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已經陸續抵達。會議室裡的人沒有早上那麽多,大家沿著長桌兩側依次而坐,卻不約而同地空出了主位。那個位於會議桌頂端、象征著權威與引領的位置,正靜靜等待著她的到來。
南久徑直走向那個空著的位置,將手中沉甸甸的公文袋推給周衛寧。周衛寧如釋重負般地接過。
面對眾人投來的目光,南久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十分鍾時間,商量下哪些人去。”
最終決定向治陽和周衛寧帶人去黑石窪村。薑清留守主持搶采工作。
南久也決定跟隨前往。張江擔憂道:“我跟著去就行,你不要去了……”顧慮到薑清他們並不知曉當年的事,他後半句話沒說。
南久站起身,對他說:“我不懂采茶,留下來作用不大,我可以給你們開車,走吧。”
趕往黑石窪村的山路依然崎嶇,南久握著方向盤,眉宇間的陰霾揮之不去。那年,她20歲,因為一次不計後果的決定,被幾個男人綁回黑石窪村。後來,她才從各種新聞報道裡看見過一些女孩的遭遇。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回到那個村子,然而這世間的事,就像被無形的絲線牽連著,最終帶著她回到這個噩夢般的地方。
車子穿梭在村裡的小道上,家家戶戶分散而落。南久將車子停在小道邊,在珍敏的指引下,往一戶村民家走去。
朱家坐落在離村口不遠處。路過那扇緊閉的屋門時,落在後面的南久和珍敏先後側過視線。
朱家院門前堆了些木材,周圍雜草叢生,一副落敗的樣子。那年宋霆告訴她,朱家兒子坐牢了,不知道至今有沒有放出來。
珍敏面色繃緊,不禁加快了腳步。南久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巧克力遞給她:“來一塊,補充能量。”
珍敏接過,塞進嘴裡,問道:“宋哥有消息了嗎?”
“出車禍了,”南久眼裡隱隱跳動著憂慮,“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他隻跟我爺爺報了聲平安。”
“你們……”珍敏語氣停頓了下,“沒在一起?”
南久搖了搖頭,看著腳下的泥土地。
“宋哥對你是真心實意的,那年為了找你,硬生生挨了朱大海一拳。他那性子,能做到這份上,不容易。”
南久神情僵滯,轉過頭:“你說什麽?”
珍敏的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捅進了南久的記憶深處。那個混亂而失控的夜晚,她從劫難中逃生,急於抓住一絲一毫的溫暖。她注意到了他臉上的傷,他隻說跟人打了一架,她輕易相信了他的謊言。
她曾以為,那晚他給予的片刻溫存,是她抓住的溫度。直到多年後的今天,遲到的真相猝不及防地走入她的心底,蘊含著遠超溫存的熾熱。
……
珍敏敲響村民的門,說明來意,向治陽和周衛寧從中協調。村民將他們請進屋,細說這事。
從第一戶村民家出來,用了20分鍾。他們再次趕往第二戶村民家裡,將這番動員的說辭再重複一遍。
日頭漸漸西落,南久轉身對向治陽說:“這樣不行,太耽誤時間,你跟我走一趟。”
在向治陽的指引下,車子直接開去了村部。南久記得,宋霆曾跟她講過,黑石窪村換了任村長。雖然她沒有打過交道,但眼下,恐怕硬著頭皮也要跟這位村長碰一碰面。
車子停在村部門口,他們說明來意後,被請進了村長辦公室。這位姓魏的村長是個中年男人,看著一副好說話的樣子,實則壓根不想攬事。
向治陽跟他溝通的時候,南久坐在一邊默不作聲地打量著四周。辦公室不大,東西倒堆了不少。牆角的沙發後面有顆不起眼的籃球,南久的目光在籃球上停留了幾秒。
向治陽回過頭來,對南久搖了搖頭。
南久斂了眸,沉思了一瞬,複又抬起頭問道:“魏村長平時有打籃球的愛好?”
魏村長的視線順著她瞥向沙發後面的籃球,笑了笑:“那是我兒子的。”
“我剛才開車在村裡面轉了一圈,好像沒有看見籃球場?”南久順勢接話。
“他就是偶爾過來拍兩下,隨便玩玩。”
南久會意地點點頭,看向向治陽:“那我們就不多打擾村長了。”
向治陽無奈起身,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南久的腳步在過道上逐漸放緩,略帶歉意地對向治陽說:“我這記性,手機丟沙發上了,你先回車上吧。”
待向治陽轉身離開,南久再度敲響村長的門。村長見她返回,略顯詫異:“還有什麽事嗎?”
