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臘月的,一不小心便著了涼,裴越盡量壓低身子,將被褥裹嚴實,不叫她著一點涼,又怕她難受,改用雙手握住她手掌,雙臂手肘撐住,如此貼得更近,甚至那股疾熾的燥熱已混合在一處,分不清彼此了。
自從那一處貼住後,他們誰也不再言語,眼神也無任何交流,都有些難為情。
畫本裡描得再唯美,真正踐行又是另外一回事,明怡有些難受,好似無法容納,脹得她呼吸都困難,汗一滴滴往外冒,順著濕透的鬢角往下滑落發梢裡。
她當然不習慣發出任何示弱的嗓音,盡量讓自己放輕松。
也從未想過這種事竟然這麽難捱,甚至已經默默盤算過去了多久,是不是差不多了……正這麽想著,突然,好似有什麽越過山棱直抵心尖,那一瞬天地都靜了。
明怡深吸了一口氣,原來一切才將將開始。
簷外風聲鶴唳,稠密的風從窗欞縫裡偷進來,迫不及待鑽進鴛鴦簾帳,撲打在明怡面頰,她冷不丁顫了下,被褥內外真真是冰火兩重天,面頰吹著冷風,內裡卻火熱難當。
裴越從不是肆意妄為之人,相反他極為克制,畢竟是初回,自然不想給明怡留下疼痛難忍的印象,眼看她眉心皺在一處,雖然沒喊疼,裴越卻是打住,有些進退兩難。
意識告訴他當往後退,身子卻沒準許,想著總歸得過這一關,他年紀不小了,父親在他這個時候已然有了他和二姐,而如今他的孩兒還不見蹤影,這是他們身為宗子和宗婦的責任。
“你再忍著些。”他出聲安撫,終於舍得松開她,抬袖細致拂去她面頰的大汗,
明怡這輩子不知吃過多少苦,旁人哄她,反而叫她格外不好意思,多少大風大浪過去了,這點事算什麽,她定聲給出回應,“我沒事。”
嗓音帶著難耐的啞,淺淺拂動男人心弦,腹下的燥熱是再也抑製不住了,乾脆一鼓作氣越山跨海成全了她。
接下來的事,好似就由不得他們了。
進也罷,退也罷,理智做不得主,全憑本能在操控。
依舊是難耐得很,卻又騰升出一種難以形容的酸軟,能讓人提不上勁來,好似被人掐了軟肋,硬是要撓上一撓方舒坦,漸漸的又似乎覺得不夠,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令她無所適從,甚至不知所措。
從三歲起被扔進叢林,與野獸為伍,群狼環伺,冷靜理智一直是刻在她骨子裡的本色,這種失控的感覺,想要承歡的感覺令她陌生,幾度想叫停又忍住,他顯然還沒好,汗液滴在她眉心,裹著面頰那股臊熱與她的肌膚融為一體。
那張始終清雋的面孔,哪怕此時此刻亦是難掩貴氣,深邃如墨般盯著她,令人目眩神迷。
裴越敏銳察覺到她在相就他,一手握住她白淨的手腕,一手托住她後頸,激浪一陣拍打一陣,終於某一刻電掣雷鳴,江水破閘而開一瀉而下,漫過她眉心面頰甚至鼻息,她不由自主猛打了個哆嗦,兩人氣息撞在一處,一瞬將彼此給淹沒。
潮水過境,理智回旋。
耳畔靜下來,唯剩努力平複的呼吸。
這樣的親密穿鑿顯然超出他們的預計,這樣的失控也是他們不曾經歷過的。
雙目探進彼此。
明怡想起自己進京的目的,有愧於他。
裴越記得前不久他還在嫌棄她的出身,亦心生內疚。
此時此刻,愧疚有,責任有,欲望也有,甚至連疼惜也不缺,卻唯獨沒有男女情愫。
尷尬無端蔓延。
甚至不用去看清彼此,極為默契地松開對方,一個轉身坐於榻沿,一個裹了裹被褥靠在裡側,身子裡的余韻提醒他們,適才他們在此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歡愛,冷靜自持的本性又讓他們無法接受自己失控的一面。
好半晌過去,均無人吭聲。
直到汗液完全收住,冷意襲來,裴越方搖動鈴聲,側身問她,“可還能動,要不要喚嬤嬤進來伺候?”嗓音殘存未褪的暗啞,卻沒有主動伺候她的覺悟。
明怡咽了咽乾癢的喉頭,盡量讓自己聲線顯得平靜,“無妨,你先去洗。”
方才床笫之間,嗓音軟得一塌糊塗,叫她如何面對他?
