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來了?”
明怡將食盒拎至西牆下的桌案,裴越這廂打算掩門,不料明怡忽然阻止道,“不必,值房裡悶,還是敞開些好。”
裴越本不欲叫人窺探二人用膳,不過明怡這般說,他也未曾堅持,隨她來到桌案落座。
明怡擺膳,裴越給她斟茶,備妥,二人相對而坐。
不大不小的四方桌上,擺著林林總總七八樣菜式,諸如麻腐雞皮,鹹酸蜜煎,煿金煮玉,野菌菇山藥湯等,皆是素日裴越所喜。
兩人心裡均擱著事,對著一桌子菜,一時竟誰也沒動筷子。
晚風徐入,拂在二人面頰竟微有些涼意。
兩人相視一笑。
為了掩飾異樣,裴越先開口問她,“怎麽不叫做些你愛吃的菜?”
他吃的素,這裡八樣菜,素菜居多。
明怡哂笑一聲,“我忽然覺著,家主所言極是,平日還該多食素,索性今日隨家主吃。”
裴越聞言心裡莫名有些不好受,這話他勸了她整整半年,她全當了耳旁風,今時今日竟因遷就他而撒謊。
他曉得她素愛葷食,平生也就那幾檔子喜好,他何故用條條框框去規勸她,人生幾個春秋,何不由她性子活。
一時為過去苛束了她而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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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越不動聲色替她夾了些菜,“今日不是去謝家吃席麽,怎麽得空陪我?”
明怡握住筷箸,唇齒頷動,輕笑道,“想夫君……
裴越心弦劇顫,修長的指尖也微不可見的抖了少許,怔然看著她。
莫名便覺著,這話,像一根弦,一端牽著他,另一端系著她。
她第一回 ,說想念他。
第一回 正正經經地喚他夫君。
往日除非做錯了事,與他求饒,才肯喚一聲夫君。
盡管對面那張臉無比平靜悠然,卻令他生出一種她在訴說纏綿情話的錯覺。
裴越稀罕到不知天地為何物,一雙鳳眸明亮逼人,恍生幾分不安,“莫非又做了壞事?”
明怡喉嚨微堵,搖頭,“沒有。”
怕往後再無機會喚他夫君。
裴越直勾勾看著她,眸眼裡湧動的情愫幾乎不帶遮掩。
明怡被他瞧得不大好意思,抬手回敬了他一顆藕丁丸子,“家主嘗嘗,這是新做的丸子。”
裴越拾起筷箸,將那顆丸子夾入嘴裡,二人這才開始用膳。
裴越吃了個半飽,無心再用,明怡念著今夜有大事要乾,得吃飽喝足,連著最後剩下的半碗湯,也全部灌入腹中,裴越心疼壞了,見她用的急,忙取出帕子替她去拭唇角的湯漬,
“你急什麽,又無人跟你搶。”
明怡擱下筷子,順手將帕子從他指腹下抽走,繼續擦嘴。
指尖從他掌腹劃過,肌膚之間發出微妙的張力。
屬於身體的記憶,忽然在這一刻蘇醒。
二人看著彼此,眼神如蛛絲。
那指節分明的白皙手骨,在她面頰旁懸停片刻,衝著這句“夫君”,他也該排除萬難,替她遮風擋雨。
裴越翻騰的眸光在她面上定了好幾許,啞聲道,
“儀儀,你爹爹的案子不日便要升堂,這幾日京城風聲緊,你先去城郊避一避可好?”
難保高旭不衝著她身份來抓她。
此刻走,余下諸事均交給他。
明怡心頭熱浪翻滾,目光定在他面容,不發一言,她這輩子沒做過逃兵,誰也無資格叫她撤逃,皇帝都不行。
她從來與戰友同進共退,唯這一回,要舍棄戰友獨自前行。
家主,對不住了。
斜陽入室,如一層春暉棲在他濃烈的長睫,襯的那張清越的面孔恍若浸潤在舊時光裡,好似縱歲月流轉,亦不改他半分容色,真真稱得上風華絕代。
隱約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往都察院這邊撲來,兵戈近在遲尺。
明怡聽得分明,克制不住將面頰往他掌心靠了靠,粗糲的指腹摩挲著她肌膚滋生出細微的顫麻,這一抹顫麻熟稔地竄至她心間,化作悸動的心跳,應著這份悸動,她驀然睜目,帶著幾分淒楚與決絕,
“我不能成為你的軟肋。”
這話無端將二人當中懸著的那根弦給拉緊。
裴越心口頓生一種窒息感,反駁道,“胡說,你從不是我之軟肋,”被她這話激得他胸膛起伏不定,“藺儀,我從未後悔遇見你,從第一日見著你,到今時今日,我從未後悔,無論風雨,我們夫妻共擔。”
風聲靜靜,這話如和風細雨蘊養入她這素來狼煙不休的心簾。
原來情話這般悅耳,她第一回 聽。
如此,也無憾了。
信手握住他手腕,讓他貼得她更緊了些,她眸光清麗,極為柔靜地望他,低聲說,“家主,你可知我最喜你什麽?便是你勇於擔當,不改初心的模樣,你是我見過的這世間最有風骨之人,你是裴氏家族掌門人,世族之冠冕,肩負家族興衰命脈,為世族領航,不該被我裹挾入黨爭中,我李藺儀何等驕傲,若叫你因我衣袂蒙塵,聲名受損,那我寧可從未遇見你。”
她眼底恍若有淚花閃現,落在他眼裡有如針扎。
她那般肆意瀟灑,豈可因他落淚。
豈可!
