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嗓子慢慢潤開, 寧芙出聲無礙,只是渾身依舊沒有力氣。
韓燼輕柔動作, 將她扶著小心躺好, 之後作勢要從袖口掏出那個帶著異香的琉璃瓶,寧芙看了眼,困疑問:“這是何物。”
“解香。”
她記起自己醒來前, 確實聞到一股鑽鼻香味,於是很快明白過來,他那是在幫自己清醒。
可這法子折騰得她實在好不舒服, 在車裡驟然昏暈過去, 之後磕磕碰碰的,挫傷了好幾處。
她有些怨氣地開口:“尊主可真有辦法, 雍岐的眼線都布到大醴與西渝的沿路驛站了, 你倒說說,他們究竟尋得什麽法子,竟能在侍衛戒備森嚴中大膽給我下毒?”
韓燼笑著糾正:“哪裡是毒?此藥無害, 只會叫芙兒暫時昏睡過去。”
寧芙卻嬌氣起來, 示意他看自己手臂, “可我睡得太久,現在頭都有些痛了,而且胳膊也在馬車上被撞得好痛, 你看看, 一定有青紫。”
韓燼沒掀她衣袖,隻牽握了下她的手, 聲音放柔。
之後再按照他們原定的計劃,進入到那夥偽裝劫盜的伏擊圈內,再趁亂將人擄走,如此天衣無縫,環環相扣,最後論誰也怪不到雍岐身上。
姿勢更舒服了,這樣也能叫他落手更方便地伺候自己。
他平淺地笑,姿態貴矜,落目看向她時有如王者睥睨。
寧芙終於琢磨出事情的蹊蹺,她當即蹙眉,明顯不太想接受這個答案。
“……都是你的道理。”
寧芙對上他這樣的目光,不自覺氣勢弱了些,可為了不顯怯,她佯裝鎮定,又氣勢洶洶的,“你快些交代清楚。”
他言語有些強勢,之後完全沒用多少力氣,便把人輕松抱進懷裡重新摟住,他落掌在她背上,隔著單薄的衣衫,慢慢哄著安撫。
繼續道:“何至於威逼利誘?”
原來迷[yào]是下在食物裡。
“力氣還沒恢復多少,別亂動。”
她怔愣,慢慢將眼睛睜開。
行,這話的言下之意就是——全、都、看、了、個、遍!
“你……”
聽出她這話是在拐彎抹角地損著自己,韓燼彎彎唇,也不惱,隻抬起指腹蹭了下她的臉。
“好,我都交代。崔易原本就是我父皇派去大醴的密間,如今為新主效命,不是應該?而且他功夫不淺,由他帶你出來,我勉強放心些。”
“真可愛。”
她沒說話,不過舒服確實是有。
眯眼愜意了一會,她似忽的想到什麽,又懶懶開口:“罰你屬下做什麽,罪魁禍首不是就在眼前?下迷[yào]不也是堂堂尊主大人的主意?”
思緒一下接上,她忽的想起自己在車上吃的那些青團點心,因為早先幾頓她都沒吃好,加之那青團栗膏的味道又格外順她心意,所以便一超平日食量,貪口多吃了好些,
所以,若迷[yào]提早被人加在青團糕點上,如此一來,既能保證隻她一人食進昏暈,還能剛好控制時間,使她不必過早昏迷,影響隊伍行進速度。
寧芙不叫他給自己揉腦袋了,隻撐起身來,質問的目光凝過去,“你知不知道我二哥有多重用他,就算說是左膀右臂都不為過,你到底用了什麽辦法將其策反,難不成是威逼利誘了?”
迎著她的責難,韓燼表現得從善如流,尤其那雙平靜無波的眸,深深映笑,似含一切掐握在手心的把握與自信。
之後又故意用著戲謔的語氣開口,“芙兒,為了將你接來,我不惜暴露崔易,折損這樣一枚關鍵之棋,使我父皇諸年心計付之東流,你說,這樣表不表我的誠意?”
