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問她，還是在問誰。
她後退兩步，拉開兩人的距離。
對她的躲避，霍景煜不以爲意，笑着抿了口杯中的酒：“天之驕子，萬事順遂。真是叫人羨慕啊。”
他的眼神遙遙看向人羣中央，單手插兜靠在酒桌上。
有些蒼白的指骨捏着高腳杯，整個人看起來，似乎有些落寞。
帥哥總是要受到許多優待的。
更何況他此時明顯鬱郁不得志，身上透着點厭世的寂寞，更容易讓人心疼。
陸念忍不住看了他兩眼，斟酌着開口：“沒有萬事順遂。”
“嗯？”
霍景煜偏頭看她。
“他很早就沒了母親。”
隔着人羣，看向男人冷峻完美的側臉，她不自覺柔合了眼神。
他好像永遠都是這樣。
遊刃有餘、優雅從容，高高在上。
哪怕被這麼一羣衣着光鮮的人環繞着，依然鶴立雞羣般耀眼，叫人第一時間就看到他。
再也看不見其他人。
有時候她也不知道，那一晚的荒唐到底是她的幸運還是不幸。
初次經歷這麼驚豔的人，本該覺得高興。
哪怕是在那麼糟糕的情況下。
可是，遇見的人是他，又怎麼會再對其他人動心呢？
她的眼波像是被一陣微風吹過的湖面，淋漓水色破碎又溫柔：“我不瞭解你們有錢人的家庭，但我知道從小沒有母親的孩子不可能是萬事順遂，順風順水的。有沒有可能，你只看到了他光鮮的一面，卻沒看到他的辛苦坎坷呢？”
霍景煜靜靜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念念，有沒有人說過你安慰人的角度，真的很容易叫人生氣？”
陸念一驚，豁然想起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個什麼危險人物。
不由再次後退，目光警惕地看向他。
他生氣了？
這裏是宴會，這麼多有頭有臉的人在，他總不至於當衆發瘋吧？
“怕什麼？”
見狀，霍景煜似乎無奈。
含着笑伸手把她拉近，低聲說：“念念別怕，我不會再傷害你了。”
眼神認真又真摯，似乎隱隱帶着懊悔：“早知道，我當初就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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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真的後悔了，別開眼匆匆有些狼狽，苦笑道：“念念，我不會對你生氣的。”
陸念渾身緊繃，沒有說話。
恐懼的記憶被喚醒，跌下樓梯時撞到的地方似乎也再次隱隱作痛。
她沒辦法不害怕，臉色蒼白着渾身僵硬，連發抖都不敢。
“你知不知道，剛剛你看大哥的眼神有多麼漂亮……”
目光露出幾分癡迷，霍景煜伸手，指尖似乎想要碰觸她的眼睛。
陸念正心神緊繃，見到他的動作駭然，不由低呼一聲，快速後退。
險些跌倒在地上。
“別怕，我沒有別的意思。”
霍景煜臉上露出幾分黯然，上前兩步想要扶住她又停住。
最後默默看着她，沉默良久露出苦澀的笑容：“看來我在這裏，只會讓你不自在。你別……我還有事，等宴會散場再來接你。”
陸唸完全沒有放鬆，依然戒備地看着他。
霍景煜臉上的表情更加苦澀，靜靜站了幾秒，竟然真的就這麼扭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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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羣裏，確認他沒再回轉，陸念才鬆了口氣。
扶住酒桌撐着身體，她這才發現自己掌心出了一層薄汗，修剪圓潤的指甲在掌心留下幾個白色的痕跡。
輕輕擦去汗水，她垂下眼。
不知道霍景煜到底在耍什麼花招，但她沒忘記霍司州的警告。
她只是個普通人，她招惹不起。
等今天過後，還是躲着些好。
*
沒過多久，臺上的麥克風響了兩聲。
略有些發福的紀總站在臺上，臉上帶着笑容說了幾句場面話。
話音一轉，說起這次宴會的目的：“跟大家介紹一下我的大兒子，紀青瀾。”
話音落下的瞬間，陸念有片刻的耳鳴。
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終於落地，又像是一直飄忽不定的猜測終於落到了實處。
陸念愣愣地盯着臺上。
在燈光的特殊關照下，穿着一身考究西裝的修長青年上臺。
熟悉的清俊面容，總是很溫和的眼神看起來依然平和，掃過臺下的時候卻似乎多了些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陸念站在下面，仰頭看着他鎮定自若、侃侃而談。
看着他在所有人的矚目和閃光燈的關照下，冷靜優雅。
那個穿着白大褂的青年醫生一下子變得很遙遠。
他看起來狀態很好，整個人身上透着點金錢才能養出來的氣度。
紀總說要讓他歷練後接手公司。
紀氏是醫藥器械公司，市值不可估量，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
做大公司的總裁，聽起來似乎比做醫生輕鬆多了，也有面子得多，前途更加遠大。
陸念卻不知道爲什麼，看着在臺上鎮定講話的紀青瀾，腦海中想起的卻是他滿身髒污和油漆的刺鼻氣味，看着夜空說他希望世界上其他人，不需要跟他一樣經歷生離死別痛苦時的模樣。
陸念突然覺得有點難過，眼眶裏蓄滿了淚水。
紀青瀾的目光恰好從她這個角落掃過，片刻停頓後又挪開。
他說完了，臺下掌聲雷動。
無數人圍了過去，恭維討好這位新加入的商場新貴。
紀青瀾嘴角帶着笑容，禮貌溫和地跟周圍人說話。
陸念卻覺得心頭壓了塊沉甸甸的石頭，讓人喘不過氣來。
如願找到紀青瀾，看到他的狀態不錯，她本來應該替他高興。
不知道爲什麼，她只覺得沉重。
這場宴會本來就不是她該來的地方，目的達到後她也沒什麼其他事情，乾脆避開人羣，在水池背面的鞦韆上坐下。
鞦韆搖搖晃晃，天上的星辰也搖搖晃晃，身側傳來悠悠花香。
穿着男裝的女孩身形單薄，仰頭看着天，像是一副美麗的油畫。
紀青瀾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他下意識屏住呼吸，像是怕吵擾到她。
靜靜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念念。”
“青瀾。”
陸念扭頭，目光認真地看過來。
這麼重要的場合，紀青瀾當然是精心做過造型的。
看似簡單，實際上請了最頂尖的團隊，連他領帶上暗色的紋路都經過仔細對比挑選，力求襯托出他的完美形象。
此刻在她的目光中，他卻忽然有些緊張，不確定造型團隊會不會用力過猛。
他忍不住別開眼，又飛快挪回來。
倉促笑了下：“我沒想到你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