榕從心裡有些敬畏賀斐之,但也不願讓妹妹受委屈,她帶著仆人退到一角,不遠不近地等在那裡。
樹影裡傳出馬蹄聲,滴滴噠噠很是好聽,由冷月反射出的毛發黑亮順滑,不愧是萬裡挑一的大宛良駒。
可馬匹的主人就不那麽討喜了。
想起那次在櫚樹林中莫名其妙被強吻,阮茵茵耳廓滾燙,在他慢慢靠近時,下意識地退後半步。
見她如此戒備,賀斐之說不出的胸口發悶,他遞出握在手中的金絲玉簪,道明來意,“碧玉吉樂。”
姑娘二八,碧玉芳辰,再也不是不諳世事的稚女,可以談婚論嫁,許配人家了。
忽略阮茵茵對自己的冷淡,賀斐之頗為感慨,他養了半年的小妮子,長成大姑娘了。
亦或是,很早之前,就是大姑娘了,可他沒有在意過。
阮茵茵沒有去接他遞來的生辰禮,反而想徹底掐斷他們之間的藕斷絲連,凝著他手中的金絲玉簪,阮茵茵捏起指腹,逼自己再狠一點。
“金絲玉,屬鴿血色最為稀有,不巧今晌已收到一支,大都督這份心意便免了吧。”
印象裡,阮茵茵從不會以錢兩比較心意,賀斐之未選用鴿血色的金絲玉,不是為了節省錢兩,而是覺得那顏色太雍容,不適合眼前的女子。
“你喜歡,我再做一支。”
他親手做的?阮茵茵更覺荒謬,他們是何關系,沒必要將旖旎無限拉長吧。
“我說了,妝奩裡已存了一支,無需重樣,大都督請收回,日後莫再浪費心思在無用的事上,你我之間,咫尺千裡,隔著星河,沒必要來往。”
賀斐之卻道:“千裡始於咫尺,星河累於方寸,只要你願。”
“我不願。”
“那就不要跟我講距離,你不喜歡我送的簪子、項飾,我可以收回,但我不會將咫尺變作千裡,方寸展成星河。”頓了頓,他於長夜默歎,垂下了手臂,“回屋吧,我走了。”
話落,他轉身走向大宛馬。
萬物有所感,大宛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不痛快,歪起長長的脖子想要掙脫縛在樹乾上的韁繩,健壯的軀體晃動起枝椏,抖落一地裹霜枯葉。
賀斐之拍拍它的脖子以示安撫,解開韁繩,翻身上馬,斜睇了一眼阮茵茵的背影,一夾馬腹,驅馬離開。
在聽得馬蹄聲駛遠後,阮茵茵垂頸閉眼,再直起時,恢復如常,招呼著姐姐和仆人進院子。
榕榕走過去,滿眼複雜,“你故意說那些話刺激他?”
“不是刺激,是希望彼此放過。”
靛藍夜空烏雲密布,薄雪欲來,拂曉之際,尤為沁涼。
煙汀碧潯泊泊,蜿蜒流淌,賀斐之驅馬至此,黑眸黯淡,似被煙汀氛氳,照不進月光。
恁時小鎮上相處的景象歷歷在目,一恍惚,丟了盔、棄了甲,敗給寂寥與惆悵,
拴好馬,他獨坐綠水邊,掬了一把清水抹臉,冰涼刺骨的流水沒有驅散煩悶,反而徒添淒涼。
一個人的闃靜水邊,感受不到溫暖,仰頭望向墨空,發覺阮茵茵的那些話並不十分正確,此刻星月藏於濃雲中,吝嗇了光芒。
第35章
◎同乘一匹馬。◎
宮闕, 禦書房。
處理完折子,少帝呼出一口大氣,趴在禦案上, 像個卸去包袱的小少爺,等著宮侍上前揉肩。
今日為少帝揉肩的宦官是季昶,手法也是最好的。
季昶並非禦前侍宦,但時常會過來陪少帝解悶, 給他講些天底下的趣味怪談。
近些時日太過疲累, 少帝有些鬧小孩子脾氣, 鼓著臉噘起嘴,一副誰也哄不好的架勢。
季昶控制著按揉的力道, 淡笑著問:“陛下怎地興致不高?”
“朕許久不曾出宮, 早不記得宮外的餛飩、面條是什麽味道了。”
“這個好辦, 回頭奴從宮外帶些回來。”
“朕想親自出宮。”嘴巴越噘越高, 少帝哼唧一聲, 打亂奏折,偏頭枕在自己的手背上,“再有幾日就是冬日騎射,朕還很生疏, 母后卻不讓朕勤加練習,整日就是處理朝事。”
“陛下息怒。”
“朕煩著呢。”
季昶捏眉,也實在沒多余的精力哄孩子,即便這個孩子是皇帝,“那陛下怎樣才能順氣?”
