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的雲璃，生的已然美不勝收。
她喜歡與夫子在一起說話，老頭很有趣，是個活到老學到老的人。
雖然一生潦倒，卻是個正直之人。
他住在這條街，這一條街的貓貓狗狗都彷彿是認識他。常來討食。
他喜歡貓狗，喜歡所有動物。
開始教雲璃和她五姐姐，也沒因爲她們是侯門女而顯得多麼緊張。
後來，雲璃五姐姐不來了。
雲璃卻每天都來。每個上午都在這裏。
有時候，會從小廚房給夫子帶些點心。
夫子笑呵呵接了，高高興興吃了。
他也會給雲璃準備一些外頭的零嘴。
兩個人在一處，除了討論學問，也天南海北的說些趣聞。
雲璃曾玩笑着跟夫子說，我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
也將上一世看過的一些書，一些見聞刪減了跟夫子說。
夫子何曾看不出雲璃的不同，但他從不多言。
雲璃玩笑的說，我跟你是忘年交哦。
夫子就笑的很開心，說能在這個年紀，得了一個小友，十分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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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然潦倒了一輩子，可卻十分豁達。就算是大晉對女子放得開，可男人裏，真的能瞧得起女子的，有幾個？
但是夫子不是那樣的。
他甚至鼓勵雲璃，叫她永遠保持這種心態，就算日後成婚了，也不能只做個依附於男人的人。
就算沒有辦法反抗，內心也要有自己的堅持和見解。
他說，那樣的話，如果世界叫你覺得無趣，覺得污糟，至少你還有支撐。
他一生沒有娶妻，可也看透了女子不易。
雲璃沒有跟自己的爹孃說過這些，可與夫子她說了很多。
有時候，不想讀書了，就坐在夫子家的臺階上，仰頭看天。閒話家常。
還好，夫子六十多歲了，馬上七十歲了。沒有人會覺得他們這樣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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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璃也不是一個人來，還帶了丫頭。
也還好夫子的兒子雖然不成器，倒也孝順。
雲璃纔有了那麼幾年輕鬆快活的時光。
她曾經跟夫子說，想走遍這裏的山水。
可也知道太難了，夫子就說，那就多讀書，從別人眼裏看看世界也好。
那時候的雲璃，從沒想過，她與這座皇宮會有什麼關係。
她覺得，戚家已經有一個女兒進了宮，不會再有一個了。
她知道不可能不嫁人，可那時候的雲璃，以爲爹孃真心疼愛自己。等要成婚，她就算無法爲自己的婚姻百分百做主，至少也有那麼幾分選擇的權利吧？
所以那時候的雲璃，可以說是無憂無慮的。
夫子也會擔心，他也曾與她一起坐在石階上，憂愁的問：你說你這脾氣這麼急，嫁了人要是跟夫婿打起來呢？
雲璃就笑，笑的特別沒有侯門貴女的樣子。
或者夫子說：你眼界高，這世間好男人未必就是你心裏的好男人，又不能不嫁，怎麼辦呢？
小老頭髮愁的樣子實在可愛。
她有時候拽一下老頭的鬍子笑道：萬一遇見個我覺得好的呢？嫁個將軍，橫掃千軍那種！
老頭就嘆氣：可惜將軍怕死的早，那你不是就慘了？
於是雲璃也托腮，開始嘆氣。
可惜，這樣的快活時光，總是會結束的。
就結束在雲璃十三歲這一年的生辰前。
她生在五月初一，她的生辰，每年都辦。戚同康和林氏那時候真疼她。
哪怕是她嫡親的弟弟，都不見得每年辦。
四月二十八這一日，她來見夫子，給他送東西。
她也知道夫子不喜歡熱鬧場合，戚家也不會請一個落魄的夫子進府飲宴。
於是她提前送了很多喫的。
與夫子說話。
兩個人聊了好久，說起少女該是什麼樣。夫子說你有時候想個小子。
雲璃就一時興起，在夫子的書桌前寫下一闋詞。
‘蹴罷鞦韆，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有人來，襪剗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夫子就哈哈大笑起來。說妙極妙極，正該如此。
真真是靈動極了。
雲璃要說什麼，丫頭已經來催。
她就眨眼：我可回去了，等我再來告訴你這詞怎麼一回事。
夫子笑呵呵擺手叫她去。
雲璃一如往昔，笑盈盈的一行禮就走了。
來日方長，她沒有捨不得。
沒有想過永遠離別。
可是，她這一年的生辰過完了，卻得到了消息，夫子在四月二十九的夜裏過世了。
壽終正寢，睡夢中走了。
等她再去，只能看見滿眼的白。
十三年來，最好的朋友，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接近心靈的朋友，沒有了。
她給夫子上了香，以弟子禮叩頭，也在胳膊上掛了白。
可她知道，其實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與夫子之間的友情。
她是這麼看的，想必夫子，也沒有只把她當個小女孩吧。
離別之前，總覺得還會再見。
而倏忽離別後，才後悔之前怎麼沒做的事那麼多，沒說的話那麼多？
可仔細想想，又覺得好像也不必。
她能在異世遇到這樣的一個人，是一種榮幸。而夫子在潦倒的六十多年裏，遇到自己，或許也是榮幸。
所以，夫子出殯後，她單獨去了夫子的墳前燒了很多紙錢。
最後，燒了一張帶着香氣的花箋。
上頭只有一句話：我看青山多嫵妹，料青山看我應如是。
她在心裏說：夫子，正如青山。
再後來啊，少女就長大了。
見識了這個世界的殘酷，走進那個以前覺得不可能有關係的皇宮。
收起了一身的脾氣。
而夫子說的真對，你看世界全是污糟的時候，心裏要有自己的堅持。
雲璃有前一世的記憶，懂得太多道理，或許不需要夫子的開解。
可不得不說，擁有過那樣一個朋友，老師，仍舊是一種幸福。
雲璃睜開眼的時候，外頭正在落雪。
夜光皎潔，映襯着雪地更加明亮。
雲璃翻身，又閉上眼。
昨日不可留，她會永遠記得夫子，記得那個年邁依舊好學的老頭。
不過今生路還有很長，她並不會怯場。
既然入了這世間，什麼路，她都會走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