有過肌膚相親後,兩人反而越客氣了。
第18章 你以什麽身份去勸她?……
裴越淡淡點頭, 先一步起身,大約是猜到明怡有些不好意思,臨走前替她將簾帳掩嚴實。
聽著腳步聲遠去, 明怡著實長籲一口氣。
方才那一幕幕太不可思議,好似有個搗杵對著那花瓣兒摧, 千錘百煉研磨出黏膩的汁兒般, 她難以想象自己能成那樣,捂額許久,方慢慢平複。
心靜下來, 骨子裡那股綿軟卻遊走得更為清醒,不可否認,累是累, 痛快也是事實。
難怪那些男人日日嘴裡念叨著家裡的媳婦, 原來是這般快活滋味。
唏噓片刻, 明怡收整心情下榻,去了浴室清洗。
她一走,付嬤嬤便進來了, 付嬤嬤是個明白人,深夜叫水, 做了什麽已是不言而喻, 趕忙帶著兩個利索的大丫鬟進屋收拾, 讓拔步床內煥然一新, 重新將香點上,準備好溫水,便退出去了。
裴越先更衣出來,適才出了不少汗,著實有些渴, 來到屏風處的桌案,給自己倒了一盞水飲,眼神掠過東窗外的博古架,銅漏指向子時二刻,比平日要晚睡兩刻鍾,這是極罕見的,原以為這會兒已困頓不堪,卻不知為何,大抵是欲望得到紓解,身子倒是通泰得很。
回想方才的種種,今日這般,才算真正成了親。
神情有那麽一抹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饜足。
少頃,浴室方向傳來動靜,明怡身影已繞出屏風來。
裴越回過身,兩人視線不期撞了個正著,均不動聲色。
只見她滿頭墨發傾垂,給素來英氣的人添了幾分女兒家的柔情,她面色溫靜行至屏風處,牆角懸掛的風燈如玉,映著清朗明致的面容,灼灼生輝。
她極好看,也很耐看。
裴越猜到她嗓子乾癢,主動斟了一杯茶,抬手遞給她,
“潤潤嘴。”
明怡腿有些酸軟,在他面前卻不露出半分,接過茶低頭喝,方才裴越眼神落在她身上有些久,如果她沒意會錯,好似有那麽一絲不顯山不露水的佔有欲。
這難道是有了肌膚之親後的不同?
裴越離得她並不遠,大約一步的距離,過去不曾發覺,今日細看,明怡身量著實足夠高挑,能及他下顎,不像旁的妹妹們,要艱難仰頭與他說話,這樣的距……莫名令他舒適。
現在兩人是地地道道的正經夫妻了。
好似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說什麽好,方才抵進時,明怡神色間可是難忍的很,遂問,“有沒有弄疼你?”