甚至不知自己是該先愁慮大醴防守的松懈,還是惱他們雍岐人,心思深沉,策無遺算,竟然十年埋線,可以不聲不響將暗樁埋藏得這樣深。
他回得面不改色的,“進門後見你額前擦紅,我實在心疼得不行,若不仔細查看,如何叫我安心?”
聽他不以為奸謀恥,反而以之為榮的樣子,寧芙氣惱地伸手擰了擰他的胳膊,可硬邦邦的,她根本用不上力氣。
寧芙不免有些臉臊,見韓燼又朝自己伸過手來,原本下意識想躲,可她力氣還沒恢復完全,自然不如他快。
“怎麽,生氣了?”
寧芙眨眨眼,又想大家在驛站分明是同桌而食,症狀自該一樣才是,尤其那些兵士們可比她吃得多多了,也不見一個有事,那她為何……
寧芙震驚瞠目,一時難以置信。
韓燼捧住她的臉,上前傾了傾身。
韓燼見好就收,一邊繼續耐心地幫忙揉太陽穴,一邊出聲解釋說:“主意的確是我出的,可我只是叫他們將迷[yào]尋機下進你的飯菜裡,我知你的食量,素來跟個小貓似的隻吃兩口,可這回也不知是何處出現疏漏,竟叫你食入過量,暈得太久,還受了這般顛簸的委屈。”
“乖, 你睡時我已經檢查過你的身體了, 隻額頭和臂處有些輕微發紅, 但好在都不算嚴重……是我手下人辦事不力,我方才已經狠狠罰過他們。”
寧芙躲他逗弄的手,差點就想真的呲牙咬人啦。
可是還有最關鍵的一環……崔易?!
為了不叫他繼續得意,寧芙隻矜傲地勉強點點頭,之後試著自己使些力氣,順利地枕在他膝上。
沒有再隱瞞的必要,韓燼點了點頭,“是。”
什麽叫檢查她的身體?
寧芙立刻警惕起來,眸光質問嗔嗔,“你,你都看哪了?”
生怕他又有花樣要玩,寧芙生怯地閉上眼,可下一瞬,太陽穴被他落指,輕輕揉捏。
對此,她還挺心安理得的。
但最後,到底還是不死心的確認問了句,“崔易他,是你的人?”
“這樣,頭痛會不會好些?”
韓燼眸底暗深了些,商量口吻的對她說,“芙兒,下次再打的時候能不能多用點些力氣,像剛剛那樣的話,有些癢,像是在被你玩撫。”
寧芙簡直震驚於他的厚臉皮,被他隨意開口的一句調戲,磨得耳朵直直發熱,臉更通紅一片。
她咬咬牙,“你好好說話!”
“我不是怪你的意思。”他又補充,眉眼一派認真正經,“而且,我也很喜歡你那樣對我。”
“……”
寧芙簡直無法再與他平和交流,即便她腦子還有些混沌,卻還是很快察覺出,他對自己加強了言語上的攻勢,似乎只要稍不留意,就有可能落進他提早設好的陷阱裡。
她輕輕哼了聲,打掉他一直不老實的手,趕緊另換了正經話題。
“對了,你手下的人會不會傷了我二哥?還有,若是那些冒充的劫盜被捉了活口,他們難保不把你供出來,等到時候,雍岐尊主冒然劫人的事傳出,別說我父王不會善罷甘休,我姑姑姑父也一定會為我做主,大醴雖勢微入不得你的眼,可西渝你總不會完全不忌憚些吧?”
他倒有為她解答的耐心,“我事先交代過,不許下死手,你二哥出不了事。而且那夥人都是流竄西渝的悍匪,向來無法無天,蹤跡隱匿,大醴車隊在西渝與大醴界丟了人,如何也怪不到我們雍岐才是,而且……”
“而且什麽?”寧芙緊張地看向他。
“而且芙兒方才那話說錯了,大醴不僅能入我的眼,還是我這整個棋盤上最關鍵的一枚子。”
韓燼彎了下唇,聲音沒什麽起伏,卻有股把萬物都輕松玩轉在手裡的輕妄勁,“先前你勸我不要走這劫人的下下策,卻不知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打消你父皇嫁你入東崇的念頭。”
寧芙眉心蹙起,懷疑他腦袋是不是忽的發了昏。
“阿燼,你說什麽呢?我父皇千方百計想留我在身邊,又怎麽會舍得將我外嫁?分明就是東崇那幫人自作多情地送來帖子,我若不點頭,只需叫父皇替我婉拒就是了。”
“我的乖芙兒,怎麽這麽天真?”