南久反手輕輕帶上門,從風衣內袋取出一個妥帖封好的信封,平穩地放在辦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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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村長目光掃過那個信封,眉頭微皺:“你這是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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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久展露出從容得體的微笑,語氣坦然:“村長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到青少年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運動對成長很重要。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想為村裡的體育建設出份力。將來要是能建個正規的籃球場,孩子們也有個像樣的地方活動。”
幾分鍾後,南久走出村部,跨上車發動車子。
珍敏和張江他們從一戶村民家出來,日頭已經移到了西邊。周衛寧問珍敏:“下面去哪家?”
珍敏剛要出聲,村裡的啦吧突然傳來刺耳的響聲,截停了所有人的動作。緊接著喇叭裡響起一道聲音:“請所有村民立刻前往廣場集合……”
天色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壓了下來,每暗一分,薑清心頭的擔憂就濃重一分。
終於,當他看見走在最前面的張江身後那烏泱泱的村民時,眼裡的激動像奔湧的暗流,瞬間貫通四肢百骸。
薑清和國強立馬折返到茶園入口清點人數,分片包乾。帶著黑石窪村的村民即刻投入戰鬥中。
這個季節,乾井村的婦女都要投入采茶的工作中。這麽多人要吃飯,要安置,後勤人手同樣重要。珍敏認識黑石窪村的一些嬸子,她留下來做了一番安排。南久和珍敏晚一步回到村裡,帶回了一支由嬸子們組成的“後勤部隊”。
這場殘酷的資源戰和經濟帳,每時每刻考驗著資金鏈和管理能力。
一旦搶采,殺青機、揉撚機需要24小時連軸轉。茶農連續十幾個小時來回接替作業,大多數人吃住都在茶園裡。
機器可以24小時工作,人到底不是鋼鐵。工作需要調度,需要安排,管理層就必須輪流休息,保證24小時都有人在崗。
集體戰略資源的調配和風險管理,是對體力和心理承受力的雙重考驗。極度的焦慮與精神高度緊繃迫使南久壓根沒法睡得著。每回眼睛剛閉上,漫山遍野的茶樹和宋霆的身影來回在她腦中交織、錯亂,攪得她無法安生。有時候她以為自己睡著了,一晃眼的工夫再坐起身,時間不過才過去二十分鍾,她又重新披上外衣走入茶園。
她打過一次電話給南老爺子,宋霆那邊依然沒有後續消息。她離開幾日,公司的電話不斷。盡管大多數事情都由丁駿暫時接管,但一些不得不聯系她的工作仍然需要她遠程處理。
殫心竭慮的時候,南久將大黃抱進懷中,尋求一絲安慰。
或許是大黃真的老了,掙扎不動了。有時候,它就這樣任由南久抱著,蜷縮在她懷裡,一動不動。
第三天的時候,大黃一直趴在土坡上。南久叫它,它不理,她靠近它,它反而走得更遠。南久不再靠近,以為它會自己回來。然而這一次,大黃卻沿著土坡慢慢走到了樹林裡。
南久不知道它要去哪,她喚著它,讓它回來。它停住腳步回過頭,那雙早已看不清東西的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就那樣與她對視了一眼,身影消失在樹林深處。
南久沒有時間去找它,為了保證搶采期間現金流的持續需求。她再度驅車趕往山下,取回了那筆大額現金。
這幾年,她經歷過太多的博弈。無論是合夥人之間,合作商之間,員工之間,競爭對手之間……這是她頭一次與大自然博弈。
短短幾天,南久已經習慣性地仰頭張望。一瞬間烏雲密布,下一刻又雲開霧散。希望和絕望來回交替,每時每刻的心情都像在坐過山車。
無數次,她站在這一望無際的茶山之間,感受著宋霆肩上沉重的擔子,壓抑得喘不上氣,甚至產生了幻覺,好似看見宋霆穿梭在茶壟間的身影。一個晃神過後,她的意志再次清晰起來,強行將自己從疲憊邊緣拉回到戰鬥狀態。
幾天日夜兼程,南久身上那件風衣早已蒙塵,褪去了挺括,變得皺巴。疲憊榨幹了她臉上最後一絲紅潤,隻留下眼瞼下的烏青色。
運輸車一輛輛開進來,再一輛輛開走。南久站在塵土飛揚的土坡下面跟運輸隊負責人爭得面紅耳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