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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鳶心裡飄飄然,眼眸顫動。

男人嗓音停下,低沉地笑:“能聽懂粵語了?”

顧鳶“嗯”一聲,抬手揪他胸前的扣子:“有空的時候,學了一點。”

其實是忙裡抽空學。

“別亂碰。”他握住她的手和扣子,換粵語撩她,“回家再脫。”

黑暗中她紅了臉頰,看不出,但眼中嬌嗔明顯。

祁景之揉著她手指,笑得愜意懶散,確定她是真能聽懂了。

“不喜歡這首?”清澈透亮的眼神望著她,“那唱個你喜歡的?”

沒等她應,便帶她折返回那家酒吧。

顧鳶坐在靠窗的座位,捧著剛端上來的淺口高腳杯,百香果的清甜夾雜著一絲絲酒味。

台上男人穿著她喜歡的咖色襯衫,花領帶頹懶地掛著,背一把酒紅色吉他,手指撥出流暢如水的和弦。

他的粵語發音自帶一股浪漫腔調,唱歌時低沉性感的共鳴音更讓人著迷。

“我也不是大無畏,

我也不是不怕死,

但是在浪漫熱吻之前,

如何險要懸崖絕嶺,

為你亦當是平地。”

酒不醉人,但她望著他的眼漸漸醉了。

清雋難忘的生面孔,磁性勾人的嗓音,標準的港式粵語,每一個字眼都恰到好處的纏綿悱惻。不一會兒,窗邊門口聚集了不少中國學生,有人開始拍視頻。

而顧鳶沉浸在他歌聲營造的世界裡,他也隻望著她,仿佛天地間只有兩人。

“旁人從不讚同,連

情理也不容,

仍全情投入傷都不覺痛。

如何追一個夢,誰人如何激進,

亦不及我為你那麽勇。”

眼淚順著臉頰落進杯中,燙得冰涼的酒液顫抖。

“沿途紅燈再紅,無人可擋我路,

望著是萬馬千軍也直衝。

我沒有溫柔,

唯獨有這點英勇。”

觸景生情的中國學生們也跟著唱起來,高低錯落的音調,參差不齊的粵語,卻讓人更加熱淚盈眶。

“跌下來,再上去,

就像是,不倒翁,

明明已是撲空,

再盡全力撲中。”

就像那失散的十年,被他拚盡全力找回來。

學生們跟隨DJ激動地唱著家鄉歌曲,他放下吉他,在所有人的注視中走向她。

凌亂的合唱也變成浪漫的背景音。

淚眼朦朧,她認出他的氣味和腳步,起身撲到他懷裡。

“怎麽哭了。”他抬起她的臉,輕柔地用掌心擦拭,“對不起,沒想惹你哭。”

顧鳶抽噎著摟住他脖子,水光中竭力看清他:“不要對不起。”

“好。”男人笑了笑,吻她眼睛,“我愛你。”

顧鳶哭過一陣,回家去睡得也快。

明晚直接上飛機,祁景之提前收拾部分行李,輕手輕腳沒吵醒她。

第二天去拜訪威廉教授,小老頭好奇他們帶來的中國特產,午餐就讓保姆加熱了一隻烤鴨。

吃完後讚不絕口:“難怪Evelyn不吃我們的食物。”

平時聚餐,她都隻淺嘗幾口,家裡有專做中國菜的保姆,老師同學們一直都知道。

祁景之在美國也差不多。

原本他味蕾不算挑剔,吃點國外的西餐也行,後來聽她抱怨多了,不免被感染。

她走後,他要麽自己做飯,要麽去唐人街。

下午三點,回別墅收拾完最後的行李,顧鳶正想換T恤牛仔褲,祁景之打開衣櫃,拎出一條淺藍色吊帶格子裙,是她權衡時間後,無奈放棄的一套拍攝服裝。

他把衣架取下來,裙子遞給她:“穿這個。”

“都拍完了。”顧鳶囁嚅著接過。

現在穿也沒意義。

男人意味深長地挑釁:“聽話,還是我幫你穿?”

顧鳶笑著把他趕出臥室。

換過裙子,兩人在門口上車,她記得去機場的方向,走著走著卻發現不對。

直到車停在康河岸邊,對面是達爾文學院的青磚樓房。

藍天白雲清晰如畫,太陽西懸在一側房頂的煙囪上。

撐船的絡腮胡大叔朝他們擺了擺手,祁景之笑著牽她過去,用英文打招呼。

對白間顧鳶才知道,這是他昨天定好的行程,並且整條河流的遊船都被買斷,除了他們,不會有別人。

船上寬敞舒適的軟包雙人位,面前一方小茶幾,擺著水果零食和紅酒。

顧鳶小心地問:“你不會還買了船吧?”

