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枝面露懷疑,道:“煩什麽?”
夢真說了祝元卿的事,榴枝呆了半晌,把酒瓶遞給她,道:“小姐,你別多心,上元縣本就是好地方,他未必是為了您來的。”
夢真灌了一大口酒,道:“但願如此罷。”
他什麽都不必說,甚至不必見面,只須千裡之外的一個動作,便能嚇得她心神不寧,這就是上位者的可怕之處。
上元縣知縣地位特殊,是個搶手的肥缺,祝元卿聖眷正隆,沒費多大氣力便得到了。他帶著松煙,乘船南下,心情並不好。
這一年來,他還是會夢見她,扁舟載酒,星河明淡,她在船上吻他。本來是很旖旎的夢,在她拒絕他後,變成了折磨。
他做錯了什麽,要受這樣的折磨?必須找她討個公道。
船行十余日,在濟寧停下休整,祝元卿與松煙上岸,去太白樓吃酒。太白樓原名賀蘭氏酒樓,後因李白時常光顧,更名太白樓。文人騷客只要是來了濟寧,一定要到太白樓領略詩仙遺風。
今日細雨綿綿,樓上人不多,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坐在臨窗處,擎著酒杯,雙淚交流。祝元卿沒有多看,吃了一會酒,走到牆邊,背著手,看上面的題詩。
有幾首詩用青紗罩著,想必是高官名士所作。其中一首是:一劍霜飛煙波寒,十年湖海寄扁舟。登臨忽覺青霄近,吟嘯猶驚白鷺洲。墨痕已化煙霞色,襟袖長留雲水秋。莫道蛾眉唯畫黛,亦能題柱傲王侯。
落款十個字:攜夫登太白樓,奚可盈作。
祝元卿叫來店家,問道:“這首詩莫非是采薇山莊的奚夫人所作?”
店家年過半百,兩鬢花白,點頭道:“是啊,奚夫人和樂莊主在世時,常來小店飲酒。那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對璧人,小人受過他們不少恩惠。”
祝元卿歎息道:“武林第一美人,又有如此才情,竟死於非命,可惜可悲。”
一聲冷笑,是那流淚的漢子發出的,他盯著奚可盈的詩,帶著恨意道:“都是他們自作自受罷了。”
店家不高興道:“客官怎的說這話?奚夫人和樂莊主都是難得一見的好人,當年鬧饑荒,要不是他們開倉放糧,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漢子不作聲,要了一支筆,在空白處題道:運河煙水接滄溟,芳魂隨波蕩悠悠。酒旗空懸舊時月,秋鴻啼斷廿載愁。
後寫:揚州人曹遜題。擲下筆走了。
店家翻他一眼,嘀咕道:“這詩寫得比奚夫人差遠了。多半是對奚夫人愛而不得,故生怨恨。這種人,我見的多了。”
新知縣是祝元卿的消息傳到金玉楣耳中,他倒是高興,對夢真道:“去年在京城受他大恩,一直沒能報答,如今他來了上元縣,咱們可得盡一盡地主之誼。”
夢真苦笑道:“他幫你是因為你無辜,其實未必待見你,我勸你別往他面前湊。他讀書人,心思細,萬一你哪句話得罪了他,豈不是麻煩?”
金玉楣道:“你也把人想的忒小氣了,他一個狀元,怎麽會跟我計較?”
夢真無言以對,扭頭看榴枝做針線。榴枝聽他們說起祝元卿,心下緊張,捏著針不動。夢真碰她一下,她才繼續繡。
這日一早,金玉楣和兩個朋友去城外遛馬,遠遠望見接官亭周圍黑壓壓的人,心知是新知縣來了,湊上去看熱鬧。
只見應天府尹,江寧縣令等官員身著緋青官袍,如彩羽仙鶴般立於隊首,身後是兩縣六房的司吏,手捧冊簿的縣學生員,以及本地的鹽商綢緞行首,更有幾位致仕的老侍郎穿著禦賜的麒麟白澤補服,靜立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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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聽三聲炮響自官道盡頭傳來,一騎快馬飛馳而至,馬上差役滾鞍落地,高聲唱道:“祝知縣大駕已過三裡橋!”
頓時,鼓樂聲起,儀仗隊伍如一條斑斕的巨蟒,在官道上蜿蜒顯現。圍觀百姓竊竊私語,好奇的目光恨不能撩開轎簾,一睹新知縣風采。
“聽說這位太爺是去年的狀元,才二十歲!”
“這麽年輕,前途無量啊!”
