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之死能達到這個效果,顯然不能。
一家之貴,與社稷之重,隻隔著他王顯一條命。
死亦何憾?
故而用他之鮮血為朱成毓劈開一條康莊大道。
哪怕從私而論,這麽做在七皇子那裡的分量也不是其余兩策可比。
所以於王顯而言,下策方是上上策。
“此乃禮部尚書之正途,老夫責無旁貸,”說完他不無喟歎地朝裴越再揖,“還請東亭原諒我這番私心。”
裴越聽完十分動容,喉嚨滾過一絲酸楚,“老首輔何來的私心,不過是罪在今時,功在千秋。”
明眼人皆知,比起滿臉偽飾,野心勃勃的懷王,心存浩然正氣的七皇子方有明君氣象。
那被肅州三萬兒郎的鮮血澆灌出來的嫡皇子,當不會叫人失望吧。
“功在千秋不敢……老首輔說到此處,不知想起什麽,眼底漫上一抹濕潤,“只是每每想起三萬肅州兒郎,間接死在自家人的刀刃下,我便滿臉愧容,”
“那少將軍李藺昭我是見過的,何等驚才豔豔風采絕倫之人物,他每每離京,總是不拘禮節地往我肩頭一拍,囑咐我給他備糧草,製冬衣,老夫曾許他,下一回凱旋定給他備上一壺家釀的私酒,可惜他再也沒能回來,”他撩手往地下一指,略帶哽咽,“此去九泉,我有何臉面面見少將軍?”
應著這句話,只見裴越身側跟著的那修長的人兒,忽的提起一食盒邁進了屋,別看她是裴家的隨侍,卻生得一副極好的氣度,一手負後,一手拎盒,眉目間的熾豔風采好似要將這間昏暗的牢室給逼亮堂。
“老首輔,在下奉家主之命,給您備好了一壺酒,三碟小菜,請您享用。”
王顯目色順著白皙修長的手指,漸漸往上挪至她那張臉,隻覺面前這人有一種似曾相識熟悉感,“老夫是不是在何處見過你?”
裴越與明怡相視一眼,裴越上前靠近王顯身側,壓低嗓音道,“這是內子,頑皮,非要隨我入宮玩玩,您在上林苑見過她的。”
那回與使臣冰禧比試,王顯在場。
“原來如此。”王顯含笑,定定看了明怡少許,“多謝少夫人。”
旋即二人將酒菜擺於榻上的小案,明怡親自替他斟了一杯酒,遞給他,也給自己盛了一杯,朝王顯示意,“王公,在下代天下蒼生,敬王公一杯。”
“不敢當。”
王顯攔住她,將她手中的杯盞抽出,倒入自己那盞,低眸看著那一盞晃蕩不息的酒液,怔道,“這是斷頭酒,少夫人不能與我共飲。”
旋即毫不猶豫一口飲盡。
明怡看著空空的掌心,想起他方才那席話,嘴角余一抹遺憾。
王顯說完,坐下用膳。
裴越夫婦候在一旁,緘默不語。
風徐徐從那扇天窗漫進來,天色好似更沉了,隱約一道巨雷從當空劈過,急雨應聲而至,雨沫子飄進來,灑在他發白的鬢角,王顯渾然不覺,越吃越上癮,嚼著口中珍饈,與裴越道,
“都說裴家廚子精細,我今個算是見識到了,東亭,你才是真正會享福。”
裴越眉間籠著一抹凝色,薄唇緊抿,沒有搭腔。
大約這幾日牢獄的膳食不太合王顯的意,他餓著了,今日很快將裴府這三菜一湯給用完,取出食盒裡的帕子,細細抹了一把嘴臉,王顯起身望向他們夫婦,眼底有一種湍流歸於深靜的平和,
“時辰不早了,東亭快送夫人出去,此乃汙穢之地,不可久待。”
裴越心想,此間牢獄,他身旁這位可是來去自如,不講究得很,待一會兒又算得什麽。
不過還是應了一聲好。
夫婦二人最後雙雙凝望王顯,長長鞠了一躬,方步履沉重地退出。
正邁出門檻,前方甬道處走來數人,當先一人正是都察院首座謝禮,在他身側有僉都禦史巢遇與一名公監,並兩名侍衛。
裴越目光落在宮監手中捧著的漆盤,便知他們這是來做什麽。
他與謝禮無聲交換了個眼神,均看到彼此眼底克制的傷悲。
兩路人馬,交錯而過。
氣氛異常凝重。
待他們邁進王顯的牢獄,裴越和明怡的步子不約而同緩下來。
只聽見謝禮一進屋,便大哭一聲,“王公舍生取義,奈江山社稷何?”