韓燼不禁搖歎一聲,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有些寵溺地輕柔。
其實,他也舍不得這麽快就將真相剖給小公主看,可這一把若不推她邁過去,將來她還不知要跌進多麽深的坑。
韓燼凝眸正色了些,將斟酌再三的話,緩緩衝她全部訴明。
“相比你的其他兄弟姐妹,你父皇的確偏愛你更多,可他一旦坐在了那個至尊寶座,便注定他父親的身份是要排在君王之後的。”
“懋場圍獵後,你們大醴的地方官曾秘密上報給你父皇,言稱在稷南圖壁一帶,發現一神秘山洞,而那山洞頂部密密匝匝有大量金塊鑲嵌其中,尤其洞深不見底,若將其實際開采完畢,勢必會成一筆有利強國增軍的巨額財富。原本發現那金礦,算為你大醴山水鍾靈毓秀,可偏偏此曠的位置相鄰於東崇,消息難封,幾乎一日不到,東崇兵被虎視眈眈覬覦列陣,掠奪野心幾乎不加掩藏。”
“所以,你二哥此前得到的消息並不準確,據我深查,東崇此番並非只是簡單送來拜帖,而是三位皇子已盡數抵達玉京。他們三個算在六國已臭名昭著,強搶民女,貪財好色,幾乎是無惡不作,尤其那東崇二皇子,似乎早聞你驚世美貌,這次來,他對你是勢在必得。若你嫁,金礦可五五兩分,可若你不嫁,東崇人便要不講道義,直接作搶,論軍事實力,大醴難抵東崇,西渝援馳更來不及。你說,這般狀況之下,你父皇最後究竟會不會拿你來換那半山的金礦?”
寧芙從未聽過什麽金礦之說,心裡豈能不覺駭然。
良久過去,她依舊不能將這些話消化完畢。
思緒好亂,腦袋昏沉,直至半響後,她才終於有勇氣抬眼。
開口第一句,寧芙猶豫問的是,“阿燼,你是在挑撥嗎?”
韓燼一怔,被氣到幾次欲言又止,可終究舍不得對她說什麽重話,便隻好抬手,不輕不重地用指骨敲了下她的額頭。
“你說呢?”
寧芙抿抿唇,一副思吟狀,美眸眨了又眨。
之後垂頭,喃喃開口,“若金礦一事為真,那你現下將我劫走,也是為得那金礦嗎?”
“寧芙,你倒是很會氣人。”
他罕見叫了她全名,一字一句咬牙切齒的。
寧芙見他十分幽怨地瞪著自己,心跳竟不由加快了些。
她其實並沒有真的那樣想他,也不懷疑他對自己的心意,只是方才他一股腦地講了好多她接受艱難的話,眼下實在慌亂無措,她不知自己該講什麽,更尋不到可反駁的充分落腳點。
她太陷被動了。
看他仿佛真生了氣,她慢慢伸手牽住他的小指,又親昵狀地往裡蹭蹭,以此示好。
可他卻直接捏抬起她的下巴,眼睛眯得有些危險。
“之後,我的確也要在你們大醴金礦上,大作回文章。”
寧芙瞬間緊張地看向他,“阿燼……”
“不過我不會五五兩分。”
他身子又壓低了些,姿態很是迫人,“東崇的兵若真敢過來,我直接命人替你們橫掃,至於你父皇在意的金礦,到時也全部歸你們大醴,但……”
這話顯然還沒有說完,寧芙不敢懈怠,趕緊凝神屏聽。
“但是,你得歸我。”
他覆上她耳,沉啞咬出這幾個字。
而後又似要教訓她方才的質問,低頭用力咬了下她的嘴角。
寧芙吃痛嚶嚀了聲,腰軟盈盈,被他欺負得完全解釋不出話來。
等他一通發泄好了,臉色才稍稍和緩了些。
順勢點著她額心發問,“這筆買賣,嶽丈大人應不算吃虧吧?”