這話問的。
明怡一手執盞,一手抱臂,迎上他的視線,搖頭道,“沒有。”
兩人相對而立,乾巴巴看著彼此,過去總還能找些話茬聊,今日渾然不知該聊什麽。
視線再次錯開。
裴越道:“快睡。”
太晚了。
明怡擱下茶盞,抬步往拔步床走,邁了兩步,忽然回眸,身後的男人正耐心將她放亂的茶盞給擺好,一身蒼青的寬袍長身玉立,察覺她在看他,視線移過來,那雙眸子帶著水洗過後的明淨雋秀,很清落的氣質,無與倫比地好看。
明怡告訴自己不虧,從心裡上接受了這一場燕好。
都很累了,吹燈上榻。
不至於隔得太開,卻也沒到相擁的地步。
各自沉沉睡去。
翌日,裴越比往回晚了一刻鍾醒,以至於行程便緊湊了些,好似刻定好的晷表忽然被撥快了,令裴越極度不適應,付嬤嬤偷偷瞄他的臉色,見他面沉如水,一言不發,心中不由戚戚,付嬤嬤也難,過去裴越從不需她催起,想著昨夜鬧得晚了些,心疼他不願催他,晚一刻便晚一刻吧,可今日這麽一瞧,看來是錯了。
待要請罪,這廂裴越已穿戴整潔,隻吩咐一句,
“莫要吵她,讓她歇好。”
嬤嬤連連應是,請罪的話也收住了。
說完這句,裴越的臉色好似轉明朗了些,系上氅衣信步邁出長春堂,從小門打書房前經過,一應隨扈已候著了,大家似乎意外家主今日遲了時辰,一個個雖沒說話,驚詫都寫在臉上。
裴越默默揉了揉眉棱。
誤事啊。
這一日的朝堂當然不太平,齊俊良聽從裴越的建議,一面封鎖酒樓,揪著不放,一面連夜安排人手突擊桃花塢,將桃花塢上上下下一乾人等全部捉拿到案。
那桃花塢的老鴇是個狠角色,四十來歲年紀,風韻猶存,大冬日裡一身薄衫攏著身子,跪在公堂下,掩面低泣,隻道自個兒什麽都不知曉,咬定是旁人誣賴她。
只是刑部那積年的老吏也不是吃素的,見多了伎倆,不吃她這套,一通嚴刑逼供,老鴇被折磨得死去活來,不得不招,承認私下著實收人銀子替人張羅殺手辦事,
“只是官爺,您也曉得,咱們乾這個行當的,有行當上的規矩,那幕後人豈會讓咱看出真章?那可是比深山裡的耗子躲得還實呢?每每來人皆是以頭巾腹面,不露真面目的,奴家也從不多問,也不能多問,隻道要多少人,什麽時候要,開個價便可。”
那刑部郎中扶在案頭,陰森森盯著她,“那也行,將帳簿交出來,好叫爺瞧個明白。”
那老鴇柔柔一笑,遞上幾個媚眼,“官爺,這種殺人的買賣豈能留存根?更不會記帳,貨銀兩訖便完……
這位刑部的官員可不管,又是一通打,與此同時遣人細細搜查那桃花塢的據點,最終從一地磚裡翻出一簿帳冊來,老鴇見大勢已去,為了將功折罪,只能將自己曉得的一股腦說了。
拿到第一手的證據,齊俊良便直奔內閣尋裴越。
昨夜之事,驚動了聖上,裴越進宮陳情,還要視朝批閱折子,直到午時方進值房,齊俊良昨夜幾乎一宿沒睡,眼底一片烏青,只是到底有了收獲,神色卻還算好,等候裴越的間隙歇了個晌,待人進屋,便迫不及待將那些證據遞過去,
“東亭你瞧,這帳簿並老鴇的口供核對得上,十月二十八,使臣進駐西郊行宮之日,也就是你大婚當日,桃花塢果然收了一千兩銀票,派出了八名死士,只是那老鴇著實不知那些死士用於何處,只收了錢,點了人去。”
“至於接頭之人的相貌,老鴇也畫了下來,據她描述,那個去桃花塢接頭的人恰恰就是昨夜死去的那名刺客首領。”
“只是麻煩來了,線索到這,咱們怎麽揪出那幕後主使?”齊俊良一口說完,攤攤手,在裴越對面坐下。
裴越一面聽著,腦海一面還在盤算皇帝交予他的另外兩樁事,百忙之中替他琢磨了一會,坐下問,“物證呢?對方不是拿了一千兩銀票麽,銀票可還留著?”