“如果你喜歡,可以買一艘。”邊說邊給她倒紅酒。

顧鳶當然不準他買。

她上學時劍橋還沒有這麽多遊客,聽群裡的學弟學妹們說,現在撐船的都是學校裡的白人帥哥。

小船悠悠往前劃,顧鳶回頭看一眼絡腮胡大叔,雖然他不一定能聽懂中文,還是小小聲:“你怎麽不找個年輕的?”

男人了然地挑眉:“你怎麽不再明顯點兒?”

顧鳶眨眨眼:“很明顯嗎?”

雖然她的確是想帥哥為她劃船,而不是大叔。

祁景之吞了口紅酒,覆過來咬她嘴唇,喑啞嗓音夾著點懲罰的狠勁:“明年我給你劃。”

“真的哦?”顧鳶笑出聲。

“我什麽時候說過假的。”

哪怕不說的事他也會辦到。

比如在離開前讓她穿著喜歡的裙子,如願拍到康河的晚霞。

而此行對顧鳶來說,不僅沒有遺憾,還多了驚喜。

她做夢也不敢想,會在劍橋和他辦一場婚禮。

攝影師在岸邊坐車跟著,不會打擾到他們。

顧鳶幾乎忘了還有攝影,一會兒要他倒酒,剝水果,開零食,一會兒鬧著喂他吃東西,一會兒噘嘴索吻。

他每次都滿足她,深吻很久,直到她喘著氣說不要。

鬧累了,靠在他肩上看晚霞,慢悠悠地向他講述劍橋的一個個故事。

“那就是數學橋,牛頓建的,原來沒有一顆釘子。他的學生為了證明自己,把橋拆了,想重現老師的輝煌成果,卻怎麽也恢復不了,後來只能用釘子架起來。”

祁景之笑著揉她的手:“也有人說是導遊編的。”

顧鳶捏了一下他的手,表情嚴肅:“就是真的。”

“好。”他不和她爭,親了親她的手背,“是真的。”

有些故事無論真假,只要人們願意相信,就會一直流傳下去。

“那是徐志摩的康橋。”

“徐志摩挺渣。”

顧鳶“噗嗤”一笑:“你三觀還挺正。”

“我的信念是從一而終。”灼灼目光望著她,“三心二意的男人,在我這兒都是渣。”

顧鳶湊過去親他臉頰,又換了一記深吻。

“這座叫三一橋,旁邊那棟樓就是三一學院,昨天帶你看的蘋果樹就在那兒。”顧鳶捧著他的臉轉過來看,“砸到牛頓的那棵蘋果樹。”

這些有名的傳說祁景之都知道,在歷史的洪流中衝刷千年,早已真假難辨,很多都只是故事。

祁景之以為她不是熱衷於這些的人,至少三十歲的她早已不信。

她在乎的,只是實驗室裡確切明了的數據,人類醫學的真相。

“你喜歡聽故事嗎?”他側過頭問。

才發現相交十余年,關於她的很多他依然不了解。

“十八歲以前沒想過,十八歲以後不喜歡。”顧鳶靠在他肩上笑了笑,“史密斯第一次跟我講數學橋,就被我找茬,現場拿魯班鎖跟他演示榫卯搭橋,氣得他一周沒理我。後來陸珩帶我去主動求和,我把魯班鎖送他,他解不開,又三天沒理我。”

祁景之想象出她當時較真的模樣,也忍不住笑。

“那些年,我是個沒什麽浪漫細胞的人,實驗用的小白鼠死了,師妹哭成淚人,我只會面無表情地處理屍體。”

“他們都說我冷血。”

男人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手掌遲疑地伸到她頭頂,一邊輕揉著,一邊貼到自己的頸窩。

高中時她養過一隻倉鼠,出門托付給他照顧,結果他不小心喂死了。當年的她也哭成淚人。

他能體會那種感受,身體裡最深最刻骨的情感被抽離,還能有什麽值得關心呢。

這個世界對她而言,不過是一片荒漠。

“可是我想講給你聽。”她仰起頭,臉頰擦過他脖頸溫熱的皮膚,一個輕吻落在他下頜,“我聽過的,都想講給你聽。”

