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那一日。
賀謹縭獨獨留下雲璃一個人。
太子帶着衆人，跪在殿外。
雲璃穿一身硃紅裙裝，正是深秋。她特地換了這一身給他看。
賀謹縭靠着迎枕笑道：“極美，朕如今都要走了，你竟是還如二十許人，真是叫朕不安心。”
雲璃拉着賀謹縭的手，看着他兩鬢的白髮：“不放心我什麼？實在不放心，就把我也帶走。我早就說了，你要是賜我一壺毒酒，我也不怨你。”
“當真？朕會真的帶你走。”賀謹縭伸手摸她的臉。
“真的。”雲璃看着他：“陪你去死，跟你埋在一起，我都願意。”
她說的是實話。
此時此刻，賀謹縭要是要她一起走，那就一起走。沒什麼捨不得，兒子自有兒子的人生。
她這一輩子要是斷在這裏，也不算太遺憾。
賀謹縭嘆一口氣：“朕捨不得。朕捨不得你死。”
他輕輕摩挲着雲璃的臉：“朕也不想去死，想一直陪着你。可是，你說的對，皇帝也是人。終究朕也沒有辦法免俗。只能先走一步，丟下你。你不要太傷心，想朕的時候，多看看太子，他樣貌雖然不像朕，卻是你我的親生子。”
“好。你還有什麼遺憾？我還能爲你做什麼？”雲璃問這話的時候，沒有察覺自己的眼淚落在了賀謹縭的手上。
賀謹縭雙手給她擦淚。
他如今動一動，胸腔都痛，呼吸也很困難。
“有，爲朕照顧好你自己。你還有幾十年，好好保重自己。想做什麼就去做。想去哪裏都可以，只是要記得，最後，回到朕的身邊。回到我身邊。”
“好。”雲璃吸一口氣，壓住胸腔中那翻涌的情緒：“在這個世界，我總是會回到你身邊的。你身邊的位置，只是我的。”
賀謹縭就對她笑：“朕如今老多了吧，你還喜歡嗎？”
“喜歡。我很榮幸從你二十多歲看到如今，看着你慢慢變老的樣子。我記得你年輕時候，也會記得你如今。”雲璃掏出帕子，擦賀謹縭臉上的淚。
也是這時候，賀謹縭才發現自己也流淚了。
“雲兒啊，朕此生有你，是朕的幸運。是朕的福氣。”賀謹縭抱住她。
雲璃的淚溼了賀謹縭的肩頭：“我遇見你，也很好，非常好。”
“你不會後悔與朕在一起是吧？即便你不願意進宮，但是也不會後悔遇見我是不是？”賀謹縭問。
“是啊，我不後悔遇見你。你我要是還有來生，我依舊希望遇見你。”雲璃擡起頭，對他笑：“不要懷疑，我很喜歡你。很喜歡與你的日子。縱然後宮總是叫我覺得厭煩，可那也沒關係。這一生我對你沒有什麼怨恨。”
“那就好。”賀謹縭像是疲憊極了一般嘆口氣：“朕總是怕，怕你太過驕傲，怕你心裏有諸多想法。怕你其實對朕有諸多怨言不能說。”
“怎麼會呢？我對你從來沒有客氣過。喜歡是真喜歡，厭煩的時候也是真厭煩。下輩子，咱們在一起，你也別做皇帝了可好？”
“好。”
賀謹縭抓着雲璃的手，漸漸沒了力氣。
雲璃擦淚，叫人將太子和衆人進來。
太子膝行到了牀榻邊：“爹……”
“珩兒……爹要走了。這江山朕交給你。記住……做個好皇帝，爲天下人……爲……百姓……”
“爹，我記得，我都記得。”太子哭着拉住了賀謹縭的手。
“你……你娘，照顧好……你娘。還有你的兄弟，爲朕……”賀謹縭對他笑，只是呼吸越來越困難。
“爹放心，我會照顧好娘，會對兄弟們好。”太子哭着：“所有爹關心的人，兒子都會照顧。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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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謹縭笑着點頭。又看向雲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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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璃始終拉着他一只手：“陛下放心的去吧，別擔心，我也會照顧珩兒。會照顧你的孩子們。你知道我可以做的很好是不是？”
賀謹縭就對她展開一個笑。
雲璃彎腰趴在他身上輕聲：“賀謹縭，放心的去吧，等將來，我會跟你埋在一個棺材裏。始終糾纏在一起。”
賀謹縭最後，張張嘴，只叫出一個名字：“雲兒。”
然後就合上眼。
皇子公主們開始慟哭，太子趴在塌邊攥着賀謹縭的手，泣不成聲。
雲璃的眼淚也染溼了皇帝的衣襟。
他應該走的不遺憾吧。
雲璃昏過去之前這麼想。
她聽到太子的叫聲，放心的昏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燈火昏暗。
太子妃守着她：“母后……”
“嗯。”雲璃被扶起來：“陛下安頓好了？”
“是，殿下已經安頓好了。您……您還好嗎？”太子妃擔憂。
“沒事，只是一時傷心過了。太醫說過了吧？”
雲璃下地。
太醫自然是說皇后娘娘傷心過度。
雲璃也知道自己怎麼一回事，她跟賀謹縭之間的牽絆斷了，怎麼會不不傷心？
“母后定要保重自身。”
雲璃點點頭，不想說什麼。
有太子，賀謹縭的身後事雲璃不必操心。
她只是每天做好自己該做的。
爲他送行。
一連四十九日，她都沒有再哭過。
只是在賀謹縭的靈柩送離離皇城的時候，站在城牆上看着遠去的車馬。
感覺像是下了雪，可擡頭的時候，只有風吹落葉。
像是一個時代終於落幕。
她才驚覺，滿城的樹木都被風吹動，好似也在爲它們的君王哀鳴。
深秋的風吹的在雲璃臉上。
不知哪裏的枯葉飛入雲璃懷中。
她素白的手輕輕捏着那一片不知來自哪裏的枯葉。
看了許久，又放手，任由它被風吹去不知名的遠方。
“當年陛下問我閨名，我說叫雲璃。他說如雲飄渺，琉璃剔透，是個好名字。”雲璃輕笑。
“可我告訴他，其實是：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他說不好，他說我福澤深厚。”雲璃對着身側的茱萸笑：“他說的對，這一世，我算計他良多，可他給我的，是真的福澤。如今彩雲還在，琉璃也還光亮。只是護着他們的人，卻先走了一步。”
“娘娘別太傷心，陛下也捨不得。”茱萸滿臉的淚痕。
“確實傷心，更多的是對着世事無常的無奈吧。”
雲璃看着遠方漸漸看不見的車駕，輕聲道：“賀謹縭，再見。”
謝謝你給我的溫暖，但是若有一日真能再見，希望我們都不記得這一世。
這一世就到這裏，一切都剛好。
正文結束
【會有一些番外，不會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