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外邊響起噼裏啪啦的土炮聲。俞泰父子帶領幾名壯漢走進來，二姐夫周參也在其中。
準備出殯了。
但沒見二姐俞翠翠。想是快生了，不敢動胎氣，留在家裏順帶照顧孩子。
一羣人見守靈的是俞菀然，都有些意外。
俞泰急忙問：“然然，你爹呢？”
俞菀然平靜回答。
“我先回來的。我爹還不知道我奶過世的消息，我讓人趕去知會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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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泰臉黑得要死，忍不住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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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裏呆得好好的，你爹非縱容你們瞎折騰！看看，你爹連你奶下葬都趕不上！”
俞菀然瞅他一眼，語氣冰冷。
“大伯，好好的，我奶怎麼突然沒了？聽說，我奶跟你們一起下地了？她這麼大歲數……”
俞泰面色一下子變得五顏六色。周參在場，急忙打岔：“快準備出殯，別誤了吉時？”
難堪着的俞泰，忙招呼衆人，準備起靈。
儘管心疼祝小珍母女倆只睡了小會，俞菀然還是不得不進屋將她們叫起來，又去西屋那邊找大哥小弟。
西屋傢俱搬走了，被大房堆滿雜物。俞文彬兩兄弟就哆哆嗦嗦，睡在一堆籮筐和泥土之上，互相緊抱取暖。
兩人眼皮下的烏青色，比祝小珍還濃重。
俞菀然心裏氣憤這大房過分，竟是一牀薄被也不給？故意忽視還是不願意？
輕輕拍醒大哥小弟。
兩人一睜眼，見她站在跟前，喜從天降：“三妹，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的！爹呢？”
俞菀然簡短解釋兩句，催促他們出去跟上出殯隊伍。兩人顧不上閒談，連忙整理衣着，拍掉一身泥土，跌跌撞撞隨她走到院子。
待送葬隊伍集結，大伯俞泰人在靈前，身體微微下蹲。雙手捧着盆底有孔的瓦盆，用力往地上一摔，碎成數片。
隨即，伴隨一聲哭嚎，起靈了！
周參在內的八名壯漢，擡起俞婆婆的棺槨，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踏出靈堂，走出院子，前往預先選好的墓地。
俞滿不在，只好由俞文彬高舉引魂幡，其他俞家人披麻戴孝在後，一路哭泣扶棺，浩浩蕩蕩跟着走。
紙錢紛紛揚揚，撒了滿空。嗩吶隊鼓樂齊鳴，爲送葬隊伍增添一種哀愁陰鬱的氛圍。
俞菀然哭不出來，只好低着頭。祝小珍母女同樣滿臉麻木，默默地走。擔心她們支持不住，俞菀然一手扶了一個。
只聽身後一大羣跟來看熱鬧的村民們議論。
俞家真是有錢了，給老太太喪禮大操大辦。光嗩吶隊就請了七天？那副厚實的棺槨，至少值十兩銀子！
俞菀然看向走在側前方的蘇麗。
面色紅潤，肚子不顯懷，不知幾個月。她這孕婦，倒是精神勁比正常人還好。
似乎發現俞菀然在注意自己，蘇麗揚起嘴角，衝她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
俞菀然收回目光，沒作出迴應。蘇麗看她的眼神，不由變得嫌惡起來。
到達墓地後，擡靈柩的周參八人，充當“八仙”先打穴。這墓坑是俞爺爺的墓，此刻重新挖開，準備讓這對老夫妻合葬。
往穴底鋪墊些竹子，將棺槨放進墓穴，與之前的老棺並列，抽掉墊底。俞泰帶頭抓一把土，扔到棺蓋上。
放入俞婆婆生前用的舊衣飯碗，便可以蓋土封墓了。
整個過程，俞家其他人，披麻戴孝在墓前燒紙，痛哭不止。
封墓後，送葬隊伍繞墓緩行三圈，隨後下山。下山時，孩子們被嚴肅叮嚀，絕不能回頭。
等回到大房，看見靈棚，大家不約而同心裏鬆了口氣。這幾天真是往死裏折騰人，過了今天，再怎麼會輕鬆點了。
腿腳不便沒法上山的季春華，帶人準備好酒食。回來的人用酒洗手。舉行完辭靈儀式後，魚貫進入靈棚，和俞家人一起吃“搶遺飯”。
最後擡棺的周參八人，每人得到一兩銀子的白包。嗩吶隊與和尚共計十兩。不過他們要唱足七天，之後才能離去。
這段時間，俞家好吃好喝招待，搭帳篷讓他們休息。整個大房，煙霧繚繞，香刺鼻的味道令人窒息。
飯後大家七手八腳收拾好桌子碗筷，天已黑透。
俞泰找到季春華，好聲氣道：“二弟妹，家裏實在睡不下這麼多人。今夜不用守靈了，不如你們一家先回去，明早再過來？”
季春華早就支撐不住，自是樂意，立即答應下來。
蘇麗湊上來：“大伯母，家裏米面不夠招待請來的人了，你們明早再多帶些糧過來。”
看見討厭的人，又累又餓的季春華，怒火一下子升騰起來，臉黑成鍋底。不顧俞泰在旁，直接大聲說話。
“婆婆棺槨錢是我家出的！請人的錢是我家出的！這幾天大家吃喝也是我家買的！好幾百斤糧食幾十斤肉，統共要花多少錢，你們心裏沒數嗎？”
瞪一眼旁邊臉色難看的俞泰。
“合着你們要求的大操大辦，錢全讓我家出了？”
蘇麗翻個白眼。
“二叔不在，盡不到一個做兒子的責任。不出力不該多出錢嗎？二嬸你真是斤斤計較！”
“我家沒出力？”
季春華越發憤怒，想撕爛她那張嘴。
“守靈這麼辛苦的活兒，全是我家兒子媳婦做的，你沒見我孫女暈過去兩次了？你家做了什麼？”
她舉起柺棍兒指向蘇麗。
“你和人嗑瓜子聊天，談笑風生！你男人和小叔，跟着沿邊轉不攏身？”
蘇麗怕被她棍子戳着，連忙後退兩步，一臉不服氣：“我懷孕了啊！二嬸，你心可真狠。自家媳婦生不了蛋，想我也磕着碰着累着，掉了這胎？”
季春華給她氣得渾身發抖。
俞泰見其他人聽到聲音，紛紛圍過來看究竟，忙瞪了眼兒媳婦：“閉嘴！怎麼如此沒大沒小，跟你二嬸這麼說話？”
轉向季春華，訕訕道：“二弟妹，小輩不懂事，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後面幾天待客的糧食，我家出。你們先回去休息吧？”
俞菀然等人聞聲，走到季春華身邊，不明所以感受三人之間緊張的氛圍。季春華不願在外人前繼續爭吵，硬生生吞下這口惡氣，狠狠一拄柺棍。
“走，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