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先忙着。”薛林把地上的揹包往肩上一甩,關上門之前,他忍不朝辦公室裏瞧了一眼。
這一眼,他便停止了動作,甚至忘了關上門。
他看見沈潯緩緩地坐直了身體,把剛纔的那疊檢查報告又重新翻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慢慢把之前被他緊緊捏出的皺褶一點一點撫平。
不知道爲什麼,薛林覺得沈潯此刻的動作說不出的奇怪,像是在安撫愛人的身體。
那樣溫柔至深,那樣纏綿繾綣。
他低着頭,呼吸時輕時重,肩膀輕微抖動着,然後牽動着整個手臂至肩膀,甚至整個人都開始顫抖起來。
然後,“啪嗒”的一聲。
一滴眼淚滴落在文件上。
薛林震驚了。
薛林見過很多次沈潯,所以在他眼裏,沈潯永遠都是一副雲淡風輕閒庭信步的模樣。
卻讓他忘了很久很久之前,他見過眼前的人也曾驚慌失措,也曾失魂落魄地抱着愛人奔向醫院的模樣。
只是這一次,他眼中的情緒反饋似乎更爲激烈。
爲了確認真實性,所以薛林看過那份資料,總的來說,裏面的醫療記錄分爲三個不同的時期。
僅三年前的那次資料最多,並且持續了大概一週的時間,然後一次是去年,還有一次是幾天前。
後面兩次的他沒有看懂,大致就是女性婦科檢查也沒好細看,只知道在最早期但報告上他看見了流產二字。
難道……
薛林猛地看去,難道沈總根本就不知道有這回事?
沈潯還在低頭輕撫着紙上的皺褶,似乎想要將其壓平,退回到最初的模樣。
可有的東西一旦沾染上痕跡便抹不去了,特別是傷痛。
他的心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他喘不過氣,報告像是化作了一幀幀圖像刻進他腦海裏。
意外流產,不完全流產,持續性出血半個月……
這樣的字眼像錐子一樣釘在他心口上。
那段過去像拉片一樣地在他腦中重複播放,分手前她低落的情緒和對他的依戀,分手時的決絕與失望,還有最後他拒絕複合時她破碎的表情……
許久,他把那疊東西用一個空白的牛皮紙袋小心裝好抱在懷裏。
他塌着肩慢慢走進休息室,撐着洗臉池,一滴一滴的眼淚墜落到池子裏。
他再也撐不下去了,整個一點一點往下滑,跌坐在地上,兩腿彎曲着,懷裏抱着那疊文件發出了小獸般的嗚咽。
此刻的他像一只陷入回憶的困獸,他不想去想那段日子她究竟受了什麼樣的傷痛,因爲那太令人心痛了,可大腦卻全然不受他控制地去一點一點回憶去猜測。
她把那段傷痛一個人扛下來,假裝他們之間只是走過一段兩年的分岔路,他以爲已經替她鋪好了後路,可是那條路上她所遇的荊天棘地都是來自他自己。
她一個人躺在病牀上的時候在想什麼?
她當時一定很疼吧,恨過他吧?
可等他回來,她爲什麼又那麼輕易地原諒了他?
他一直以爲是自己愛她更多,沒想到她也並不比他少一分。
還有寶寶呢?
寶寶是不是在她肚子裏聽到他對她說的那些話,以爲他不要他(她)的媽媽了,所以自覺地離開了她的身體,去找一家能愛他(她)的人?
沈潯仰起頭,後腦撞在牆上,那一片刻的疼痛似乎將他從痛苦中抽離出來一點。
於是他握起拳頭,一下砸在了牆上。
針扎般的疼痛從骨頭蔓延至肩膀,於是一下,又一下……
直到蜿蜒的血跡從牆上滑落下來,那刺目的紅讓他一瞬間想到了她爲自己流過的血,然後他瞬間清醒了。
她會擔心,會心疼,或許睡覺都會皺着眉睡不安穩。
有時他故意讓她心疼,因爲看她擔心和慌張但模樣似乎能夠證明她好愛他,可是真正的愛藏在生活的一點一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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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能夠證明的只能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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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林同接連給沈潯辦公室的座機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聽,只能大着膽子進來敲門。
沈潯緩緩擡起頭,撐着地板站起來,把凝結着乾涸血漬的手伸到了水龍頭下。
一接觸水,皮開肉綻的骨節有了刺痛感,讓他更加清醒。
休息室的門還在響,敲門聲也越來越急促,門外隱約傳來林同和唐啓呼喊他的聲音。
沈潯收拾好地上和牆上的血跡,在唐啓準備破門而入前拉開了門。
門口站着驚慌的林同和沉着臉的唐啓,看見沈潯出來,兩個人同時鬆了口氣。
他看上去很沒有精神,整個人身上都透着頹廢,只有手裏拿着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林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關心地問:“沈總,您沒事吧?”
“不小心睡着了。”沈潯淡淡道,說着走了出去。
林同跟在他身後,只有唐啓沒有挪動腳步,他看向鋪得整整齊齊的牀鋪,然後擡了擡腳,又走進洗手間轉了一圈纔出來。
這是他工作的其中一部分,確認沈潯所處的環境的安全。
“找我什麼事?”沈潯問。
林同:“……”
他指了指落地窗,“已經下班了,太太給您發消息和打電話都沒人接,直接打到了我這裏,我只能說您下午一直在開會,您回去可別說漏嘴。”
沈潯扭頭看去,外面已是黃昏,高樓被落霞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看樣子,明天又是豔陽,可他此刻如臨深淵。
“你們先出去吧,我給她回個電話。”沈潯說。
林同不太放心地走了,唐啓遲疑了片刻也離開。
沈潯拿起手機,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撥通了秦嬈的電話。
一接通,她清亮的聲音傳來:“大忙人,本來想問你要不要回來喫晚飯,看樣子只能我自己獨享了,給你透露一下,今天的晚餐出自沈太太之手。”
沈潯的眼眶瞬間就酸了,他閉上眼仰起頭,一只手壓在眼睛上,好一會兒才止住澀意。
“喂,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剩下的給我留着。”沈潯立即回答。
秦嬈立馬聽出他嗓音裏的不對勁,“你嗓子怎麼了?”
“開會,可能太久沒喝水了。”他當真端起杯子喝了兩口,又問:“這下好了嗎?”
是好了很多,因爲他極力控制住了自己的嗓音。
“嗯,好了,你今天幾點下班呀?”
沈潯盯着桌上的文件袋,溫聲說:“可能要晚一點,你困了就先睡,別等我。”
“我知道,那我掛了。”她最近在調節身體,所以作息都很規律。
“嗯,你掛吧。”
秦嬈正要掛,又聽他喊了一聲,“老婆。”
“嗯?還有什麼事?”
沈潯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沒事,我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