“李藺儀,我不許你說這樣的話,事情還不到那麽糟糕的地步,我們來日……”
“來日”二字尚在唇齒間研磨,門外,十幾條腰懸繡春刀的身影無聲無息閃入穿堂,裴越所有表情霎時凝固在臉上。
來的這般快!
他立即起身,下意識要將明怡拉至自己身後,可惜,手腕為她鉗住,使不出半分力,反倒是那個信誓旦旦承諾往後不再對他用武的女人,勠力將他往她跟前一帶,只見那張溫柔沉靜的面孔,頃刻間換了個人似的,眼底寒芒綻現,飛快握住他雙腕,往他身後一扣,緊接著另一隻手捏住他喉嚨,將他高大的身子推到門口,對著外面的人斷喝一聲,
“退開!”
這一切發生地太快,快到他措手不及。
裴越腦子裡繃著的那根弦,轟的一聲斷了。
渾身如墮冰窖,臉色白到發僵。
所有都察院的官員均被這一變故給嚇到,紛紛衝出庭院。
而那些奉命前來捉人的錦衣衛,瞧見這一幕,也均有些傻眼。
氣氛瞬息凝固。
這是一個四合院,南面是穿堂,左右兩排值房,正北堂屋則是審訊大堂。
明怡藏身裴越背後,雙眸如鷹,警惕四方,慢慢推著他邁出東面的值房,沿著廊廡,一步一步將裴越帶入眾人視線。
都察院的人這才發覺裴越被她捏為人質,均倒抽一口涼氣。
“這是怎麽回事?”
有些相熟官員認出明怡,多數官員摸不著頭腦,隻當都察院進了女賊。
為首的柳如明見勢不妙,緩向明怡抬手勸道:“少夫人,您這是做什麽?”
“少廢話,讓他們退出去!”明怡凶狠地捏著裴越,大聲呵斥。
柳如明見狀,急出一腦門汗,對著冒然闖進來的錦衣衛罵道,“快出去,快出去!”
為首的兩名錦衣衛千戶,兩兩相望,均有些遲疑。
都察院的那些官員,唯恐裴越受傷,一擁而上,一面將錦衣衛往外趕,一面惶惶安撫明怡,
“有什麽話好好說,萬不可傷著閣……
“一日夫妻百日恩,少夫人,可不能做糊塗事。”
裴越在這一片片此起彼伏的驚呼中,慢慢回過神來,那一張俊臉白得毫無血色,掌心都在發抖,眼神微微往後一偏,試著懸崖勒馬,
“儀儀,你別亂來,儀儀……”
事情始料不及,裴越前所未有慌亂,他太清楚,她這般做為的便是與他劃清界限,他更清楚,她這般做是何後果,他一直好吃好喝地養著她,不是讓她去牢獄受罪的。
“夫妻便是榮辱與共,我不許你這麽做!”
“閉嘴!”
明怡猛推他入庭院,指間力道加重,將裴越所有嗓音扼在喉嚨裡,眾人眼見裴越額角青筋暴起,面色漲紅,似呼吸窘迫,頓時發急,
“女賊,你切莫亂來!”
所有人被明怡逼得一步步往後退。
這時,青禾從梁上躍至明怡身後,與明怡背靠背,將裴越帶出了都察院正門。
正是下衙之時,官署區大道兩側人來人往,聽聞錦衣衛辦案,一個個都唬住了,心想又是哪個倒霉鬼被錦衣衛盯上了,紛紛探頭探腦駐足圍觀。
眼看前方人越聚越多,侍衛裡三層外三層將都察院這一帶給圍個水泄不通,裴越心懸到嗓子眼,幾度欲回眸勸她,可明怡沒給他半點機會。
她那是什麽功夫,他如何奈何她分毫,裴越氣得乾脆釘住腳步,無論她怎麽推,他均不肯走。
烏金鋪了一地,門外人頭攢攢,所有視線射過來交織成一片刀光劍影。
他腳步生了根,如一座孤峰似的杵在她跟前,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