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進未央宮,李公公跟在後面,掠過小太監時,眼睛輕微一瞟,嚇得小太監低頭一哆嗦。
“小崽子。”李公公笑眯眯地走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這宮裏面是非多,所以有些事,該看看,不該看別瞎長眼,否則呀,這腦袋沒準哪天便滾了。”
“是……是是。”小太監這會兒哪敢多說話,只顧着一個勁兒點頭稱是。
李公公笑着拍了拍他的臉,一扭頭走進殿裏,瞧見黑泡少年正負手立在室內等着。
“我還以爲公公會殺了他。”
李公公苦悶地搖搖頭:“雜家老了,不中用了,這死後總要有個辦事兒的人,這小崽子看着放肆了些,實則還沒有被宮裏磨平棱角,倒還有幾分性情在。”
“留着吧,不易。”
他點點頭,確實,在皇宮這個大染缸裏,能有幾個清清白白,一塵不染。
他又嘆了一氣,繞過燃有薰香的九龍青銅鼎,挑起明黃幔帳。
牀上的明帝臉色菜青,面龐消瘦,眼眶凹陷,露在外面的一只手宛若粗樹皮般枯槁,若是細看一下,還能發現在輕微抖動。
“殿下……這是心疼了?”李公公託着拂塵,在旁邊細細打量齊羽的一舉一動,見他不說話,只是看着明帝發呆,想了想,說道“成大事者何有心慈一說,殿下若是能將江山社稷扛下,聖上他,也會很欣慰的。”
他莫名一笑:“可我若是扛不下,第一個會跳出來整治我的,卻未必是他。”
李公公啞然,不再說話。
“算了。”放下幔帳,他道“反正我這般做,又不是爲了他。他有什麼囑咐麼?”
李公公道:“侯爺說了,您現在根基不穩,徒然出現在朝野視線裏恐生端倪,所以,先在聖上這裏侍奉一段時間,令各路人馬都混個臉熟,之後,便好辦了。”
他輕笑一聲:“老狐狸。”
在晁夫子那裏學權謀,學治國,可在某些手段上,依然是花絕更老謀深算一點。
李公公笑而不答,只是一揮拂塵,彎腰道:“殿下好生休息,老奴先告退了。”
聽着大門緊閉,他又回頭看着明黃幔帳上,映射出來的人形黑影。
父皇……
父親……
呵,真沒想到,我們第一次相見,竟是這樣的情景。
寒風捲過街道上的紅炮仗紙,梅花搖搖擺擺,還開得嬌豔,
可這春闈,轉瞬將至。
這一年一度的春試是每個寒窗苦讀十載的學子,夢寐之事,尤其是貧苦子弟,都希望藉此機會,能夠金榜題名,加官進爵,光宗耀祖。
前內閣大學士,晁笙,爲了讓天下學子都能有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特意開設了一所書院——翰瀾書院。
這所書院接納所有進京趕考的學子,無論家境貧富,無論身份高低,只要一本書,一支筆,一頂儒冠,都可以在書院獲得最舒適和安靜的備考環境。
天剛剛亮,瀚瀾書院的大門便向兩邊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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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挨挨,開門了,書院開門了!”
“快,趕緊過去報名!”
“唉,不知道這一次的考題怎麼樣。”
“季兄文采出衆,定是不成問題。”
“趙兄過獎,我這點兒文采,還是在班門弄斧啊。”
……
門前熙熙攘攘,一個身着藏藍官服,頭戴黑頂官帽的人款步走出,他笑盈盈地向周圍一拱手:“各位學子久等了,在下吳雍,任命禮部侍郎,是負責本次春闈的監考官,諸位在書院遇到任何難題,都可來找我尋問,我會一一幫大家解惑。”
“當然,考題除外。”
一席話下來,笑聲連連。
“好了。”吳雍側身,擡手伸向左後方的一張桌子,桌子上擺放筆墨宣紙,還有一個童生坐在後面“請想要參加春闈的學子上前記名冊,大家排好隊,不要急,一個一個慢慢來。”
所有學子一個挨着一個,排成兩列,井然有序地上前寫下自己的名字。
“讓開!都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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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人羣吵鬧,衆學子看去,只見一個衣着華麗,大腹便便的人趾高氣揚地大踏步走過來,他身邊有一羣家丁,凶神惡煞地推開擋住大肚少爺道路的人。
“你們幹什麼!”被推搡的學子踉蹌到一邊,惱怒道“大家都在這兒排的好好的,憑什麼你們一上來就插隊,還推搡人!”
“對啊,就是,憑什麼!”
“你們要給個說法!”
……
“吵吵吵吵,都吵什麼吵!”其中一個撇着嘴的家丁往前走幾步“你們一羣貧民,都知道什麼啊,這位……”他瞬間諂妹,“是咱們天齊刑部尚書的獨子——薛勃,薛少爺。能給少爺讓路是你們的福分,知不知道!”
“什麼少爺不少爺,瀚瀾書院向來一視同仁,不分什麼高低貴踐,這是書院一直以來的規矩!”
“對,一直以來的規矩!”
……
薛勃斜了一下眼睛,瞧見一個穿有補丁灰袍,頭戴儒帽,面容很清秀瘦弱的學子雙目怒氣滿滿,而剛纔‘一視同仁’的反駁,也正是他提出來的。
“你,叫什麼名字?”薛勃一指青袍男子,傲慢道。
“在下柳元松,請問公子有何指教。”
薛勃點點頭,袍袖一揮:“來人,給我打。”
幾個家丁聽到,轉動着手腕便要上前。
“你們憑什麼動手打人!”
“天子腳下,還有沒有王法!”
……
“哎呦!誰打本少爺!”
這一喊讓所有人都愣了,家丁正拽住幾個學子的衣領子拳打腳踢,不成想,身後的少爺也跟着‘嗷嘮’一嗓子。
“少爺,您怎麼了?”
“廢話!你問我,我怎麼知道!”
薛勃毫不客氣地一腳踹開獻妹的家丁,捂住大後腦勺,一仰脖喊道:“誰!誰扔的石子,給老子我滾出來!”
“這我倒不會,不如,薛少爺示範一二?”
一道清朗的聲音緩緩響起,衆人再次看去。
一身青袍如松柏般筆直俊廷,腰繫白蘭玉佩,手拿摺扇,墨發披散只用一根翡翠素簪於腦後隨意挽了一個髻。
眉清目秀,儀表堂堂,好一個翩翩少年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