“在在……齊俊良將物證均收在一個匣子裡,聞言便將匣子打開,從裡面拿出那一千兩銀票來,“呐,就是前幾日的事,銀子還沒花出去,擱在這,被我們的人尋到了,老鴇也指認了,就是這一千兩銀票。”
裴越目色落在那銀票上,倏忽一凝。
這些銀票裴越眼熟,出自裴家帳下的敏行錢莊。
大晉朝廷在開國之初曾發過寶鈔,可惜寶鈔印製沒個限度,導致物價哄漲,寶鈔不值錢了,漸漸廢止,現如今流通的最廣的還是白銀和官印的銅錢。
日常買賣發放月例俸祿,銀子銅板都還夠用,可一旦數額巨大,攜帶銀兩就很不方便了,這種情形下,客人會將銀子存入錢莊,換取銀票,再去相應地兒支取,久而久之,這種銀票也在市面上流通。
而大晉最負盛名的錢莊,有四家,由晉商籌建的晉西錢莊,江南富商聯合籌建的江南錢莊,西南的益州錢莊,以及裴家麾下的敏行錢莊,而這些錢莊中,又屬敏行錢莊信譽最好,通用范圍最廣,甚至洋商入晉,也會在敏行錢莊兌換銀票。
為何,只因裴家屹立數百年不倒,哪怕是戰亂時節依然提供銀錢兌換,在百姓心中是參天大樹般的存在,其信譽為其他錢莊不可企及。
而敏行錢莊有其嚴格的銀票兌換章程,每一張銀票皆有票號,每一個票號獨一無二,什麽人取走哪些票號,錢莊是有記載的,甚至單從這張銀票上的字跡和印章,裴越都能斷出這張銀票出自裴家哪家錢莊。
裴越將銀票接過來,抽出一張交給沈奇,“你即刻安排人將這張銀票送去錢莊,查一查是何人兌換的銀票。”
這不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麽?
齊俊良望著這位內弟,佩服得五體投地,無論什麽事落到他手裡,總能逢山開路遇難成祥,也難怪朝野盛讚他“簡在帝心”。
能做他的姐夫,簡直是三生有幸,這麽一想,家裡那位再怎麽不待見他,好似也能接受了。
“東亭啊,你也一個腦子,我也一個腦子,為何我不及你十分之一呢。”
裴越對著這樣的奉承向來是置若罔聞的,“我還有折子要閱,姐夫若無事便先回衙門,待有了消息知會於你。”
齊俊良曉得他公務繁忙,不敢逗留,擺擺手便離開了。
裴越這廂忙到傍晚方回府,昨夜鬧得晚了些,睡得有些不踏實,今日午時陛下相召,又耽擱了他午歇,是以回程路上便靠在車壁假寐,眯了不知多久,聽得外頭馬蹄聲近,倏忽睜開眼,簾子一掀,雪沫子不知不覺飄了滿空,暗衛策馬湊近,遞過來一封邸報,
“家主,有眉目了。”
裴越接過,擱下簾子,展開邸報,湊在案頭那盞琉璃燈瞧,
邸報出自敏行錢莊某位掌櫃,上頭醒目寫著一行字跡,
“稟家主,此票號由遠山侯府蕭家取……後附取票的日期數額與票號起始。
蕭家?
裴越眉心驀地一緊。
他暗道不好,一旦牽扯朝廷一品君侯府,屆時恐掀起血雨腥風,這不是裴越願意看到的。
銀票雖為蕭家取走,卻也可能流通給別人,僅憑這張邸報還不足以下定論,尚需從旁的地兒尋到佐證。
而這時,他忽然想起,數日前蕭家賠付一遝銀票給了明怡……
馬車抵達裴府大門,天色將暗不暗,陳管家上前迎著他下車,奉了暖手爐給他,“家主,天冷,又到了年關時節,您仔細著身子。”
裴越接過手爐,抬眸看了一眼天色,蒼穹暗青暗青的,層層疊疊的青雲仿佛要傾軋而下,風雪欲來。
他駐足片刻,方拾級而上,“今日少夫人忙了些什麽?”
明怡嫁進來這麽久,裴越還是第一回 過問她的起居。
陳管家循著他上了台階,笑著回,“問過付嬤嬤了,說是一整日皆在院子裡,哪兒都沒去呢。”
裴越不由擔心,難不成身子不適?
