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久從沒求過他們,在她最需要父母關懷的年紀裡尚未向他們討要過一絲溫度。這是第一次,她卸下所有強撐的體面,撕掉了那層被逼練就的“獨立”盔甲,拋卻骨子裡的倔強,生澀地向血脈至親開了口。
從南振東家出來,她獨自站在寒冷的街頭。夜色如墨,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皮膚。她裹緊了單薄的外衣,卻根本無法抵擋這刺骨的冷意。胃裡空得發疼,卻比不上心裡的空洞。
南久拿出手機,翻了又翻,把通訊錄找了個遍。最終,她的視線定格在南老爺子的電話上。三十萬,這個數字像是巨石,壓在她的胸口。她幾乎能想象爺爺接起電話時擔憂的表情,想象他皺巴巴的手從鐵皮盒子裡掏出存折的樣子。
這不是兩三萬,而是三十萬。且不說老爺子有沒有,會不會借給她。單說這筆錢她一旦從爺爺那兒拿了,整個家族都會找她興師問罪。計較的嬸嬸,強勢的姑媽,虎視眈眈的廖虹,還有那些堂兄堂姐們。他們會立馬豎起警惕,讓她成為眾矢之的。這不是借錢,而是親手點燃一場指向自己的烽火。
南久的手指劃開,通訊錄的頁面再次無序地滑動著,最後停留在那個名字上。
四個多月前,她親口對他說要去外面闖一闖。他提醒她去到外面要吃苦頭。她心意已決,像極了那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模樣。
四個多月後,她就結結實實地撞上了第一堵南牆。
關於金錢、關於親情、關於抉擇。
在媽媽家,她承受的是令人心寒的羞辱與漠然;至於爸爸家,她則被視作一件可以待價而沽的商品。她夢想前行,腳下卻早已懸空。所謂的家人,從未給過她落腳的支撐。
她不願向宋霆低頭,不願當初走時的一腔傲骨,僅僅在四個多月後就被現實碾得粉碎。
望著通訊錄裡熟悉的名字,南久指尖冰涼 。驕傲碎成渣,刺進心臟,隱隱作痛。可現實比驕傲更鋒利,想要往前邁一步,就必須學會向現實低頭。
南久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被自尊心和羞恥感來回拉扯著,遲遲按不下去。幾番掙扎,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才終於閉上眼,用盡所有力氣按住屏幕。聽筒裡傳來規律的等待音,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她的心臟上,每響一聲,她的心就下沉一分。
短短幾秒間,無數種可能在她腦中閃現。她想過或許會換來他的一句挖苦,或許他會要求跟她見面,當面講清楚錢款的用途。畢竟,這不是一筆小數目。她甚至做好了連夜趕回帽兒巷寫下欠條的準備。
電話接通,宋霆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冷:“喂。”
僅僅一個字,那熟悉的、帶著她早已習慣的語調,像一把精準的鑰匙,撬開了她緊繃的心防,酸楚的滋味凝聚在鼻尖。
“小久?”
她飛快地將不合時宜的酸澀壓了下去,聲音竭力維持平穩:“睡了嗎?”
“還沒。”
她指尖收緊,幾乎屏住呼吸:“我想……問你借筆錢。”
“多少?”
“三十萬。”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她心臟重重一跳,像驟然跌入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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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端只有一瞬的沉默,再開口時,聲音依舊聽不出波瀾:“我給你的那張卡還在嗎?”
“在。”
“我打到那張卡裡。”
沒有質疑,沒有奚落,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南久握緊手機,喉間哽住,眼眶漸漸溫熱。
他聽見了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聲,問她:“還在外面?”
“嗯。”
“吃過了沒?”
這句話瞬間擊潰了她所有防備,眼前的街景逐漸模糊。
“小久?”他再一次喚她。
“吃過了。”她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回應。
電話兩端再次陷入冗長的沉默。聽筒裡只有微弱的電流聲和彼此壓抑的呼吸。
“這兩天有雪,早點回去。”他囑咐她。
“你也早點休息。”
南久掛斷電話,攔了輛車回到出租屋。門打開的時候,夏嫣然正在客廳敷著面膜。南久行色匆匆進了房間,片刻過後又再次往外走。
夏嫣然跟南久認識這麽久,沒見過她神色如此凝重。她拿掉面膜,問道:“你去哪?”
