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機在口袋裡突然震了下,她拿出來,看見林頌耀給她發了一條信息:【這麽早就下班,不想跟我聊聊了?】
人流不停遊動,南久僵在原地。兩秒過後,她驟然轉身,趕在紅燈來臨前折返回去。
南久踏著輕盈的步子趕回機構。刷開門禁,前台下班了,只有最裡面的那間辦公室亮著燈。
她推開門,林頌耀坐在辦公桌前等她。她發給他的郵件被打印了出來,厚厚一疊放在辦公桌上,他正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南久氣息微喘地關上會議室的門,叫了聲:“林總,你找我?”
林頌耀難得穿上一件正式襯衫,精巧的剪裁從容地勾勒出肩線和胸廓,不經意間,將他身上那份慵懶而考究的雅痞調性釋放得恰到好處。
他抬眼,對南久說:“過來坐。”
林頌耀合上那疊材料,問道:“如果合夥人名單裡面沒有你,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我會恪盡職守,深耕專業,持續為公司創造價值,與公司共同成長,並肩開創未來。”南久不假思索。
林頌耀臉上閃過一絲笑意:“別跟我扯這套官方說辭,好好講。”
南久的目光落在桌上打印的紙張上。在這場博弈中,準備工作決定了談判桌上的基礎。林頌耀能將她的郵件打印出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份郵件的內容在林頌耀眼裡,必然存在一定價值。
那麽對於合夥人來說,除了實力,信任也尤為重要。她和林頌耀之間不存在信任關系,即便她可以將未來的藍圖編織得再天花亂墜,短時間內也無法取得他的信任。
既然如此,不如改變談判策略——眼下擴大蛋糕不是切實的路子,那就搶奪蛋糕。
“積累資源,存夠錢,出去單乾。”南久停頓片刻,揚起視線,直視林頌耀的眼睛。
一種鋒利且明晃晃的野心正從她的凝視中迸發出來。在這一刻,她不再只是個剛踏出校園的畢業生,也不再是個構不成威脅的年輕女人。而是一個不卑不亢穩坐在談判桌上與林頌耀對峙的棋手。
比起公司裡那些整日泡吧擺爛的老員工,南久身上蓬勃的野心和那股肯乾的勁兒恰是林頌耀需要尋找的。合夥人一共兩個名單,早在他看到那封郵件的時候,他就考慮過南久。只不過始終顧慮她年紀小,歷練還不夠。
但此時此刻,林頌耀在她身上看到的,是一個有可能在未來變為競爭對手的潛在隱患。一個頭腦聰明,又有能力的人,成長起來只是時間問題。
與其讓星耀成為她的墊腳石,不如趁早將這塊璞玉納入麾下,這便是林頌耀約見南久的目的。
不過,他也不會讓南久那麽痛快地晉升到合夥人這個位置。她需要一次性出資30萬才能入股。
“我不缺你這點錢,但是那麽多雙眼睛看著。”
明面上林頌耀是這麽對南久說的。實際上,他了解南久對金錢的渴望。他看過她大學時期的代課表,幾個店來回跑課,近乎到魔鬼的日程安排。
從她身上放點血出來,他們的合作才會更加牢靠。
“做生意嘛,有賺有虧,都是有風險的事情。我給你一天時間回去考慮,明天這個點之前你給我個回復。”
南久起身打算離開,臨到門口時,林頌耀還是補了句:“如果實在有困難……”
“我會退出。”南久截斷了他接下來的話。
規則就是規則,跳出規則那就是捷徑,所有捷徑都暗中標好了價碼。南久可以接受規則,但不會接受林頌耀提供的捷徑。
她果斷關上門。林頌耀的目光再一次為她清醒的決斷而停留。
第36章 Chapter 36 進入社會
再次走出公司, 南久的心情五味雜陳。她知道這是她一直等待的機會,人的一生不會總有機會。放棄這次機會,她可能要積累上三五年才有可能擁有獨立運營的資本。可到那個時候, 星耀或許早就成了一艘巨輪。她明明可以借著東風上船, 又何苦冒著被吞噬的風險跟五年後的星耀硬碰硬。
厘清思路後, 她只剩下一件事要去做——籌錢。
南久走到郭文惠住的小區門口,長久地徘徊、佇足。最終,她撥通了親媽的電話。
郭文惠說她在外面陪小妹上興趣班,還有半個小時才下課。南久繞去小區對面的水果店, 平時舍不得買的榴蓮,她讓老板拿了個最大的, 又在旁邊小店拿了條好煙,拎著東西在小區門口等了一個小時。
刺骨的寒風掠過空蕩的街口,郭文惠將小妹脖子上的圍巾攏了攏,用身體替她擋著風。南久煢煢孑立, 一動不動,昏黃的路燈將她的身影拉得悠長而孤單。