王顯目色幽幽看著內監捧著的那盞酒,緩緩一笑,“謝大人何出此言,王某罪孽在身,死不足惜,只是此一去,後會無期,免不了有幾句話要交待謝大人,望謝大人笑納。”
謝禮拂了一把淚,“您說。”
王顯臨終在即,也不再遮遮掩掩,語重心長與他道,“過去事事我頂在你和崔序跟前,現如今我走了,東亭還年輕,萬事得仰仗你和崔序,咱們穿上了這身朝服,也該對得起江山,對得起百姓,勿要再騎牆觀望,工於謀身,疏於謀國了。”
謝禮聞言大為慚愧,失聲跪下道,“謝某謝老首輔教誨,往後一定盡心竭力,不讓天下有冤案。”
“好!”王顯勠力扶起他,應著這冤案二字,目光矍鑠望他,殷殷囑咐,“謝禮,你既忝任都察院首座一職,當知正綱肅紀,明辨是非,還政清明是都察院首要職責,如今李襄一案,疑竇重重,老朽臨終有一言,必須囑托你。”
謝禮含淚拱袖,“請老首輔吩咐。”
王顯握住他手腕,一字一頓道,“請你協助東亭,務必將李襄叛國一案查個水落石出,還三萬肅州軍和鎮守邊關數十載的北定侯父子一個清白!”
“讓天下再無冤案。”
再無冤案……
字字珠璣,擲地有聲,壓在謝禮面門及心頭,謝禮淚水洗面,既湧出無比的慚愧來,更覺出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王顯臨終遺言謝禮,實則大有深意,深知裴家不涉黨爭,裴越冒然為李襄出頭,會引起皇帝懷疑乃至忌憚,而他便要以遺言的方式,給裴越罩上一層護身符,讓他理所當然介入此案。
故而借謝禮之嘴,將此話帶去奉天殿,帶去整個官署區。
隔著一道長長的甬道,王顯渾厚的嗓音清晰無錯的傳至裴越二人耳中。
裴越腳步頓住。
那日奉天殿外,他請求王顯給他掠陣,助他接手李襄一案,臨終,老首輔做到了。
謝禮也無拒絕的余地,含淚應道,“謝禮領命。”
風如地蛇一般從入口竄下來,陰嗖嗖地叫人犯寒,裴越和明怡緩緩拾階而上,眼神落在前方,耳廓卻細聽牢獄盡頭的動靜,終於身後傳來謝禮震天動地的哭音,二人步子皆是一晃,抬過眸。
急雨過境,烏雲層層洞開,一線明光從洞開的口子傾斜而下,將官署區那片洗淨的琉璃瓦,映出一層熠熠暉光來。
瞧,一行大雁往北飛來,紫禁城的上空漸漸露出一片青天,兩側旌旗獵獵,風光正好。
可惜,王公瞧不見了。
第84章 天家無父子
裴越親自送明怡回府, 路上問她,要不要去接朱成毓。
明怡拒絕了,理由是她與朱成毓並不相熟, 去了只會叫人疑惑,且以她現在的身份, 出現在寧王府實在不適合。
當然, 更怕朱成毓認出她。
每每收到她回京的消息,那孩子總總要奔出京城幾十裡,高高興興迎她回來, 待回肅州,又死皮賴臉跟著送至燕山外,依依不舍, 他比成慶更黏她。隻消她在京城, 他便賴在李家, 拉著她說長道短,若非祖母攔著,他還能爬上她的榻, 揚言要與她抵足夜談。
在外人跟前,擺出嫡皇子的架勢, 派頭十足, 在她這兒, 嘴碎的很, 明明相隔上千裡,他能隔三差五給她寫信,時不時捎一車京城的土儀來,她那時多忙,有什麽功夫聽他絮絮叨叨, 一年半載也回不了他幾封,即便回也如皇帝批閱奏章似的回了個“已閱”、“已知”,他卻樂此不疲。
能不見還是不見的好。
裴越這邊離開不久,謝禮便邁出牢獄,回奉天殿複命,眼眶哭得紅腫,聲線也帶著沙啞,卻還是盡量克制情緒告訴皇帝,一切已妥。
有人的死輕如鴻毛。
有人的死重於泰山。
諸如王顯。
便是一貫冷血無情的帝王,對著王顯坦然赴死,神情也終於有一絲撼動,問謝禮道,“他臨終可說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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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禮抬眸看著帝王,據實以告,“老首輔祈望陛下能準臣與裴閣老接手李襄一案,伸律法,張正義。”
皇帝微微愣了下,側眸看向隨行的內監,內監緩慢點頭,皇帝便知此話屬實。
旋即沉默了。
他承認,他對李襄一案是遲疑的。
身為帝王,他習慣一切在握,習慣獨自立在權力巔峰,拿捏人心。
在有些人眼裡,正義比性命重要,可在他眼裡,江山大於一切,一切可能危害江山穩固的隱憂,他均要扼殺在搖籃裡,李襄一案便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