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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時光,轉瞬即逝。
河邊的柳樹冒出嫩芽,搖搖晃晃,像是蕩起的鞦韆。
樹下,一羣藍袍儒帽的學子擠在這裏,看着寬大的木板,伸出手指對上面的名字說來說去。
“快看,快看,趙兄上了榜單。”
“真是恭喜恭喜。”
“唉……季兄這次名落,看來,還要等來年再考。”
“時不我待,這已經是我第三次春闈,沒想到還是沒有中舉,唉。”
……
一羣人熙熙攘攘,忽然有學子伸手大喊:“你們快看!”
衆人順着他手指方向看去,便見在金榜上第五名,是薛勃的名字。
“這……他考上了?”
“這怎麼可能……”
……
人羣后,柳元松看着金榜上那被寫得端端正正的人名,心裏涌出一股無名之火以及深深的擔憂,他轉頭看向旁邊儒雅藍袍的清秀男子,試探道:“鶴兄,你……”
剛纔看過了,這整張金榜上,都沒有鶴青的名諱,想來是落第了……
不過,他卻覺得很不公平,他與鶴兄在同一屋檐下,對方的學識之淵博他是大有所見,這樣的人落榜,換上一個連名字都未必能寫清楚的人,這怎能讓人接受。
“鶴兄!”越想越氣,柳元松伸手要抓鶴青的腕子,想帶他去主官那裏討個說法,可這手還沒有觸碰到對方,手臂上狠狠地被打了一下。
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柳元松捂住胳膊左右看看,除了腳底下的一顆小石子,他並沒有發現其它的東西。
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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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望望,不過,這衆學子的注意力全在金榜上,根本無一人關注他。
難不成……
手臂抽筋了?
“柳兄。”鶴青淡然地一聲呼喚瞬間拉回了柳元松的目光,便見他微微一笑,指着上面的名字道“恭喜,上榜了。”
沒錯,柳元松排在第十二名,這個名次雖說無法再進行下一場的殿試,不過,拿個小官噹噹,也還是可以的。
柳元松苦悶一笑:“鶴兄,這個時候你就別恭喜我了,還是先想想自己吧,以你的才學,不可能落榜,要不我們去找找吳大人,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鶴青揹着手,目光直直地盯着金榜上那一個又一個的人名:“不着急。”
萬事有因,自會來找。
柳元松不明此理,他看見鶴青一幅漫不經心的樣子,急得頭上都快冒三尺青煙了。
不急?
這春闈可是學子們寒窗苦讀十年才能換來的一次機會,
若是真因爲一些不必要的小事耽誤了前程,
這可是莫大的悔事。
他眉頭緊蹙,還想再勸解一二。
這街道的左邊又吵吵鬧鬧,走來了一大幫子人。
“怎麼樣啊,這成績出來了嗎。”
邁着闊步,挺着肚子,這目中無人的自大樣兒,不正是一月前與鶴青打賭的薛勃麼。
“讓讓讓!”
“都起開,起開!”
幾個家丁推搡着看金榜的學子,爲薛少爺騰出了一條路。
薛勃昂起頭,看着那些端端正正的名字,忽然一指一笑:“哎呦,你們看看,那不是本少爺嗎。”
“是啊,是啊,少爺排在第五,當真是厲害。”
“對對對,厲害,厲害。”
“嗯。”薛勃拉起長音,眯起眼睛,很受用這幫家丁的吹捧,他下巴擡得更高,嘴角歪斜的弧度更大,眼睛一挑,開始用餘光看人。
“去,你們瞅瞅,那個叫鶴什麼的,排在第幾。”
“少爺,我們看了,那傢伙根本就沒在榜上。”
“哦?我瞧瞧。”薛勃一聽眼睛立馬亮了,他從上至下,仔仔細細看了榜上全部人名,直至最後一個。
“哈哈哈哈哈哈,他沒上榜!”他笑得很肆意“書院前那般大放厥詞,本少爺還以爲他有多厲害呢,原來連榜都沒上,哈哈哈哈哈哈。”
旁邊有人附和着笑。
柳元鬆氣得臉色通紅,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他們……”
“無妨。”鶴青安慰了他一句,順便仰頭,朝旁邊房檐子上使了個制止的眼色。
“起開,起開,都起開!讓本少爺看看,那鶴什麼的傢伙在哪兒呢,該不會知道自己名落孫山,沒臉見爺爺我吧,哈哈哈哈哈哈。”
怎麼吵,怎麼鬧,怎麼污言穢語來回叫囂,鶴青的神情絲毫未變,甚至連眼皮子都沒亂顫一下。
“嗯,這兒呢。”
薛勃看見立在官道外的儒雅少年,他撇着嘴走過去,就跟財主要債一樣,那是說不清的豪橫。
他站定:“小子,還記得咱倆的賭約嗎。”
鶴青淡淡一笑:“記得。”
薛勃拉起長音:“那按照規定,你是不是應該管本少爺叫一聲爺爺啊。”
鶴青面不改色:“可以。”
“嗯!聽見沒有!他說可以!”薛勃很興奮,根本沒想到對方能答應的如此痛快,這種便宜,簡直跟天上掉餡餅一樣難遇。
“快快快!”薛勃指揮着一衆家丁,又是搬板凳,又是拿扇子,甚至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掏出一把瓜子。
歪歪斜斜坐在上面,他翹起二郎腿兒說道:“我準備好了,你說吧。”
……不要臉……
衆人風中凌亂。
鶴青沒有什麼變化,淡淡一笑,徐徐往前走兩步,隨着這步子靠近,薛勃的眼神越發明亮。
只是,鶴青一頓:“說可以,可在此之前,我想請教薛少爺一個問題。”
薛勃很受用:“說,什麼問題?”
“我想聽聽,薛少爺在考場上所寫的文章,是個什麼內容。”
薛勃原本靠着椅子背,胳膊撐着椅子兩邊的扶手,愜意地嗑瓜子,可一聽鶴青的話,這右胳膊便徒然一滑,不僅身子歪斜了,連手裏拿着的瓜子皮也瞬間紮在自己臉上。
他有些尷尬地拍了拍身上灑落的瓜子:“你你、你問這個做什麼呀?”
“當然是謄抄刻印,然後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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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雅少年說這話當真是臉不紅心不跳,而且還萬般誠懇。
旁邊的衆學子聽了都不禁投去憐憫的目光,這是受刺激太大,瘋了吧。
薛勃咳嗽兩聲,底氣略顯不足:“這、這倒是不用了,你、你就叫兩聲爺爺就行,來,叫爺爺。”
少年含笑‘哎’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