寬敞的客廳裡, 南久穿著一雙不合腳的男士拖鞋。她剛坐在沙發上,那隻總對她不太友好的狗便齜出獠牙。南久瞥了眼這隻叫大貴的狗。大貴當即發出嘶吼的驅逐聲。
繼父象征性地說了大貴一句:“別吵。”除此以外,沒有其他動作。
大貴舔了舔鼻子, 沒再齜牙,以匍匐的姿態逼近南久,宣誓著這是它的地盤。
南久默默起身,挪到一旁的塑料小板凳上。
她將來意告知郭文惠和繼父。郭文惠臉色難看, 眼神時不時瞟向她的丈夫。
繼父在體制內工作,有著一份不錯的收入,足以讓這個家的日子過得體面。南久是郭文惠的女兒, 逢年過節總要見面。饒是如此,在她成長的道路上,從未麻煩過繼父。這是她第一次拉下臉來有求於他。她承諾寫下借條,三年內連本帶息如數奉還。
繼父坐在那張專屬他的深色沙發椅上,椅子的皮革因時間較長泛著冷硬的光澤,與他鏡片後那雙眼睛如出一轍。
“你那個跳舞的工作,也不過就是吃口青春飯,有必要投這麽多錢進去?你腦子也不笨,有這精力,還不如去考個公務員。”
南久曲著膝蓋,嘴角肌肉微微緊繃:“我還是想……有更多的嘗試,去拚一拚,現在就把路走窄了,有點可惜。”
繼父的嘴唇習慣性地向下抿著,形成兩道刻板的法令紋:“就你那個到處跳舞給人看的工作,能拚出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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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維持的自然和笑意從南久的臉上悄悄溜走,她下巴微收,手指在身側漸漸彎曲。
郭文惠覷了老馮一眼,繼父意識到自己說的話不大好聽,轉了話鋒:“我知道,你不想拿死工資,想去賺大錢。你現在不是正在問我這個拿死工資的人借錢?大錢那麽好賺的?都能賺到錢,每年就不會那麽多人擠破頭還要考公務員。年輕人不能好高騖遠。”
繼父招了招手,大貴跳下沙發,湊到他腿邊。
“我和你媽以後不指望你養老,你有什麽事情能自己解決就自己解決。”
他拍了拍大貴的屁股,大貴轉過身瞪視著南久。南久與大貴對視一眼,站起身,轉身離開。
郭文惠將她送出門,瞥了眼地上這些不便宜的東西,心裡生出絲愧疚:“東西你拿回去吧。”
“給小妹吃的。”南久穿好鞋,走出家門。
郭文惠悄聲對她說:“我這有五千,要麽你先拿著。”
“不用了,打擾了。”南久替她把門關上,走入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她平靜的眼底湧上一層薄霧。數字一層層往下跳躍,她的視線跟著搖搖晃晃。電梯停在一樓,門再次打開的時候,南久臉上已然看不出任何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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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小區,門衛室的窗戶玻璃凝著薄薄的水汽,隱約可見保安佝僂的側影。枯黃的梧桐葉片在蕭瑟的晚風中無力地翻卷;外賣電瓶車的藍光倏地掠過,衝進死氣沉沉的夜色;穿睡衣的女人趿著毛絨拖鞋跑下樓,取走那杯孤零零的奶茶。
南久站在呼嘯的風裡,將外套緊緊裹在身上,埋頭繼續向爸爸家走去。
南久敲開南振東家門的時候,小凱已經睡下了。狹小的客廳裡,南久與南振東圍坐在那張不大的飯桌前。
廖虹在廚房準備小凱明天早晨要吃的早飯。
南振東給南久倒了杯水,壓低聲音對南久說:“你廖阿姨那邊應該能湊點出來,不過這事,我做不了她的主。”
南久碰了下玻璃杯,杯子裡是剛倒的開水,燙得下不了嘴。
廖虹將東西準備好,走出廚房時,對南久說:“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男的,不行你就跟他處處看,到時候想辦法談筆彩禮……”
那杯水,直到南久離開,都沒能進得了嘴。
南久從媽媽家出來,又去了爸爸家。沒有人問她吃過晚飯了沒,也沒有人留意到降溫的寒夜裡,她隻穿著一件薄薄的外套。就像小時候他們決定分開後,沒有人問過南久會不會難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