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安臨之這回是真嗆着了,他單手握拳抵在脣邊,轉過腦袋,長髮飄落遮住臉頰上可疑的紅暈:“別瞎說,她是公主,我只是怕跑丟了聖上怪罪。”
“哦?是嗎?”姜好笑着問道。
“自……自然……”安臨之本就嘴笨,再加上姜好那戲謔的表情,臉龐溫度更是上升,整個人窘迫得很。
他想另找話題,眼睛一轉,恰巧瞧見了站在姜好身後端端正正,一言不發的暗十五,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皺起眉:“這是誰,青荷呢?”
安臨之沒有上過戰場,也極少見過殺氣,可習武之人長年累月積攢起來的敏銳力和洞察力,使他瞬間發覺,此人極具危險。
那緊張戒備的僵硬身軀,還有徐徐搭在劍柄上的手,使得姜好也向後瞧了一眼暗十五。
暗十五垂眸,一襲黑色束裝幹練而又冷漠,她站在菩提樹下,與影子似要融爲一體。
收斂氣息,暗藏殺意。
這是殺手的天性。
姜好無奈,可也沒有多說什麼,隨意道:“青荷老家來信,說是母親病重,我就讓她回去了,這個是小十五,我從貧民窟帶回來的小姑娘……小十五,來。”
最後一句話,是對暗十五說的。
暗十五默默上前,剛立到姜好身旁,便感覺指尖覆蓋上一只溫暖的手掌,出於本能,她想馬上甩開,可那手掌稍一用力,她就剋制住這個動作,不過身形有些僵硬。
姜好握住她的手腕,溫聲道:“放鬆,我在面前,不必那般緊張。”
暗十五聽着輕柔似春風徐徐的聲音,身上的殺氣逐漸消散不少,她柔緩了身形,慢慢答了一句:“是。”
安臨之見此,心裏的疑慮也淡化下去。
姜好滿意一笑,她仰頭看了看烈陽,這日頭正曬,大概臨近晌午,不宜在外久待,便帶着安臨之往自己居住的禪房處走。
這一路閒暇,乃是打聽趣事,閒聊八卦的好時機。
姜好問道:“大哥,你跟塔爾娜公主是怎麼遇上的?”
安臨之乾咳兩聲:“也就是幫她追了個小偷,要回錢袋子,這沒什麼的。”
姜好配合地點點頭:“然後,她就纏上來要以身相許啦?”
“你你你你你……你別胡說,她……她是要做皇子妃的人,怎麼可能同我以身相許。”
這句話或許是安臨之隨意說出來想要搪塞姜好。
姜好卻垂下眸,喃喃道:“如果你真是這麼想,那就應該離她遠點。”
安臨之一頓,隨即停下腳步。
可姜好沒有等他,急速幾步跑去禪房,禪房前早有端着齋飯的小僧,那小僧敲了半天門,都無人答話,他剛要離去,被人瞬間攔住。
“是我。”
姜好指指自己,又指指禪房。
小僧領會,道一句佛號,將素面遞給跟在後面的十五。
推開大門,暗十五把素面放在桌子上。
開飯嘍~
姜好很開心,相比下,有人便很憂鬱。
安臨之託着步子,坐在軟席上一腿彎曲,暗十五端下碗,將木筷搭在他面前的碗沿上,安臨之微微點頭,表示謝意。
姜好夾一筷子面放入口中,微眯眼睛,這寺廟的素食,可謂一絕。
她喫得津津有味,但安臨之卻有些食不知味,他放下碗筷,一直等着姜好食完,纔開口道:“小好,你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
姜好意猶未盡地舔了舔薄脣,拿起桌上摺疊整齊的帕子擦擦嘴,放在一邊,道:“大哥在外陪公主,外祖知道嗎?”
安臨之點點頭:“知道,祖父還讓我有事同你商量。”
姜好一頓,越發摸不清外祖心裏是怎麼想的,但還是繼續問道:“大哥之前,不是厭惡藩遊人麼,怎麼現在……”
安臨之腦袋傾側,沉默不語,良久,他才緩緩道:“確實,藩遊妄圖攻佔我國國土,殺我邊疆戰士,罪無可恕,但她……”
安臨之搭在桌面的手緩緩緊握成拳,手背上暴起青筋:“我也曾以爲她接近我是有什麼目的,所以我試探多次,甚至有一次拿軍事作戰圖放在她面前,她都不爲所動,她……”
他一頓,聲音黯然下來:“也有可能是我太蠢,看不透這裏的內情。”
“小好。”
安臨之驟然擡頭,目光閃爍透露出一種期盼:“你從小就聰慧,能看出許多我不知道的事,那這次……你能不能,也幫我看看……”
當罪惡開始動搖,連自己都會質疑自己,一直所堅持的,究竟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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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臨之便是如此,從小,他對藩遊的理解便是殘忍,陰險,無惡不作,甚至長大,他更是一心想要剿滅藩遊,還天下太平。
可是現在,一個超出他所認知的少女出現在他的視野裏,那個少女單純善良,與他所理解到的藩游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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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警惕,他試探,他希望能從她的身上找出一個能與記憶中的藩遊人相同的特點,然後去厭惡她。
可是沒有,越是瞭解,便越發覺其中的真,這心中的厭惡便也越發減少。
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安臨之不止一次問自己,若是放縱下去,自己如何毫無愧色的姓‘安’,如何面對邊疆的戰士,埋沒的亡魂……
“小好。”
安臨之聲音輕柔,就好似怕打碎什麼一樣,他垂下眸,淡淡道:“你說,我是不是太蠢了,連這點小事都看不透。”
姜好瞧見了安臨之壓抑在眼底的掙扎和痛苦,也不禁微微一嘆,外祖還真是深謀遠慮啊,把這麼複雜的事兒丟給她。
安臨之雖是兄長,卻與她不同,未曾經歷過前世的大風大浪,也沒有重生,說到底,就是一個剛剛弱冠不懂險惡的少年郎。
不過,姜好也不是一個心腸軟的,瞧見愛而不得,相互折磨,便要上前當牽線月老。
她端起茶杯仰頭,薄脣沾了點水澤顯得異常豔紅:“抱歉,哥,這事兒我也看不透。”
安臨之猛地一擡頭,向前探身道:“看不透?你怎麼會看不透呢!你那般聰慧,祖父說什麼你向來一點就明白,爲什麼現在……”
姜好轉頭,看着那難以置信的眼神,道:“因爲我不喜歡她。”
安臨之猛然一頓。
姜好一拂長袖:“準確來講,塔爾娜與我而言,就是一個外邦公主,一個或結交,或誅殺的對象。”
“所以,我很難理解你的心情,也不好給出什麼有用方法。”
“這樣麼……”
安臨之退回身,左手暴起的青筋越發明顯。
姜好低頭看着茶面掀起的層層波紋,一道道漣漪毫無平靜可言:“不過,大哥,有一點我是清楚的,你若真喜歡她,便要先下手,否則,會被搶走的。”
會被……
搶走麼……
安臨之騎在馬背上,拽着繮繩,不住地回想着正午之時姜好對他說過的話。
“大木頭,你想什麼呢?”
塔爾娜騎着紅棕烈馬追來,此時,她早已褪下一身異域華服,換上一套火紅的騎裝,右手持馬鞭,左手握繮繩,神態美豔嫵妹,似天邊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