原來,這才是他的一整盤棋。
寧芙已沒心思去計較他忽變的稱呼,隻覺就算給她一百個腦子,她恐怕也琢磨不出這裡面的環環連扣,利害相關。
政治姻聯,弱國難拒。
若東崇人此番當真是為金礦而來,那她無疑已成刀俎上的魚肉,不管父皇會不會相護自己,又作何選擇,只要她現身在東崇人的視野之內,便一切陷入被動。
所以,大醴勢必難回,可就這麽跟隨阿燼去雍岐……她又難免有公主的端持與顧慮。
“阿燼,不回大醴的話,我其實也可以先去我姑姑那裡拖延些時間的。”
“這不是根解的法子。”
“根解?”
韓燼帶兵打仗多年,兵法爛熟於心,講究一擊即中,必中要害。
尤其,他早已經等不及。
“眼下你失了蹤跡,你父皇和兄長勢必封鎖消息,到時便只能硬著頭皮去應對東崇使者,面對他們娶你不成便想獨吞金礦的霸道,應當很是難以斡旋,若這個時候,我雍岐橫插一腳也要提親,你父皇會如何?”
寧芙想了想,順著他的思路走,“應會認定雍岐也是為那金礦而來。”
“正是。”
似乎是獎勵她說得對,韓燼笑了笑,曖昧地嘬了她額頭一下。
搔得人心慌意亂。
之後,聽他繼續道,“所以啊,一邊是蠻不講理的強盜,一邊是既不要金礦,又能好心為他們提供女兒線索的正人君子,你父皇若因畏強而嫁女,你說他會把你嫁給誰?”
所以要先將她藏起來,以此來將所有的主動權都掌握在他手裡。
此計步步周全,絕非一日之功。
妥善,無差。
寧芙怔怔看著他,哪是其對手,於是很快被他引出答案,“會,會選你。”
韓燼勾了下笑,揚眉故意裝作不解,“誰來選?”
寧芙看他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自己,難掩臉熱,一個‘我’字實難脫口,於是硬著頭皮嘴硬回道:“我父皇。”
“在我這兒,你父皇可沒那麽大的面子,也不值我費這樣的心力。”
他這話說得倒一點兒都不客氣。
寧芙受不住他的灼灼盯看,慌忙想瞥過眼去,卻又被他趁機雙手捧住臉,兩人咫尺之間,遽然對視。
他聲音很蠱,“所以,到底是誰來選?”
寧芙實在拗不過他,被迫得臉頰紅透,聲音更羞得輕若蚊聲,還顫著些抖,“……我,我選。”
韓燼終於滿意,可他依舊沒松手,睨下的眼神也慢慢變得更幽深了些。
寧芙自然心緒忐忑,剛想催他放手,不想他忽的啟齒道:“只是,眼下還有一棘手之事。”
寧芙眨眨眸,生怕是計劃還有什麽欠妥之處,於是忙問:“是什麽?”
“掩住你身份,將你暫且藏進我的王府金屋,我們將朝夕相處一段時間。”
寧芙抬眸看著他,似乎隱隱感覺出一絲潛在的危險。
很快,聽他再次啟齒:“我很擔憂,自己會無法做到……對你克禮。”
寧芙:……
第五十七章
遇劫一事, 不僅關乎公主聲譽,更關涉國之威儀。
寧桀抵達玉京, 幾乎第一時間便將除郡主外的所有知情者封閉於東宮嚴加管訓, 防止消息外泄。
而後,經與寧宏一番思忖商量,便對外揚稱, 因西渝王妃對親侄女百般不舍,加之幾番懇切挽留,五公主這才盛情難卻, 多留於鄲城幾日。
只是對於這個說辭, 東崇人傲慢並不買帳,尤其東崇二皇子直接明言, 若此番見不到五公主, 他們就算把玉京城內驛站的床榻住塌,也不會輕易離開。
對此,寧宏也是實在頭疼, 一邊因尋不到女兒蹤跡而倍感心焦, 另一邊又受著強國威懾, 不敢隨意怠慢。
如此蹉跎了七八日,寧宏身心俱疲,面容也盡顯倦色。
崇政殿內。
寧宏將寧桀與謝鈞秘密傳召, 詢問搜尋的最新進展。
眼下, 寧芙失蹤的消息還在封鎖之中,故而除了歷劫的當事人外, 隻寧宏、西渝可汗, 以及承命追查的謝鈞與靂縐知曉, 其他一應人等, 包括皇后和寧芷都還未知。
寧宏一人擔著重責,實在辛苦,於是便不再相瞞。
從崇政殿出來,寧桀臉色一直不太好。
之後又想到什麽,開口問道:“崔校尉也還是沒任何消息嗎?”