金玉楣牽著馬,立在人群中,對祝元卿既羨慕又敬畏。他的馬猛然一聲長嘶,人立而起,閃電般掙脫韁繩,瘋狂地撞開人群,衝向儀仗隊伍。
皂隸驚呼,百姓尖叫,儀仗隊伍瞬間亂作一團。官轎被撞得劇烈一晃,轎夫踉蹌倒地。旗幟牌傘嘩啦啦倒下一片,那“肅靜”牌正好砸在驚馬身上,更添其狂性。
金玉楣嚇呆了,應天府尹身邊竄出一名侍衛,縱上馬背,控著馬遠離人群。他手指在馬耳後輕輕一拂,狂躁中的馬衝勢戛然而止,四蹄一軟,便如醉酒般癱倒在地。
祝元卿走出轎子,看見這一幕,暗暗讚歎。那侍衛飄然回到府尹身邊,祝元卿吩咐皂隸安撫百姓,清點儀仗,隨即整了整衣冠,走上前,與府尹等人相見。
“諸位受驚了,卑職剛來便遇上這等事,真是流年不利。萬幸府尊大人洪福,麾下藏龍臥虎,方能化險為夷。不知這位壯士高姓大名?現任何職?”
“他叫盛星,是我身邊的帶刀官。”鮑府尹含笑說著,眼風一掃,道:“馬主何在!”
金玉楣被皂隸押上來跪下,面如土色,戰戰兢兢道:“小人金玉楣,這馬是小人前日買的,性情溫馴,不知為何突然發狂。”
祝元卿眉頭一挑,道:“金玉楣?”
金玉楣抬起頭看他,露出喜色,道:“大人還記得我?”
祝元卿笑了,笑得和藹可親,令人如沐春風,道:“當然記得。”轉向鮑府尹道:“此事就交給卑職處置罷。”
鮑府尹頷首道:“既是舊識,又發生在你上任途中,自該由你處置。只是驚擾官儀,非同小可。元卿,你初臨地方,當知情之一字,不越於法。”
祝元卿躬身應道:“府尊明訓,卑職謹記。必當查明緣由,秉公而斷,給大人一個交代。”
“如此便好。”鮑府尹不再多言,轉身登轎。
其余官員也紛紛登轎,儀仗隊伍整頓完畢,再度奏響鼓樂。
祝元卿吩咐皂隸將馬送去縣衙,請懂獸醫科的先生仔細查驗,然後瞟了眼還跪在地上的金玉楣,道:“把他也帶到衙門。”
金玉楣原以為他會念舊情,網開一面,聞言又忐忑了。
壽童飛奔至梁家酒肆,對夢真道:“奶奶,不好了,爺被祝狀元抓走了!”
第18章 微雨燕雙飛(二)
夢真站在酒缸旁,聽壽童說了來龍去脈,頭大如鬥,暗自埋怨金玉楣不省心,祝元卿剛來,便撞在他手裡,他必定高興壞了。自己要是去求情,豈不是正中他下懷?
不去,又怕金玉楣吃苦。左思右想,換了衣服,乘轎去衙門。
轎子落在門口,夢真絞著手帕,又想自己來得太快,太在乎金玉楣了,他又不高興。讓金玉楣吃點苦,長長教訓,以後遠著他也好。便叫轎夫回去。
金玉楣被關在一間房裡,等到中午,有人來送飯,兩葷兩素還有湯。
他問送飯的人:“太爺打算如何處置我?”
那人不知道,金玉楣吃飽了,坐在床上發呆。比及日落時分,衙役才領著他去書房見祝元卿。上元縣富庶,縣衙比許多地方的府衙還精致。書房臨水,明窗淨幾,瓶插鮮花,爐焚檀降。
桌上擺著一壺酒,祝元卿換了件月白綢衫,坐在官帽椅上拿著本書看。
先前在接官亭,金玉楣沒敢仔細看他,隻覺得他美,這時靜下來細看,神仙也不過如此了。
金玉楣行過禮,祝元卿的眼睛挪到他臉上,平心而論,他是好看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他和夢真有著同樣的江南韻致。這種韻致在女人身上顯得柔美,在男人身上就顯得陰柔了。
祝元卿不喜歡陰柔的男人。
“金公子,令正近來可好?”
金玉楣並不能從這句問候中體會出別的意味,皎皎出塵的狀元郎,清流中的清流,誰敢懷疑他惦記有夫之婦?
“內子很好,聽說大人除授本地為官,她高興得什麽似的,準備了十壇好酒孝敬大人呢。”
高興?祝元卿笑了下,道:“你的馬被人下了藥,這人必然與你有過節,你想想哪些人可疑?”
與金玉楣有過節的人不少,他一連說了四個,書吏記下。
祝元卿道:“事情查清楚之前,我若放了你,府尹定會以為我徇私,隻好委屈你在衙署多住幾日。”
金玉楣連聲道:“不委屈,不委屈,是我給大人添麻煩了。”
夢真與金玉楣成婚半載,他頭一回夜不歸宿,不是被外頭的女人留住了,而是被祝元卿留住了。夢真洗了澡,獨自躺在床上,感歎人生難預料,他剛來就這樣,將來的日子可怎麽過?唉聲歎氣,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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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祝元卿升早堂,夢真戴著帷帽,擠在人群中觀望。只見他烏紗袍帶,端坐公堂之上,太年輕俊俏了,難免威嚴不足。婦人們喁喁低語,含羞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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