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菀然做的也是一錘子買賣,沒指望繼續靠紅絨草發家。跑商佔的是先機,後來者別說分一杯羹,湯也喝不上。
她點頭,笑着好意提醒。
“魏老闆,染出來的布,你自家請好繡娘裁成新衣,進獻貴人,不要假他人手!”
魏裕才心中一動,細細思索立即明白其中關竅。
獻一件舉世無雙的紅嫁衣,可比進獻一匹特色紅布,更加吸引人眼球!
何況郡主出嫁,在意的是什麼?
自然是女人中那萬中無一的出彩,風頭無兩。
能出席郡主婚禮的非富即貴,甚至不乏宮廷女眷。只要郡主肯穿瑞彩坊進獻的紅嫁衣,他還愁自家特色紅布不暢銷?
想到未來可能,魏裕才心頭火熱,再次把心頭升起的上當感覺,拋到腦後。起身感激地對俞菀然拱手。
“俞姑娘,多謝你提醒!倘若瑞彩坊因此發達起來,魏某絕不敢忘俞姑娘今日提點之恩。”
俞菀然笑而不語。
魏裕纔不再糾結,當即取出準備好的銀票。幾乎是瑞彩坊近半的流動資金,四千八百兩銀票,數給俞菀然。
至於下一次合作,要等俞菀然幾個月後進京,視瑞彩坊銷售紅布情況,再決定是否簽約,如何簽約。
俞菀然扶着俞文彬走出瑞彩坊。
俞文彬眼神飄忽,雙腿發軟。若不是俞菀然攙住他,他都從椅子上站不起來。直到來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還有恍若隔世之感。
心裏琢磨四千八百兩銀子,到底是多少錢?三妹願意分給他二成,能買幾畝地?抵幾回徭役?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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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餘生,躺着也餓不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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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圈泛紅,視物模糊。
看看身邊三妹,完全想不明白。這個從國公府回來的三妹,爲什麼對他們這樣好?
明明,他們什麼也沒爲她做過。
俞菀然感覺手臂有水滴答,潤溼袖子,轉頭一看,大哥在抹眼淚。她僵了一下,連忙領着大哥,隨便找個街邊小攤坐下。
要兩碗加肉臊子的拉面,熱乎乎的,兩人坐角落裏吃。有了香味撲鼻的肉面進肚,俞文彬分散注意力,沒繼續在大庭廣衆下哭。
“大哥,你怎麼了?”
見大哥平靜下來,俞菀然才悄聲問。
俞文彬不好意思地捏緊手中筷子,看看三妹。過了會兒,還是實話實問。
“三妹,你爲什麼……對我們這麼好?明明,十六年我們對你沒有任何照顧。”
俞菀然七竅玲瓏的心,稍微一想便弄懂俞文彬心思。笑着招手,讓老闆又加了勺肉臊子在大哥碗裏。
“大哥,我們是一家人。”
上一世,掙再多錢,孤家寡人一個,死無葬身之地。這世有家人分享自己成果,感恩自己付出,那種幸福滿足感,難以描擬。
爹和大哥曾經無條件包容她的任性,用生命喚醒她沉浸黑暗的墮落。
上世對她最好的兩個人,儘管有種種缺點,這世,她同樣樂意包容他們。這是他們應得的。
俞文彬抽抽鼻子,埋頭吸面。半晌,悶悶的聲音從碗裏飄出來。
“三妹,我們以後絕對不會辜負你的……什麼都聽你的!”
俞菀然打趣:“大哥你也得聽大嫂的,不然,我可不依。”
俞文彬憨憨撓頭笑。
以前是沒錢,兩口子貧踐夫妻百事哀。現在日子過得去,他和祝小珍之間,自然沒那麼多齟齬。
媳婦不多言不多語,性格軟和。比起其他同樣盲婚啞嫁的兩房堂兄弟,他其實算幸運的了!
吃飽肚子,俞菀然帶領大哥,去銀莊兌換了三百兩銀票。二十來斤重的一包散碎銀子,俞文彬死死抱在懷裏,如臨大敵。
倒不是俞菀然故意讓大哥這麼緊張,而是俞文彬想體驗下銀子在手的真實感覺。
此趟京城之旅,圓滿達成任務。兄妹倆無心在街上閒逛,歸心似箭,準備回鏢局約鏢隊回村。有了這筆錢,俞家遷居別鎮的計劃,可以啓動了。
經過一家客棧門口,只聽人聲鼎沸,行人紛紛駐足看熱鬧。
兄妹倆想繞行,忽然“撲通”一聲!門內飛出來一大坨黑影,剛巧摔在兩人腳下。嚇得俞文彬抱緊銀包,連連倒退。
定睛一看,原來團破棉被,裹着個氣息奄奄的人。緊接着,又有雜七雜八的大小包裹,如同垃圾一樣,從客棧裏被人扔出來。
舊衣、書籍、筆墨、零碎東西,雪花似撒落一地,砸在那人身上。
那陷入半昏迷的人面如金紙,雙目閉緊,身子不停顫抖。
店家帶着兩名壯漢,雙手叉腰站在臺階上,一臉憤怒加鄙夷,啐出口痰在地上。
“孃的什麼玩意兒?在老子店裏白吃白住賴着不走!難不成病死了,還打算讓我掏副棺材板的錢?”
“真是晦氣!”
俞菀然垂眸看甩在腳前的書。翻開的一頁,是手抄的論語。字跡清晰工整,筆法漂亮。空白處還有詳細註解。
她不禁望向被扔出來的人。
四旬年紀,作爲讀書人,這位歲數確實不算小了。
聽店家爲了洗刷自己名聲,向周圍吃瓜羣衆訴苦。這人連續好幾次赴京參加春闈,每次住在他店裏,每次均以名落孫山告終。
他是親眼見證這個沒出息的人,因爲趕考,從薄有傢俬耗到家徒四壁,妻離子散。如今年紀一大把,還死不心服,賣了家裏最後一點田地來京。
住店吃飯的錢一直拖欠,便算了。結果還沒進考場,就因身體孱弱不堪倒下。
店家徹底忍不了。
死在他店裏,他這店還能開下去嗎?而且這人常年落榜,已經帶累他店名聲不好。以前念着多年熟人,如今這……
一個渾身打滿補丁的書童,此時從人羣外滿頭大汗擠進來。
見到自家主人一身單衣,裹着棉被被人扔在大街上。手裏拿着的兩個冷硬饅頭,一下子咕嚕嚕滾在地上。
“老爺!”
他撲過去緊緊抱起地上的男人,憤怒地朝店家嘶喊。
“這麼冷的天,我家老爺還生着病,你們爲什麼要把他推出來?欠你們的房費,我說了,賣身都會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