“這麽一群招搖過市的賊人,難不成就這樣人間蒸發了嗎?”
“這是自然。若芙兒被劫一事,當真與金礦有關,那她安危便暫時能得到保證。”
久久回蕩在寂靜大殿內,叫人感覺壓抑非常。
寧桀稍頓,而後搖了搖頭。
“簡直妄想!圖壁乃我大醴地界,金礦更是我方率先發現,旁人休想覬覦!誰也不行!”
緊接,毫無預兆地揚起手臂,將手邊一盞青綠品茗杯大力甩擲於地。
“桀兒,父皇知曉你擔心芙兒安危,朕又何嘗不是?但金礦涉及國本,得之如虎添翼,可若被對手搶先佔得,那一寸金石,便能成刺我將士的暗弩,攻我城門的雲梯。朕為愛女思愁,可也不能不顧江山社稷,等你將來坐到這個位置上,便能理解朕的難為了。”
寧宏始終沉默未言,片刻後,他將兩指從眉心拿下,而後面無表情地端坐正身。
“還沒尋得一點兒線索嗎?”
“父皇,金礦一事兒臣暫時無法分心參與定奪,只希望父皇能再次向可汗遙寄書信,叫姑父能加大西渝邊界一帶的搜尋范圍,一定要不惜任何代價,全力營救芙兒。”
默了默,他大膽試探問詢,“父皇,大醴近來可是出了什麽事,怎會引得東崇人這般迫不急地上前貼湊,他們行徑如此反常,恐不只是為了聯姻而來。”
“若非芙兒失蹤,也與那金礦有關?其間是有第三方在暗自介入,還是……”
尋著劫盜遁逃的方向,可汗暗中下令,命靂縐負責西渝一帶追捕,而謝鈞則沿大醴邊線,嚴密搜察。
寧宏則幾番斂息,像在強抑脾氣,最後終於艱澀開口。
寧桀愣了愣,眼下他哪有什麽多余心思去關注金礦,他隻一心顧量著芙兒的安危。
謝鈞默了瞬,而後跪地如實稟告:“回陛下,臣已帶人沿大醴臨西邊線,仔仔細細一番搜查,卻並未發現任何可疑蹤跡,若不在大醴,那夥劫盜眼下會不會是已匿去西渝?”
此事愈發撲朔迷離。
聞言,寧桀沒有應聲。
將來的事他無法確認,但最起碼在眼下,芙兒的安危重於一切。
寧宏沒有猶豫,“不行,你現在不能出京。眼下東崇人像看門狗一般盯得那麽緊,你若一走,難免會叫他們起疑。”
寧桀在旁率先開口,表情幾分沉重,“可汗昨日已經派人傳來密信,信上言稱,特勤沿途挨戶排查,並未有所發現。”
也是這一刻,寧桀瞬間明白,現在站在他眼前的,不是父親,而是君王。
巍巍龍椅之上,寧宏蹙眉闔目,微微歪身,拇指和食指合捏按揉著眉心,聲音透著喑啞。
“至於東崇,他們若想耗,我們便同他耗到底,金礦我們絕不拱手讓人。”
當啷一聲悶響傳耳,緊跟一陣碎裂脆聲。
“什麽?”
