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茵茵和榕榕小跑過去,一前一後氣喘籲籲。
“諸位大人,可有瞧見一隻白鴿?”
幾人認出來者是阮茵茵,紛紛搖頭,“我等在此辦案,縣主還是不要靠近為妙。”
阮茵茵故作焦急,“可我的鴿子很可能飛向山頂了。”
韓綺適時地接過話,“鴿子應該認路吧。”
“沒訓練的鴿子,當作金絲雀養的,應該是不認路的,幾位大人可否通融一下,讓我上山尋一圈。”
榕榕也附和道:“我們找到鴿子馬上就離開。”
“這……不好吧,我等在辦案呢。”
阮茵茵淚眼汪汪地看向大理寺中與她最熟識的韓綺,扯了扯她的衣袖,“韓大人,求你了。”
女子聲音軟糯,聽得眾人心裡化開水,何況是向來憐香惜玉的韓綺。
“正好韓某要上去,縣主同我一起,我也能照拂一二,但寧大姑娘就在此等候吧。”
其余官員心裡嘖嘖,這韓綺真是個色令智昏的家夥,不過,韓綺是領隊,還開了口,他們也不好拂了韓綺的臉面,再者,左右不過一個小姑娘,能出什麽亂子?
眾人沒有異議,目送韓綺帶著阮茵茵步上山路。
估摸小半個時辰後,大理寺的衙役們搬運著兵器陸陸續續地下了山。
一名官員問道:“韓大人和縣主怎麽還沒有下山?”
衙役們對視幾眼,欲言又止。
官員們立即明白,韓綺是個風月老手,怎會不趁機巴結縣主。不管這位縣主背後有無勢力,也是陛下欽點隨駕的人員之一,不容小覷。
眾人對韓綺腹誹至極,但也沒有上山催促。至於那隻白鴿,誰也不覺得縣主能夠找到。
沒養熟的鳥,哪裡會眷戀籠子啊。
正當幾人各懷心思時,山頂的寨子突然發現一聲巨響,震徹山谷,有長長的火舌噴湧而出。
好在山頂樹木不多,沒有燃起大火,可足夠炸碎山寨的一切了……
榕榕驚叫出聲:“我家小妹還在上面!”
官員和衙役們也驚慌失措,韓綺還在上面呢!
“快,上山救人!”
衙役們撇下兵器,和官員們氣喘籲籲地向上跑去。
巨大的衝擊沒有造成火災,但山頂一片狼藉,一座枯井更是炸出了一個大坑,冒著滾滾黑煙。
官員們瞠目呆立,一時不知該如何尋找,按著眼前的景象,韓綺和阮茵茵也應該灰飛煙滅了。
片片雪花飄落山頂,遇熱融化,一晌之間,周遭雀鳥驚飛,唧唧喳喳個不停。
皇城,總督衙署。
當大理寺官員狼狽而回,將事情的經過稟告給大理寺卿,又由大理寺卿派人上報朝廷時,正在禦書房陪少帝處理奏本的賀斐之呆坐在圈椅上,許久沒有反應過來,“什麽?”
“稟大都督……韓大人……韓大人和容安縣主…….”
“結巴什麽,把話講清楚!”
賀斐之從未在禦前失禮過,可此刻,他大步走向大理寺官員,揪起他的衣襟,指骨發出咯咯的聲響,“容安縣主怎麽了?”
官員哆哆嗦嗦又重複一遍,他的緊張不是來自事件,而是來自賀斐之。
賀斐之像是聽不懂官員的話,一遍遍地讓他重複,確認,再重複,再確認……
已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的少帝站起身,“找,繼續找,沒見到屍骨前,一直找!”
炸成了灰,如何找啊?!官員苦不堪言,但還是連連點頭。
賀斐之丟開他,頎長高大的身軀微晃,隨即推開前來攙扶的幾人,單手握住圈椅把手,面容寒至攝人,黑瞳泛著迷茫。
他無法接受,無法!!
沒打任何招呼,他微晃著身形走出禦書房,朝宮門而去。
下馬石前,他推開躬身的小黃門,牽過自己的坐騎,翻身上馬,疾馳在皇城街頭。
馬蹄陣陣,甩開了隨他一同入宮的下屬們,包括盛遠。
“盛將軍,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牽馬過來,跟上!”