“好。”男人悄悄紅了眼,隔著細碎的劉海吻她額頭,氣聲輕如耳語,如歎息,“你講,我聽。”

康河上唯一的一艘小船,載著溫柔的故事遊向落日晚霞,那是她僅剩的,隻願給他一人的浪漫。

*

婚禮前一周收到婚紗照成片,婚禮用的幾套高定也送來,都放在顧鳶的新房裡。

新房三室,隻留了主臥和兒童房,大橫廳改造成書房一體。客臥用來當衣帽間,足夠擺下她的四套禮服。

她依然住在租房,祁景之每晚都過來睡。

今天裴樾生日,顧鳶做了一天手術,實在不想動,便讓祁景之一個人去。

九點多他打電話來,那頭喧鬧嘈雜,好不容易才辨認出他的嗓音:“老婆……”

顧鳶眉一皺:“你喝醉了?”

“沒有,沒喝兩杯。”男人大著舌頭拖著音,連醉腔都顯得特別乖巧,“老婆我想你了。”

周圍一陣起哄。

“悠著點兒,壽星還在呢!”

“考慮一下壽星的情緒好不好?”

“哎哎裴少你去哪兒?”

“老

子去跳護城河!”

“你跳,我不陪你跳。”某人醉醺醺地添油加醋,“我有老婆。”

“草!”

“誰去把他嘴縫上?殺人啊。”

“裴少,祖宗,千萬別想不開,大好人生不精彩嗎?幹嘛為個女人弄成這樣?”

“你不懂!”

對面一群醉漢,顧鳶耳朵都快被吵炸,直到有人接過祁景之手機。

是在龍鳴閣有過一面之緣的陸西辭:“在藍島嗎?人給你送過來。”

顧鳶報了租房的地址。

十多分鍾,陸西辭摁響門鈴,顧鳶開門,和他一起把人馱到臥室。

同行的還有薛嬈。

安頓好祁景之,薛嬈才朝她打招呼,還加了微信。

祁景之在房間喚老婆,顧鳶歎了歎,沒好氣叫他等著。

薛嬈笑著說:“男人喝醉了是很煩,陸西辭以前也那樣,我就怕他今天激動喝成個傻子,才非要跟去。”

陸西辭摟過她腰:“我什麽時候喝成傻子了?”

“傻子都不會承認自己是傻子。”薛嬈瞥他一眼,對顧鳶抬了抬手機,“走啦,有事兒隨時聯系。”

“好。”顧鳶禮貌送客,道了謝,關門去廚房衝蜂蜜水。

祁景之不停地叫她,直到把人抱懷裡才安靜。

他倒好伺候,一抱住她就不鬧,只不過四肢像八爪魚一樣黏著,頭蹭在她頸窩裡,像隻大貓,時刻要用氣味來確認她的存在。

顧鳶掙不開,隻好就這麽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祁景之已經去公司。

最近為了新項目,周末他也要加班。

顧鳶自己煮了碗面條,吃早餐時收到薛嬈的微信:【給個東西你看。】

顧鳶和薛嬗是閨蜜,薛嬈對她也就自來熟。

顧鳶回復:【什麽東西?】

對方直接發來段視頻。

畫面是昏暗的會所包廂,陸西辭對著鏡頭,正滿臉深情地唱到那句“牽著你一步兩步三步四步望著天”,歌聲被一陣哭嚎淹沒。

“她為什麽不要我!!!”

鏡頭轉到痛哭流涕的裴樾,哭也就算了,還抱著話筒,一陣高音嘯叫,顧鳶連忙調小音量。

裴樾摟著祁景之的肩膀控訴心上人冷血無情,顧鳶從他牛頭不對馬嘴的醉話中,抽絲剝繭地梳理出他和前嫂嫂的愛恨糾葛,撫了撫心臟,吃下這一口驚天大瓜。

可沒多久,祁景之也陪著他抽泣起來。

裴樾:“你哭什麽?”

祁景之吸了吸鼻子:“我也很慘。”

裴樾:“你特麽新婚燕爾如膠似漆,慘什麽慘?”

“我老婆最愛工作。”

“……”

“只有一點點愛我。”

“……”

他每說一句,就仰頭喝一大口,眼神越來越迷惘。

“門衛大爺都有老婆探班。”

“老薛天天有人送飯。”

“我老婆從來不去看我。”

“我就是她放養的一條狗。”

裴樾哭得一抽一抽:“你那次不還說你是垃圾?什麽時候變狗了?”

