譏嘲和挖苦聲回蕩在耳邊,三年來無休無止。
牆倒眾人推,那些幸災樂禍的人沒有放過她,以諷刺的言語扒下她風光無限的外衣,笑她自以為得了太子青睞,稀裡糊塗給小官之女做了嫁衣,愚不自知。
太子在她的心湖撥動春水,允許她驕縱、任性,讓她誤以為自己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選,卻在她洋洋得意時,親手捏碎她的春心與自尊。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晚霞褪盡時,江吟月被領頭的侍衛送進一間小屋。
山野驛站簡陋,屋裡除了一副桌椅,還剩一張青竹小床。
江吟月從驛工那裡要來熱水和吃食,便窩在小床上昏昏欲睡。
恍惚間,她聽到不輕不重的叩門聲,不得不撐起沉重的眼簾應付來人。
“江娘子,娘娘前來探望,還請起身恭迎。”
推門的人是嚴竹旖身邊的女使,與那些侍衛的態度相比,算不得恭敬,卻在轉身迎入一人時,低眉順目猶如換了一個人。
一身雲英紫裙的嚴竹旖娉娉婷婷地跨進門檻,素手搭在女使腕部,與江吟月此時的狼狽相比,端的是儀態萬千,雍容爾雅。
她的身後,跟著另一名女使,還有一名劍客。
女子沉靜中迸發的氣場,與三年前截然不同。
上位者自我蓄養的矜貴,在嚴竹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與江吟月對上視線,嚴竹旖翹了翹唇,越過女使,來到床邊,按住江吟月的肩頭,“你身子弱,不必起身。我吩咐驛工燉了燕窩,待會兒拿給你補補身子。”
江吟月垂下睫羽,也將萬千情緒一並壓下。
門外的女使提醒道:“江娘子該喚貴人一聲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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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嘴。”嚴竹旖輕瞥一眼女使,轉頭繼續盯著江吟月蒼白的臉,“舊識故人,沒必要多禮。我讓寒豔備了衣裳,替你更換,也好帶你去謁見殿下。”
說著,吩咐女使寒豔上前。
江吟月裹緊鬥篷,避開女使伸來的手,“不必了。”
“娘子衣衫髒汙,不適合面見殿下,還是換身乾淨的吧。”
女使力氣堪比男子,強橫的架勢令江吟月怒火中燒,使盡力氣將人推開。
“啊……”
嚴竹旖扶住趔趄的女使,沒有計較,“罷了,讓江娘子自行更換吧。”
她屏退女使,坐在床邊勸道:“歷來只有儲君願不願召見,沒有官眷拒絕的份兒。殿下願意見你,也是看在往日情分,人要識趣。”
睇了一眼江吟月露在鬥篷外的手,她輕輕握住,出乎意料感受到異常的柔軟,是養尊處優的一雙手,沒有因下嫁寒門子弟而變得粗糲。
江吟月沒有在對方的善解人意中軟化,她抽回手,系好鬥篷,瞧也沒瞧那身嶄新的鮮豔衣裙,比牛犢還倔。
敢對東宮無禮的官眷,除了江吟月,怕是找不出第二人。仿若她身上那股倔強與東宮相融,再肆意妄為,也不會被東宮的威嚴反噬。
她膽敢任性的底氣,在嚴竹旖看來,是太子給的。在不諳世事的年紀相識,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奠定了旁人終其一生也淨透不了的情誼,假若沒有那件事……
嚴竹旖挑了挑眼梢,叮囑江吟月盡快換好衣裳,隨她去面見太子。
走出遮光的屋簷時,月光傾灑在嚴竹旖清秀的臉上,那雙暗含深意的吊眼在看到月下一抹孤影時,陡然一顫。
被皎潔月色鍍上一層旖旎的男子,身披銀鼠色大氅,正負手背對小屋。
原本的召見變成了親自前來。
嚴竹旖收起心緒,一邊迎上前,一邊吩咐女使催促江吟月速速更衣。
太子聞聲回頭,那雙琥珀眸子沉寂如水,他看向僅留一條門縫的小屋,忽然想起少時親臨江府與尚書江嵩在水榭下棋的場景。
從走進水榭,他就留意到大堂的南牆內有一暗閣,一道小小身影藏在其中,扒著門縫向外偷看。
自那日起,那道小小身影一直跟在他的左右,從古靈精怪的小伢子長成鋒芒銳利的少女。
少女憧憬風花雪月,也在風花雪月中萬念俱滅。
他知她的委屈,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條門縫,有歲月光影流淌其間。