南久重新換上鞋,回她:“我去趟銀行,一會回來。”
ATM機前,南久緊緊攥著那張卡片插入機器裡。余額顯示錢已經到帳了。拔出卡片之前,南久查詢了一下交易明細,十分鍾前,一筆二十萬的轉帳剛剛匯入。也就是這張幾乎被遺忘的卡裡,原本就有十萬。
那是她大二那年離開帽兒巷時,宋霆塞進她包裡的。這些年,她從未查詢,也從未動用,卡片跟著她從大學宿舍輾轉至出租屋。此刻看著屏幕上顯示的數字,一種遲來的酸楚席卷了她。她取出卡片,攥在掌心,透過冰冷的卡片觸碰到他的溫度。
她回過身,打開玻璃門走下台階,給宋霆發去一條信息:收到了,我會盡快還給你的。
她收起手機抬起頭,燈光所及之處,一片、兩片的雪花遊遊蕩蕩從高空墜落。風從街角轉出來,刮在臉上,割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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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紛揚而至,她立於寒風中,握緊了拳。雪花在她周圍織就一片寂靜,卻蓋不住她心底奔湧的浪潮。
她發誓,要拚盡全力去贏得一個未來——一個不必向任何人低聲借錢、由自己主宰人生的未來。
第37章 Chapter 37 人生旅途
南久在酆市從此有了家, 星耀就是她的家。她把全部的時間都投入到新店的建設與運營中。
林頌耀的決定引起了一部分員工的質疑。另外一個合夥人丁駿是管理層,他們質疑的對象自然是南久。
林頌耀經常夜裡參加完飯局,路過新店下車進去查看進度。無論多晚, 他幾乎總能見到南久的身影。她要麽蹲在電纜和碎屑裡, 灰塵被穿堂的夜風揚起, 覆在她肩頭;要麽一邊打著電話溝通送貨進度,一邊跟工人交涉開孔位置;要麽窩在如山堆積的板材深處,被那些未成形的櫃體和門板淹沒。
關於合夥人的選擇,林頌耀深思熟慮。丁駿作為主管, 不僅深諳行業運作,更在內部擁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然而, 除了戰略與資歷,他還需要一個能真正俯身實乾、將藍圖落地的人。
南久以全力以赴的姿態,給了他最有力的回應——他當初排除眾議所做的決定,沒有錯。
幾個月下來, 南久從一個不懂裝修的小白,成了個頭頭是道的包工頭。工人乾一天拿一天錢, 不是自己的活,大多數工人懶得伸下手。南久不僅要盯著裝修進度,還要整日跟這些工人、設計團隊、供應商、物流公司鬥智鬥勇。指望項目經理, 工期只會一拖再拖,她一天都不想拖。身邊只要是個人,碰見了都得被她抓來乾活,林頌耀和丁駿也不例外。
有時候林頌耀不過打算看一眼就走, 卻被南久強行拉住。
頭一次,南久往他手裡塞把鉗子,讓他去把才到貨的木條封箱拆了。
林頌耀哪裡乾過這種活, 在他看來,能用錢解決的事情,何必自己動手。
南久卻義正嚴辭地說他:“工人到點下班都走了,明天油漆工進場,你讓他幫你拆木箱,他又得念叨這是木工的活。真把木工喊來了,他會說這是我們自己買的椅子,跟他木工有什麽關系。我難道因為幾個木頭釘子讓廠家預約工人上門拆箱?把東西堆在這礙事,再等個幾天?
“快乾吧,順手的事兒,好像這不是你公司似的。”
林頌耀拿著那把鉗子,竟一時間無言以對,隻得卷起袖子。釘子撬了幾個,他的手被木屑刺破。
南久無語地將目光掃向他,那架勢若不是林頌耀是老板,她都要開罵了。她一通忙活找來創口貼,席地而坐,粗暴地拉過林頌耀的手,替他貼上。
林頌耀瞧著她這股蠻勁兒,禁不住發笑。南久貼好創口貼,睖起雙眼:“別笑了,少爺,去幹活。你快點,我餓死了。”
林頌耀慢悠悠地直起身:“你都喊我少爺了,還要我乾活?”
“難不成讓我個弱女子上?”她催促道,“行了,趕緊的,我還要把紙箱騰出去。”
林頌耀拿起鉗子:“得了吧,你還弱女子?”
鎖上店門,夜已深。林頌耀提議:“一起去吃個夜宵?”
南久瞧了眼林頌耀跑車上不知道換到第幾任的陌生美女,將大包往肩上一甩,揮揮手,背影逐漸走遠。
那條她會盡快還錢的信息,宋霆沒有回復。但不代表這筆欠款可以無限延期,南久比林頌耀和丁駿對盈利的渴望都要強上百倍。
旗艦店開業,所有招待用茶,她匯總成訂單,發給宋霆。逢年過節,公司之間總有些高端茶葉禮盒的置辦需求。無論是星耀還是她接觸的一些合作商。但凡有需求,她都會轉化為一筆筆訂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