“還是狗好。”男人醉得神智不清,酒杯放倒在茶幾上,“狗不見了,她會找我回家。”

*

為了年初提上日程的新項目,整個公司加班加點,技術部樓層接連三天沒熄過燈。

下午兩點半,同城專送的外賣員來到技術部門前,沒多久,總監助理推車入工區。

“總裁夫人請大家喝奶茶。”

“臥槽!什麽情況?”

“夫人說代表老板犒勞大家,最近加班辛苦了,什麽口味都有,大家自取。”

“嗚嗚嗚我愛的芋泥波波!”

“給我一杯奧利奧口味的,謝謝!”

消息傳到總裁辦時,祁景之正和供應商打電話。

聽到門外嘈雜聲,讓嚴旭出去看。

嚴旭溜了一圈回來,如實匯報:“夫人請所有部門都喝了奶茶,唯獨沒有總裁辦,大家都在猜測您和夫人是不是吵架了。”

祁景之皺了皺眉,昨晚他喝醉酒但沒斷片,兩個人一切如常,哪有吵架?

正猶豫要不要給她打電話,門外喧鬧更甚,短短幾秒炸開了鍋。

祁景之開門走出辦公室,訓斥的嗓音突然哽住。

總裁辦是機要崗位,人員不多,加上嚴旭只有八個,本該在家休息的人此刻站在茶水台邊,親自給大家分奶茶。

員工們說完謝謝夫人,又轉回來打趣他:“謝謝老板!新婚快樂!”

“百年好合!”

“天天不吵架!”

祁景之無奈地任大家鬧,直到分完奶茶,叫顧鳶進他辦公室。

嚴旭替他們關好門。

他利落上鎖,親昵地摟住她腰:“怎麽過來了?”

顧鳶揚起手裡的奶茶袋,眼神瞄向他襯衫領口:“順便檢查一下,你有沒有戴好狗鏈。”

男人輕笑出聲:“這個?”

說著擰開第一顆扣子,撈出她送的尾戒。

“真乖。”顧鳶滿意地踮腳親他。

吻壓下來,氣息漸亂,她抬手抵住他肩膀:“在辦公室……”

男人意猶未盡地咬一口她,接過紙袋:“什麽味兒的?”

“拿鐵。”知道他不愛喝奶茶,就在奶茶店點了咖啡,獨一份包裝。

祁景之抱著她坐在沙發上,一隻手摟她腰,一隻手抬了抬杯子,什麽也沒說。

顧鳶默契地拆開吸管替他插好:“享用吧少爺。”

“多謝公主。”他先吻過她唇,才去喝第一口咖啡。

顧鳶把玩著他脖頸上的項鏈。

“老公。”她輕輕喚他,“你有願望嗎?”

“什麽願望?”他還是不太習慣用吸管喝咖啡,放到邊幾上拿掉吸管,掀開蓋子,再重新端起來,喂到她嘴邊。

顧鳶就著他的手抿了一口:“我能幫你實現的願望。”

男人笑著揶揄:“生個女兒?”

“那要你自己努力。”她戳了戳他的胸口,“我是說,像今天這樣的。”

他目光逐漸深沉,望著她始終沒移開,咖啡放到一邊,雙手抱她。

“希望我探班這種事,你應該早點說。”顧鳶微垂眸,再望進他深邃的眼睛,“你說了我一定會來。”

男人無所謂地勾了下唇:“怕給你添麻煩。”

“不麻煩。”她捧著他臉頰,掌心感受他的溫熱,“只要是你就不麻煩。”

一個輕吻落在他額頭,像他無數次親她那樣,溫柔而虔誠。

炙熱的回應貼上她唇瓣:“不麻煩的話,以後多愛我一點。”

她吻著他笑:“還不夠嗎?”

“不夠。”他輕輕咬她。

她承受了一陣深入的掠奪,結束時喘著氣,睫毛沾了晶瑩的露珠。

男人抵著她額頭,侵略過後,眸中鷹隼般的銳光消散,籠上一層繾綣柔霧。

“每天都要說。”

“每天都要做。”

“朋友圈經常要有我。”

“在外面也要主動牽我的手。”

她輕聲笑著,睫毛上露珠滾落。

顧鳶的朋友圈封面,一直保留著她第一次穿白大褂的照片,背景是劍橋大學實驗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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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換成兩人在船上接吻的合照,粼粼水面鋪滿粉色霞光,康橋上空的雲朵是一顆心。

五點二十分,她更新並置頂了朋友圈。

【願盡余生,許你偏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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