“出宮一趟,多練騎射。”
“陛下使不得, 最近各地送來的奏本太多, 內閣也在通宵達旦, 還望陛下以天下為己任。”
少帝揉揉梳理整理的頭髮,趴在禦案上不動彈。
哄孩子還是要有耐心,季昶繼續為他按揉肩膀,“不如換個要求,奴盡力滿足陛下。”
“那騎射那日,你們要將朕點的幾人全都安排在聖駕前,陪朕解悶。”
“好。”
少帝眼珠子一轉,點了幾個要好的世家玩伴,外加一個阮茵茵。
“寧氏女?”
“嗯,朕瞧她順眼,也一並叫來伴駕吧。”
擔心再拂了聖意,小孩子就要鬧了,季昶點點頭應下了。
大理寺。
韓綺忙到三更時分,一看漏刻,有些猶豫今晚要不要回宅子了。
手裡的事務暫無,她轉轉脖子,不打算回去了。
公廨有木塌和被褥,除了沒有地龍,再無其他缺處,總比來回折騰一趟強得多。
可剛一臥下,房門就被人叩響。
韓綺煩躁地拉開被子,心想外頭的人若沒要緊的事,她一定削了對方的狗頭。
拉開門時還氣勢洶洶,當瞧清來人時,立馬換上恭維的笑,“秦少卿還沒忙完?找下官何事?”
秦硯沒管她是否臥下,拎起宵夜示意道:“看你屋裡燃著燈,一起吧。”
困得眼皮子打架,卻不能拂了上司的意思,韓綺在心裡朝著他的背影上下勾拳,腳步卻極為順服地跟上前,從木架上拿下一副茶具,衝泡起普洱。
秦硯將宵夜一一擺在書案前的小幾上,夾起一個小籠包送入口中,“最近都這麽忙了,禮部和宗人府還要舉辦騎射,累不累人?關鍵是,陛下躍躍欲試,朝臣們能有什麽法子?”
聞到混雜的飯香,韓綺也被勾起饞蟲,夾起一塊辣藕小口吃起來,“少卿大人要隨駕?”
“何止隨駕,我還要做判官。”
隨駕的皆是五品以上朝臣,韓綺還未有資格,不過她也不喜歡湊衙門之外的熱鬧,容易暴露女兒身。
秦硯看她吃相娟秀,哼笑一聲,“說來,快到歲晏了,等放了十日年假,可有想去的地方,還是一個人悶在宅中?”
比起韓宅的冷清,忠勇侯府何時都是門庭若市的,身為世子,身份擺在那,都無需花心思去討好旁人,只需坐等旁人變著花樣來討好他。
韓綺捧起普洱,飲啜一口,衝淡藕片帶來的的辛辣,“有功夫,想去看看日照金山。”
能觀賞日照金山的地方不止一處,即便說出心中期許,也不會破壞金蟬脫殼的計劃,韓綺以假身份示人,胡編的話多了,夜深人靜,忽然想說點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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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金山。”秦硯細品起來,眼前幻化出璀陽映在雪山之巔的奇觀,恢弘磅礴,美不勝收,“有機會,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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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那就露餡了,韓綺吹去茶面上的熱氣,笑著搖搖頭,沒有應答,也沒有拒絕。
夜很沉,長街上偶爾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穿透薄霧,傳入未眠之人的耳中。
同樣埋首在書案前,與燈盞為伴的賀斐之看了一眼漏刻,四更天了,快要去上朝了。因著一夜未眠,意識有些渙散,指腹無意擦過硯台的墨汁,滲入細細的傷口,有些灼痛。
這些細微的傷痕是雕刻玉簪時留下的,再有兩日就能愈合,賀斐之沒在意,拿出錦帕擦去手上磨痕。
早朝過後,賀斐之回到衙署,與盛遠交代起騎射比試一事,“屆時,親軍都護府會派出幾個衛的禁軍侍衛護駕,咱們這邊也不能懈怠,守好皇城,不給佞人可乘之機。”
“卑職得令。大都督也會隨駕去往皇家別苑嗎?”
“會,冬季不狩獵,別苑內野獸冬眠,但還是會有潛在的隱患,我和季昶都會伴在陛下身邊。”
“明白了,這邊交給卑職,大都督不必掛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