他越過女使,阻止了她們對屋中人的催促,曲指叩響門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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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背對門扉的江吟月閉閉眼,光憑叩門聲就已知曉來者的身份。
她不願回頭,回首悵望春容愁,溝壑困厄涼盡韶華。
自被踢出局,江吟月一度無法辨別真情與假意。閉門不出的她,時常遭到父親的責罵,責怪她不成器,敗給八品小官之女,丟盡江氏顏面。
她的婚事成了燙手山芋,京中任一高門都不願接手太子的“棄棋”。
在高門眼中,接納一顆受盡譏嘲的“棄棋”,無疑是在侮辱門楣。
可在江吟月成為眾矢之的後,翻臉無情的太子卻說,可以為她賜婚。
儲君敕令,無論高門是否情願,都不能忤逆。
江吟月如鯁在喉,斷然拒絕,賭氣之下,應下父親為她挑選的寒門婿。
剛剛榮登榜眼的寒門士子魏欽被榜下捉婿,入贅江府,可大婚過後沒幾日,江府主母鬱氏舊疾發作,不治而亡。
三年前正值北邊關不太平,鎮守邊關的江府長公子未能及時趕回,江吟月代替長兄連同自己,為母親守孝三年,如今剛剛度過孝期,還不願換回鮮豔的衣裳。
一身霜白衣裙素了些,外搭的鬥篷更是青灰暗淡,她就那麽拉開門,垂眼呆立在門扇間,直到一聲輕咳,是嚴竹旖在出聲提醒。
江吟月淡眸跪地,跪拜大諳朝儲君。
門扉被拉開,三年的光陰有了交織,衛溪宸下意識扶住江吟月的手臂,“免禮。”
修長均勻的手指扣在女子臂彎,隔著衣衫感受到女子身體的顫抖。
是受驚過度吧。
“吟月,別來無恙。”
江吟月詫異抬頭,還以為太子會一本正色等她解釋火銃一事,畢竟三年過去,當初再深厚的情誼都會削減,何況他們不歡而散。
無緣不往來,該是疏離見外的,可聽他的語氣,更像是偶遇老友的口吻。
果然傷人與被傷的心境截然不同。
前者總能尋到借口心安理得,後者要在漫長歲月中一點點自愈。
江吟月抽回手臂,堵在門邊不動聲色地阻止太子進入小屋。
眾目睽睽下孤男寡女於理不合。
沒等太子詢問火銃一事,江吟月將誆騙侍衛的說辭又講了一遍,想起被她淺埋在雪中的獵戶,漂亮的黛眉緊擰成“川”。
“臣婦與家夫走散,不巧遇到剛剛蘇醒覓食的棕熊,為求自保,臣婦以火銃將其驅趕。”
嚴竹旖上前幾步,站在太子斜後方,疑惑問道:“還沒出正月,冬眠的熊會蘇醒?”
江吟月解釋道:“一些野獸進入冬蟄,會隔斷時日蘇醒一次,一次四至十個時辰。”
嚴竹旖將信將疑,但比起學識,她自然比不得自小在東宮耳熏目染的江吟月,再追問恐會露怯,嚴竹旖抿唇不語,總覺得偶遇棕熊太過離奇。
衛溪宸潤眸微斂,順勢問道:“何人贈你火銃?”
江吟月有些疲憊,強撐著體力應付道:“此去揚州,山高路遠,家父贈我防身之用。”
“按律令,三法司的二品大員的確可以持銃,但官眷不可。”
衛溪宸攤開玉白手掌,意圖清晰,眸光不自覺染上少時與少女“對峙”的淡淡戲謔。
看透她的強撐。
幼年的江吟月在被識破偷吃貢果後,也是這副表情。
火銃何其珍貴,江吟月自是不願交出,那是父親送給她防身的“護身符”。她壓著黛眉,沒什麽自覺。
衛溪宸也不催促,收回手,攏起雙袖,雲淡風輕道:“那等孤回朝,就要向江尚書問責了。”
“拿去。”
江吟月遞出火銃,壓製著情緒,與少時終究不同了,不再一觸即燃,也不再直來直去發泄不滿,說一些口無遮攔的氣話。
衛溪宸接過火銃,笑歎一句:“你變了不少。”
那個肆意驕縱的少女,變得寡言安靜了。
衛溪宸轉動火銃,負手握在身後,目光落在江吟月的臉上,女子卻垂下腦袋,避開了對視。
笑歎的弧度僵在唇邊。
“揚州與江寧不遠,既遇上,一路同行吧,也好有個照應。”
“臣婦在此等待家夫。”
“若一直等不到魏欽呢?”
“魏欽會來的。”
江吟月沒抬頭,腳跟緊緊扎地,以支撐搖搖欲墜的身體,沒有因太子和嚴竹旖的勸說有所動搖,她要等待魏欽,也好避免與太子頻繁碰面。
過去成終曲,她沒有自己想象的耿耿於懷,一念放下即重獲新生,是魏欽對她的開導。
不過她沒有多麽了解魏欽,成婚那晚,她因難以接受陌生男子的觸碰,拒絕圓房,理直氣壯地要求新郎官打地鋪,還不可以去她爹那裡告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