陳管家又道,“家主,今日太太那邊留飯。”
荀氏吩咐過,今夜叫裴越和明怡一道去上房用膳。
裴越心知肚明,母親定是曉得他們倆圓了房,心裡頭高興,刻意熱鬧熱鬧。
荀氏所住的春錦堂在裴府中軸線之西,並非裴家內宅最氣派的上房,過去裴越父親在世時,荀氏和丈夫住在中軸線正中的清濟堂,丈夫去世後,她不願獨居於此,後避至隔壁不遠的春錦堂。
意思是將那清濟堂留給裴越夫婦。
母親在世,裴越豈能佔據上房,故而這些年清濟堂一直空著。
過垂花門,前方五開間的清濟堂在望,沿著遊廊往西偏上一腳,便抵達春錦堂前的小花廳。
素日裡後宅的姑娘都愛聚在此地玩耍,伴著荀氏解悶。
今日明怡一人獨立廳中,身上罩著件銀色的披風,神情如舊看不出端倪,直到近前細細打量她,見她臉色白了幾分,裴越問,“可是病了?”
明怡著實身子不適,昨夜在外頭吹了一夜冷風,後來又與裴越在帳中糾纏半個時辰,出了大汗,一冷一熱,這不便著了涼,不過不願裴越擔心,隻道,“哪有?就是起的遲了些,有些困頓。”
做了最親密的事,不意味著心就親密無間了。
裴越明白,明怡在他面前還是報喜不報憂的,他也沒多問,隻道,“這裡風冷,先進屋。”
“對了,家主,”明怡忽然叫住他。
裴越回眸看她,“怎麽了?”
明怡指了指內間,眉梢綴著笑問,“今晚能給我飲一盞女兒紅麽?”
昨夜為了不被他捉到首尾,被迫放棄了一盞燒刀子,明怡心裡委實遺憾得緊,今日身子不適,喝一口酒能驅驅寒濕。
裴越聞言忽然笑起來,不緊不慢問,“若是我沒記錯,前日傍晚謝家送了一壺屠蘇酒來吧?”
不提這茬還好,一提,明怡火氣就壓不住了,她懊惱看著他,“被青禾偷偷藏起來了,不許我喝。”
裴越聞言不能更讚同,“青禾做得對。”
明怡小臉一跨,很不高興。
裴越發現,一不給她酒喝,她就像個鬧脾氣的孩子,很有幾分率真可愛。
這樣的她,與昨日床笫之間判若兩人。
裴越多看了她兩眼,
但也不能縱著她,他注視她皎白的面頰,低聲吩咐,
“如今咱們要為子嗣考慮,這酒你眼下能不喝則不喝。”
明怡聽了這話,袖下的手微不可見地顫了下,神色間淡下來,不再多言,“我知道……
看來攻克他這條路已然堵死。
指望裴越給她酒喝已是不能了。
進了屋,十三少爺裴承玄也在。
叔嫂兩個顯然更加脾性相投,裴承玄瞧見明怡,迫不及待把手裡一個把玩的物件遞給她,“嫂嫂你快瞧,這是國子監同窗贈予我的,你說這玉佛雕的好不好?”
兩人湊一處就有說不完的話題。
四方桌,裴越和荀氏相對而坐,明怡和裴承玄坐對桌,荀氏和裴越就光看著他們倆說話。
明怡對雕工是有研究的,說起來頭頭是道,裴承玄大約沒想到嫂嫂擅長雕刻,很是意外,便追著問個沒完。
飯菜已擺上了,他們倆沒說完,荀氏也不說開席,她與裴越不同,裴越像極了他父親,父子倆規矩一個賽一個大,平日均是不苟言笑,荀氏受夠了丈夫和兒子的冰山臉,素日不愛約束晚輩。
她耐著性子聽他們叔嫂掰扯。
本以為裴越會出聲製止,不料他不僅沒吱聲,還數度看向明怡,欲言又止。
果然做了夫妻就不一樣了,過去他哪隻眼睛往明怡身上瞅?如今曉得盯媳婦了。
荀氏笑而不語。
裴越忽然發覺,明怡對十三弟的稱呼已從“十三弟”改換成“玄哥兒”,這是親昵的表現。
而對著他,一口一個“家主”,顯得客氣生分。
他是她的夫君,不是她什麽家主。
“那改日我給玄哥兒你刻個印章。”
“好嘞嫂嫂。”
“敢問嫂嫂,你還給誰刻過?”
