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黛知道，陛下剛回宮應該就懷疑這兩個孩子是調換的。
他沒有很喜歡這個皇子，也沒有不喜歡這個皇子。
幾個月後，何氏病故。
想必陛下就徹底明白了。
可是，如黛對這個皇子付出了百分百的愛意。甚至小時候是一度忽略公主的。
這個孩子也很聰明，遇事果決。
只是自打生了他，陛下再也沒有跟如黛同房過，就是來了鳳儀宮，也是分開睡。
如黛沒有很失望。
她本也不喜歡皇帝。
其實就算是之前，皇帝來了鳳儀宮，對她也很是冷淡。
他只會叫皇后，總是提醒如黛，你要記得自己的身份。
你要做好皇后的職責。
你要平衡後宮的一切……
其實後來很多年，如黛想過這個問題。是因爲自己太能幹了。這個靶子，漸漸成了定海神針。
於是，老皇帝不在乎她會不會受委屈，也不在乎她是不是能承受。只是他覺得你可以，就一個勁兒的叫你去做。
他們之間年紀差的多，老皇帝從未溫柔的對過她。
即便是初入宮廷，伺候皇帝的第一次，她都只感覺到痛楚。
皇帝卻蹙眉，大約是嫌棄她不能承受吧……
年輕的繼後早就不再思念自己年少時候喜歡的折茵，卻從未在老皇帝這裏體會到一絲溫情。
皇帝不喜歡繼後林氏。皇帝也不喜歡林氏的十皇子。
皇帝更喜歡九皇子的母妃，喜歡十二皇子的母妃，也喜歡九皇子和十二皇子，尤其是十二皇子。
所以還是立了十皇子做太子。
其實，如黛很清楚，如果再晚幾年，老皇帝不一定會再立後。可是他再不能經得起一起皇子惡鬥了。
所以即便他更喜歡九皇子和十二皇子，可十二皇子在十皇子之後。
十皇子還掛着嫡子的名。
十皇子品貌出衆，並不差勁。
十皇子……
十皇子只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哪怕他那麼優秀。
他老了，許多事都不想計較了，怕也再掙扎不動了。
而他的兒子們也如願，在他生前沒有再爭鬥過。
可老皇帝對林氏是有怨恨的，即便他立了十皇子，可心裏對林氏的怨恨只會更多。
所以，他不折騰太子，卻不肯叫林氏好過。
陛下總是不給繼後面子。
陛下與繼後在一起的時候，是分居的。
這樣的恥辱，這樣的瑣事太多太多了。
如黛不在乎。
無論如何，她還是皇后。無論如何，她的兒子是太子。
她從未喜歡過老皇帝，對他給的所謂恥辱，也不在意。
不能同房這件事，她無比慶幸。
她只是很寂寞，一直一直都很寂寞。
老皇帝去世的時候，太子弱冠。
如黛跪在老皇帝榻前，聽他囑咐自己的寵妃陶氏，安撫自己那痛哭的小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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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太子與林皇后像是外人。
可是外人終究成爲了新帝與太后。
像是一個笑話。不管老皇帝多麼不捨得，他一死，他的寵妃，他的愛子，都要跪下來。
可如黛沒有多痛快，她依舊寂寞。
只是換了一個宮殿寂寞，換了一個身份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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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成爲太后的她，就連手頭的事都不管了。常日無聊，她還不到垂垂老矣的時候，卻只能過老嫗的日子。
如黛……
如黛這二字，小時候是母親叫過。大了幾個小姐妹叫過。
再後來……
老皇帝從來只叫皇后，或者林氏。
晚輩們沒有資格。
她早已經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哪怕這個名字並不莊重。慈安宮的日頭好像都要比別處走的慢一點。
她總是覺得漫長的日子走不到頭。
她看着新帝的後宮，一如看自己當年。
皇帝還是太子的時候就在查何氏的事了，乍一聽說這件事，當年的如黛有種恍惚的感覺。
而今皇帝終於確定了一切，被逆賊說破這一切的時候，她甚至還鬆口氣。
大抵是知道這一日總會來，她沒有太驚訝。
只是覺得不太真實。
這些年，她疼愛這個孩子是真心實意的。
那時候，她想了很多，與皇帝說了很多話。大家心裏都有疙瘩，可到底這麼多年的情誼不是假的。
只是大家都尷尬的當這些疙瘩不存在。彼此裝作無事，方能繼續生活下去。
皇帝也如她所願。
做了太后的如黛，其實並沒有想要叫林家女孩子進後宮。
可是，皇帝想要提拔何家，所以也先提拔了林家。
太后當然是高興的，自己的兒子想着自己，哪怕不純粹呢？
可是，如黛沒想到，先給她一刀的，甚至不是始終有疙瘩的兒子，而是她從來沒有懷疑過的林家。
寧妃給戚雲璃下毒那一年，如黛該是受到了此生最大的打擊。
就連華瑛去世都沒有這麼傷心。
甚至不光是傷心，還有昏暗。
那種背叛的感覺，真的叫她想笑。
林家大抵是忘記了，有今日，是因爲她林如黛，而不是林家能幹。
所以，她很果斷的跟孃家劃清界限。
是從什麼時候起，她能這麼果決的放棄林家來着？
哦，就是從那一年，折茵帶着錢離開了林家，卻連東南老家都沒能回去，就被殺死在路上開始吧。
所以，她也沒什麼好留戀的。
這一大家子糊塗人罷了。
對寧妃，她下得去手，對五皇子，她更是沒什麼親情。
她更在乎華瑛的孩子們。也是因爲接連背叛，她糊塗的那幾年才拼命對那兩個孩子好。
可終究將孩子養歪了。
她始終不是個糊塗人，所以就算糊塗過，也會很快清醒。
清醒後的她就明白，對那兩個孩子的溺愛，源自於她這一輩子都沒有得到的那些愛。
可是或許有的人，就是一輩子都不能擁有那些東西。
她在一個晴天的午後，恍然的想通了一切。
不再與自己爲敵。
她這一生，在外人看來是風光無限，入宮就是皇后，然後又是太后。可是，又有誰想過，她這一生其實什麼都沒有得到過。
年少喜歡的人死在自己家人手中。
年輕時候嫁的夫君，對自己只有利用。
生的女兒不得不記在別人名下，養大的兒子對自己始終有心結。
是，她也有錯。
但是這一生真的好生無趣。
便就如此，在這至尊之位上寂寥的生，也寂寥的死。
呵呵，皇家婦啊，當真無趣極了。大抵這一生最幸運的，就是她是繼後，終於不必在死後，離那個男人那般近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