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到了沒一會兒,堂姐他們也來了。南喬宇去他姑姥姥家了,南久則跟堂姐他們回了酒店。
其余人都是第二天抵達南城。茶館前所未有的熱鬧,不僅孫子輩都來了,還有重孫子也承歡膝下。
南老爺子摟著剛會走路的小娃娃,聽著孫子孫女們的嬉笑談天,笑容沒從臉上散過。
宋霆陸續跟南家人打過招呼,就出門了。南老爺子跟兒女有體己話要說,他在場終歸不大合適。
晚上,大家聚在一起閑來無事,堂姐召集同輩打麻將。為了湊數,南久也被拉上桌。她不太精通麻將,前兩圈面前的錢輸得精光。南喬宇是大贏家,嚷著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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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老爺子瞧著他這副財迷樣,將他喊走,讓南喬宇跟他去一趟老秦家。南老爺子這次過壽,除了家裡人,也喊了些巷子裡處了幾十年關系的老友。不收份子,就是找個由頭,大家在一起聚一聚。畢竟這個年齡,聚一天少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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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之前都打了招呼,但沒說具體辦酒的地方。現在發短信、打電話都方便,但老年人辦事情講究禮數,請人吃酒總歸要親自跑一趟,當面告知。
南喬宇不情不願地從牌桌上抽身,問了句:“秦爺爺居然還活著?”
南老爺子拿起拐杖把手敲了下他的頭:“講得什麽話?”
小孩子鬧覺,堂姐他們沒待一會兒,就帶孩子回酒店睡覺了。大人們多聊了會兒,也陸續起身回到酒店。
南久跟隨大部隊穿過悠長的帽兒巷,到了巷口,南久的腳步漸漸放緩。
……
歪脖子樹向一旁斜伸出去,像個伸著脖子張望的人,長久地佇立在巷口。
暮色濃得化不開,宋霆將車子停好,鎖好車門轉身的刹那,南久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她就站在那顆歪脖子樹下,低著頭看手機,頸項彎出一道優雅的弧線,被高領溫柔地包裹著,像棵生了根的小樹,與那老歪脖子樹構成一幅靜止的畫面。
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下,隨後向她走去。
南久聽見腳步聲,抬起視線,黑發下的雙眼清亮而有力地注視著他:“回來了?”
“嗯。”他停在離她一步的地方,“他們呢?”
“都回酒店了,霏霏要睡覺。”她說的是堂姐家的女兒。
南久揚了揚下巴,看向馬路對面:“那家賣桂花糕的店不開了?”
宋霆回頭瞧了眼:“關了一年多了。”
“啊,”她眼裡帶著些許失落,“以後吃不到了。”
“你站這是想買桂花糕?”
“是等你。”她離他一步之遙,眼裡少了從前跳躍的鋒芒,多了幾分參不透的沉靜。
他出聲問道:“怎麽不打電話?”
“反正我也沒什麽事。”黑色靴子踩在石磚上,發出輕響,她垂下目光,“你又不是沒等過我。”
他的鼻梁被光勾出一道筆直的陰影,視線停留在她的臉上。隨後提步往回走:“頭髮怎麽剪了?”
她跟隨他的腳步,走進巷子:“吹頭髮太麻煩。”
曾經一味追求美的姑娘,也會有一天為了奔赴更大的戰場,剪去長發。
深秋的巷子,牆頭的藤蔓已然枯黃,夜風中帶著幾許蕭瑟。如今的帽兒巷,年輕人早就搬了出去,留下一些老人守著根。這個點,基本上也都沒人出來了。
“我那年問你借錢,你也不問我乾嗎用,不怕我是訛你?”
“你從小到大沒跟我開過口,能找我,也是沒辦法了吧。”
再回首那段窘迫的日子,南久仍然能感受到寒風刮在臉上的生疼和那一片片雪花的涼意。
“現在呢,上軌道了?”
“嗯,今年還可以。”
南久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這兩天沒見到小九嗎?”她語氣頓了下,又道,“那隻三花。”
“跑了。”宋霆的聲音如腳步一樣低沉。
“跑了?什麽時候跑的?”
“去年春天發情後就沒回來過。”
“你當初應該帶它絕個育。”
宋霆略微側眸,目光從她臉上輕輕掠過:“它該經歷的都經歷過了,物理層面能斷,心理層面呢?”
“這個……心理層面還存在戒斷反應?”
宋霆沒再說話,雙手收入上衣口袋中。
南久的余光落在他冷然的側臉上:“你說的是貓吧?”