明怡悄悄瞟了一眼裴越,只見那家主雙目低垂,正襟危坐,整個人宛如雕刻般完美,對著他們的閑話是絲毫不感興趣,通身沒有一點煙火氣。
明怡探身回裴承玄,“裴府你是第一個。”
裴承玄聞言雙目睜大,頓時心滿意足,“太好了,嫂嫂若給我刻了,我保管日日不離身。”
裴越:“………”
終於聽不下去了,他面無表情道,
“母親,開膳吧。”
荀氏一笑,吩咐婆子布菜。
這一頓飯吃得熱鬧,明怡沒酒喝,足足喝了三碗羊肉湯,喝得身子暖和和的,那點不適也淡去了。
用完晚膳已是戌時初刻,今日荀氏心情極好,留他們說了一會兒閑話,甚至提起裴越幼時,
“他三歲便像個小夫子……”
明怡抿嘴帶笑,心想現在也是夫子。
然後冷不丁問起明怡,
“明怡,你母親呢,幼時是誰將你養大的?”
明怡鴉羽驀地一顫,如同飛蝶撲翅,垂下眸,“我生來便沒有……
這話明怡說得沒有底氣,畢竟,她親生母親還好好活著在。
活到見了她,估摸也認不出來。
荀氏聞言,心裡扎了刺般疼,抬手將明怡雙手拉在懷裡,
“是母親多嘴了,惹你傷心事,不怕,往後我便是你的娘。”
明怡灑然一笑,溫聲望著她,“謝謝……
絮絮叨叨一會兒,恐叫明怡傷懷,荀氏收了嘴,讓他們回去了。
遊燈如龍,曲折蜿蜒在裴府大小院落,將那紛紛揚揚的雪照得絲毫畢現,回長春堂的路上,夫妻倆一路無言。
明怡曉得裴越這人有潔症,她喝多了羊肉湯,恐身上沾了那膻氣,刻意離他遠了些,夫妻避諱到他們這個份上的,大概也找不出第二對來。
回到長春堂穿堂口,裴越照舊沒跟明怡進屋,而是駐足道,“夫人,蕭家給你的彩頭銀票,可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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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怡心弦一動,這麽快就查到蕭家了,心中一喜,面上卻不露半分痕跡,“那日家主吩咐人送給我,我便交給付嬤嬤收著了。”
彩頭是裴越替明怡討回來的,所以裴越絲毫懷疑不到明怡頭上,頷首道,“你取來,我有用處,用完再還你。”
明怡二話不說進了屋,叫付嬤嬤取了匣子來,打都沒打開,一股腦全給了裴越。
裴越接過,囑咐她早些歇息,就回了書房。
將將進了院子,正要核對兩邊的銀票,那頭院外傳來齊俊良的嗓音,
“無妨,我吃過了,我就是尋你家家主有些事,夜寒風急,我就不驚動太太了,你們也別驚動她……”
齊俊良今日本有應酬,聽說裴越這邊有了消息,匆匆吃了幾口趕到裴家。
撲落一身霜雪邁進書房,見裴越坐在案後,面前擱著兩個匣子,湊過來一瞧,“怎麽樣,可有眉目了?”
裴越沒急著解釋,而是指了指對面圈椅,
“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說。”
齊俊良依言落座,雙手搭在扶手,先給自己斟了茶,等著裴越下文。
裴越面色難得凝重,
“姐夫,買通殺手截殺使團的人很可能是遠山侯蕭鎮。”
齊俊良唬了一跳,手中茶水一晃,險些灑落,連坐都坐不穩了,“你沒唬我吧?”
“那可是蕭鎮,堂堂四大君侯府之一的蕭家家主,當朝恆王殿下的嶽父,你說他截殺使團,怎麽可能?這麽做,於他有何益處?”