可他們的馬匹,遠不及賀斐之的坐騎。
而另一邊,還在都護府處理公事的季昶在聽得阮茵茵於山寨中遇險時,亦是無法接受的,他踹開前來報信的禦前宦官,頭也不回地乘馬奔去山寨。
同樣,秦硯也急不可待地趕出城,去往了事發地點。
山頂沒有造成火災,甚至沒有破壞其余山頭的一草一木。
大理寺和刑部的仵作皆無能為力,那聲炸裂,如煙火一般稍縱即逝,沒有可探究的任何線索。
一名官兵與身邊的人竊竊私語,“若是炸成了灰,山頂風又大,可能真的灰飛煙滅了……”
怎料,不遠處的賀斐之耳力極佳,一腳將他蹬開,繼續在灰末中尋找著蛛絲馬跡。
只要沒有線索,他就不會放棄。那口井還有些炙熱,賀斐之卻不顧下屬和官兵的阻攔,毅然跳了進去,寸土不放地尋找著。
後面趕到的季昶在目睹一片灰色時,徹底愣住,又在看著搜索的官兵們紛紛搖頭後,“砰”地跌倒在井邊,目光呆滯。
**
墜兔收光,曈曨未冉,煙嵐囤於山峰,只能憑著盞盞紗燈取亮。
搜索的人們都倦了,唯有賀斐之沒有放棄。
整潔乾淨的指甲嵌進泥土,指腹掌心多出劃傷,他渾然不覺,不遺余力地挖掘著。
一片狼藉又怎樣,只要沒有挖到骸骨,茵茵就尚在人間。
她可能受到衝擊暈了過去,被埋在某處廢墟中。
三大營和大理寺的人不敢再勸,但也沒有再找下去的意思,從晌午到黑夜,不說掘地三尺,也是搜遍了各個角落,根本不見任何線索,連塊衣料都未找到,或許,兩人真的炸成灰了。
季昶呆坐在炸開的大坑前,心漏了不止一拍。
抓了一把地上的灰土蹭在臉上,以他的方式,與阮茵茵作別。
他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向山下走去,背影孤絕,眼眶發紅,可他接受了。
唇齒發出低低的笑,在揮退所有人後,一個人倒在駿馬前,險些昏過去。
他哭的樣子很是克制,肩膀微聳,與平時冷笑時無異。
之後下山的還有秦硯,沒有季昶那麽歇斯底裡,但心中也是空落無邊,想起昨日韓綺對他道別的場景,總有種冥冥之中一切都被安排好的玄機感。
夜風泠泠無止息,卷著山頂的灰土,吹在臉上癢癢的,又嗆又髒,秦硯卻一改往日潔癖,沒有躲開身後狂瀾般的灰霾,長身玉立地站在下山坡的磐石前,回憶起韓綺的種種。那樣一個古靈精怪的人,怎會敗於此處?
恁時不覺韓綺有多好,此刻心門前,竟流淌過濃濃的不舍和悲傷。
旭日東升,日光中映出縷縷塵灰,待煙嵐散去,霞光萬道,卻照不亮賀斐之黯淡的眸。
長指上傷痕斑斑,血肉模糊,可他還在不停地翻找、挖掘,玄黑勁衣刮破口子,皂靴染了泥土,整個人前所未有的狼狽。
綰於玉冠中的黑發垂落一綹,經眉骨垂在眼簾,而他跪在枯井前,單手撐地,寬厚的背微塌,另一隻手握成拳,狠狠砸向地面。
將茵茵還給他,還給他……
骨縫崩血,本該鑽心的疼,可他沒有知覺,一下下發/泄著悲痛,撕心裂肺。
盛遠幾人跑上去,架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的自殘,卻被他重重甩開。
這個男人身體爆發的力氣,震懾住了倒地的所有人。
![]() |
![]() |
天空飄起冰晶小雪,落於濃密眼睫,他閉上眼,逼退了打旋的淚,那股濕鹹入了鼻腔,很不好受。
星空言情小說 www.dodo8888.com
未流一滴淚,卻嘗到了淚的澀然。
須臾,他站起身,垂袖仰望陰晴不定的天空。
幾朵雲絮連城女子翹起的唇,卻被黯淡天色蒙了一層紗。
那不該是茵茵的笑靨,茵茵在逆境中也是明媚的,是他的光。
第43章
◎他的執念(一更)◎
大理寺五品官員遇險, 太后欷籲不已,“聽說是個可塑之才,真是可惜了。既是為公殉職, 皇室不能袖手旁觀,怎麽也要負責喪葬,再派宮裡人去吊唁。”
季昶慘白著臉,面無表情地回道:“韓綺是孤兒, 也無妻妾, 吊唁就免了吧。”
“孤兒啊……”太后流露些許同情, 人心都是肉長的,即便為自己的事再心狠手辣, 也不會冷殘到對世間萬物沒有一絲同情心, “交給你去辦吧, 還有一同葬身的容安縣主, 也由內廷負責喪葬吧。”
像是被剜到痛處, 季昶默歎一聲,頹然地走出慈寧宮。
為韓綺和阮茵茵舉辦喪葬的事,很快傳到從山寨返回的賀斐之耳裡。
“骸骨一日找不到,一日不可辦喪事。”
留下一句話, 賀斐之冷臉回到總督衙署。
盛遠和將領們對視幾眼,將原話轉告給了季昶。
西廠之內,季昶坐在絨白氈毯鋪就的躺椅上,面色肉眼可見的憔悴,“賀斐之不讓辦,就不辦了?莫不是要讓逝者的孤魂飄蕩在那座山頭, 死不瞑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