“難道是人?”
南久付之一笑,垂下頭盯著兩人越來越遠的影子。
不知不覺他們走到了茶館門口,南久停下腳步:“我就不進去了。”
她從口袋裡摸出那張銀行卡,遞給宋霆:“來還你錢的。”
宋霆眼簾低垂,目光落於那張卡上。雙手依然插在兜裡,紋絲不動。
南久彎下腰,將銀行卡輕輕放在門口的竹椅上:“就是過來跟你當面道聲謝。”她沒有再去看宋霆的眼睛,聲音輕得吹散在風中,“那我就回去了。”
她退後一步,轉過身。兩排舊房之間的巷子像一條通往外界的隧道,一次次將她帶往更遠的地方。
她的去意剛落在腳尖,手肘便被身後的人握住。這股力道截斷她的去勢,將她重新拉回原點。
她的身影在他眼中愈發清晰,他松開她的手肘,環過她的腰背,將她嵌入懷中,壓下視線問她:“錢和人情都還清了,後面呢?打算開始你的新生活了?”
他灼熱的氣息燙得她心臟發緊,她揚起視線,眼裡凝著深不見底的霧,表面平靜,底下卻沉著一顆顆扎人的碎石。
“不知道。”
“什麽叫不知道?”
“我總要回去的。”
“以後呢?”他嗓音沉得被夜色吞沒。
南久抬起眼,眸中似有薄霧浮動:“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但是……”
但是她放不下那條用血與淚一步步掙出來的路。
宋霆看穿了她的未盡之言。當年借她那筆錢,他沒想過要她還,更不曾想過用這筆債將她束縛。可當她真把卡還到他面前時,他仍然感覺心裡有什麽驟然斷裂。她羽翼已豐,他連最後一絲牽住她的線也失去了。
“你給得起嗎?”他聲音幾近喑啞。
她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你需要的時候……我可以回來。直到……你有了確定的人。”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臉。眼中怒火灼灼:“你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麽!”
“我感激你,一直都很感激,”她眼圈逐漸泛紅,“這兩年我省吃儉用、拚命攢錢,就是想著早一天還你錢,你就能早一天放下我這個負擔。這條路能走到哪,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眼中一貫的從容與掌控倏然崩裂,扎進南久的心臟,帶來鑽心的痛。
她的呼吸亂成麻線:“我窮怕了,這輩子再也不想看人臉色、低聲下氣地活著。”
他的聲音裡壓著翻湧的情緒:“你可以不吃這些苦,不用看任何人臉色。”
“這幾年茶館都是你在養著吧,我爺爺也是,我也靠你養嗎?”她搖搖頭,眼底浮起淚光,“大一開學,交完學費,我全身上下隻剩384,要吃飯、要買生活用品、還要分攤網費……我不得不去找我爸,廖虹把錢扔在我面前,看我的眼神像施舍要飯的。”
她吸了口氣,繼續道:“每次去我媽家,我小妹的奶奶會在我去之前把零食藏起來,把我當賊,怕我多吃一口。
“走投無路的時候,”她的聲音終於哽咽,“我差點跑去跟人開房……”
宋霆眼裡卷起失溫的灰燼,他從未聽她講述過這些,每一句,都像刀子緩慢地割在心臟上。
她停頓片刻,當年窒息的痛苦仍然揮之不去。
“我想站穩腳跟,想賺更多的錢,想闖出點名堂。”她聲音發顫,一字一句從心底最深處掙扎出來,“我知道,人不能既要又要……”
她拚盡全力,隻為掙脫過往所有的卑微和委屈,她從未動搖過信念。然而此時此刻,望著眼前的男人,她眼裡的光搖搖欲墜。
有那麽一刻,她動過放棄一切的念頭。放棄熬過無數深夜才站穩腳跟的位置;放棄用六年青春爭來的事業;放棄那座承載了她二十余年光陰的城市。每一個放棄的念頭,都像是親手拆解掉屬於身體裡的一部分血肉。
終究……還是不甘心。不甘心這些年所有的堅持付諸東流;不甘心親手熄滅自己點燃的燈。
大城市容不下靈魂,小地方容不下肉.體。
人,不能既要又要。她終於還是嘗到了當年衝動而為的苦果。
他讀懂了她眼裡的掙扎與悔恨,掙扎在理智與感性之間,悔恨當初來招惹他。
他們的結局或許從一開始就注定止於唇齒掩於歲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