裴越見他滿臉不可置信,也不意外,隻將面前兩張銀票攤開,一一對比,
“我已查到,桃花塢那一千兩銀票出自蕭家。”
齊俊良也不笨,“即便出自蕭家,也不一定意味著雇買死士的人就是蕭家。”
“沒錯。”裴越又將明怡給他的銀票展示給他瞧,“可是三日前,我替我夫人從蕭家討回彩頭,蕭家管家親自登門,送了這遝銀票來,上頭還有蕭家總帳房的印章,這些銀票上的票號與桃花塢那一千兩極度接近,也就是說,這批銀票是一塊取出來的。”
“取票日期就在今年十月初六,到今日也不過一月有余,總額一萬兩,這麽多銀票,蕭家短期內全部流通出去不大可能,況且,一千兩銀票,面額一百,通共十張,票號全是連起來的,從可能性來看,蕭家嫌疑最大。”
齊俊良深吸一口氣,“這麽看來,蕭家是當真參與了這兩次截殺。”
裴越慢慢將銀票收好,“常理推斷是這樣沒錯。”
齊俊良聞言頓時如塌了天似的,手中的茶都顧不上喝了,惶惶不堪,一旦蕭家牽扯進內,這個案子將極其棘手,一個不慎,他有性命之憂。
恆王如日中天,已快是板上釘釘的太子人選了,這個時候,齊俊良絕對不願意開罪於他。
他憂心忡忡問,“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蕭鎮堂堂遠山侯,手握三千營,是不折不扣的當朝柱石,他遣人偷使臣寶物作甚?”
“東亭,咱們是不是錯了方向?”齊俊良起身問道。
裴越握著桌案一方玉石,拿在手裡細細把玩,冷眼看著齊俊良,
“你不會真以為那一夜五撥人手奇襲北燕使團,是為偷什麽寶物?”
齊俊良喃喃道,“我也一直覺著奇怪,哪有遣死士去偷東西來著的?死士不是殺人的……
說到這,他忽然打了個激靈,“不對,東亭啊,難不成他們真是去殺人的?”
他想起什麽了,“其實那夥家丁不用查,我也大抵清楚出自何家,只是那人好歹是為李藺昭報仇,要殺南靖王之子阿爾納,可其他刺客呢?蕭侯爺如此穩重之人,豈能不知輕重刺殺使臣?這是挑起兩國爭端的禍事,被查出來是要殺頭的!”
說到這,他忽然發現對面的妻弟,換了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只見他將手中的玉石緩緩舉高,湊到燈下觀玉,語氣凝然,
“因為他們真正的刺殺對象壓根就不是什麽使臣,而是另有其人。”
“什麽人?”
為什麽裴越一直覺著此案一起,恐掀起血雨腥風呢,只因他很清楚知道,這次北燕進京的目的不同尋常。
“我告知於你,你心裡有個數,但暫時不要外道。”
“你說。”
“北燕使團此次進京與大晉商談互市,名義上打著朝貢的旗號,實則暗地裡囂張得很,價目開的奇高,他們何以姿態如此傲慢,只因他們手中握著一張王牌。”
“他們攜帶了一人進京,而這個人,就是大晉苦尋三年而不得的李藺昭之……定侯李襄。”
齊俊良聽到這個名字,身子一晃,茶盞失手跌落。
青禾今日一直在前院轉悠,或去府門外巷子口的馬棚裡與人搭訕,或是坐在倒座房跟府上管家嘮嗑。
她當然不是無聊,只因明怡派給她一個任務,叫她多在前院與裴越的侍衛結交,平日有些消息也好打探來,總不能日日往外頭跑,次數多了容易惹人生疑。
青禾這不連晚膳都沒回去吃,湊在倒座房跟府上管家蹭了飯。
她性子直爽,年紀又小,身上還帶著幾分憨氣,府上哪個管家見了她不喜歡?
街上有什麽新聞,也都說給她聽。
青禾待了大半日,正兒八經的情報沒探得多少,街頭巷尾的逸聞倒是聽了一耳朵。
這會兒吃完晚飯,陪著管家在倒座房烤火,正嘮著嗑呢,便見一小廝進了門來,他將將護送幾位婆子采買回來,攜一身寒氣進屋,
“侯管家,可有燙酒喝,這外頭忒冷些,今日二太太那邊采買條目極多,耽擱了不少時辰,可把我凍壞了。”
那侯管家轉身將爐子上的一壺熱酒塞他懷裡,“你這猴兒命好,這還是我方才燙了招待青禾姑娘的,被你佔了便……
小廝衝青禾嘿嘿一笑,倒了酒吃了幾口,便說起見聞來,
“你們不知道吧,今日銅鑼街可出了大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