可不想父皇開口,句句不離金礦的歸屬。
他歎了口氣說:“聯姻只是幌子,稷南圖壁發現的金礦,才是真正吸引他們撲湊的那塊肥肉。”
見父皇重新正色說到尋救芙兒一事上,寧桀面色稍緩,他正想再為謝鈞討些跨城調兵的權利,不想卻聽父皇追加一句道。
“金礦?”
謝鈞看出來,卻沒有立場妄議什麽,於是便隻好伸手拍了拍寧桀的肩膀,以視安慰。
寧桀、謝鈞面面相覷,總算接近真相。
寧桀看了謝鈞一眼,兩人眼神交匯,似都存困惑。
寧桀、謝鈞不敢出聲。
“……是。”
寧桀立刻上前一步,作揖請命,“父皇,芙兒是被兒臣弄丟的,若不將小妹早日尋回,兒臣心裡實在難安,故而想向父皇再次請命,允兒臣親自帶兵,再沿邊境搜尋一番,只要能尋到那夥劫盜蹤跡,一定就能找到芙兒下落。”
寧宏不耐煩地打斷,語氣少有急厲。
寧宏已斂神鎮靜下來,他看向寧桀,聲音稍和緩。
謝鈞略思吟,又多言一句,“說來也是奇怪。先前我無意間看到兵士在錄籍冊,在職軍官那幾頁名錄裡,看到崔校尉的籍貫是河東衡暘,正巧我手下一副將同樣來自衡暘。我隨口一問,可我手下人卻說,他先前征兵入營過程中從未見過崔校尉……我便在想,依著崔校尉的不俗身手,一進營中便是該鳳毛麟角的存在,又怎會在入營初時,讓人毫無記憶點呢?”
聞言,寧桀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直接否認,隻道謝鈞是多心。
“我身邊的人,個個都是經過身份嚴密核察的,出不了差池。而且崔易十五歲便跟在我身邊了,這些年又受重用提拔,怎會生出不臣之心,難不成你是懷疑,是他帶走了芙兒又故意匿身,那你說,他圖什麽?”
見寧桀不像能被輕易說服的模樣,謝鈞隻好暫將疑慮藏心。
眼下搜尋一事沒有任何頭緒進展,謝鈞本想試著從崔易這裡尋到突破口,可過程中卻發現,崔易在玉京沒有成家,無妻無子,甚至連朋友都罕少去交,幾乎吃住全在軍營。
他的經歷就像白紙一樣乾淨,幾乎可以說是毫無破綻。
可一個尋常人,真的能做到這般無欲無求嗎?
於是,這乾淨的經歷,這反而成了謝鈞眼裡最大的疑點。
寧桀並沒有順著謝鈞的提醒深想,反而思凝言道,“依崔易的身手,劫盜若能將他困住,大概要圍攻上不下二十余人,我相信他有自保的能力,可是芙兒身嬌體弱,又能抗幾宿的寒涼……”
說著,他眼眸漸漸黯淡下去。
馬上將入初秋,天氣漸轉涼,不知芙兒困頓在外,是否冷到餓到,身邊又有沒有暖衣可趨涼避寒?
在皇宮時,她為最受寵的公主,素來吃穿用度都享用最好,而如今遽然遭受劫難,恐怕果腹都難。
如此,真不知小妹在外要忍吞多少委屈,又要無助到掉多少眼淚。
郢都,攝政王府。
原本來之前,聽阿燼言道什麽將她藏進金屋,寧芙隻以為他是想引‘金屋藏嬌’的典故,所以便並未當真什麽。
可直到她邁進王府,被人引著去了院落東北角,親眼目睹隱在一片檀香梅後美輪美奐的鎏金樓宇時,方才他並非戲言。
郢都之內,竟真的有座名副其實的金屋。
韓燼將侍婢散去,而後親自拉著她的手將她帶入。
頃刻間,金燦燦的映燭光亮仿若能照進人的眸底,寧芙輕輕閉了下眸,眼前滿派奢麗,叫她這樣從小受寵處優的公主,都不由幾分驚訝。
她拉了拉韓燼的手,猶豫著小聲言道:“阿燼,是不是太亮了些,我怕晚上被照得睡不著。”
韓燼被她這話逗得莞爾,彎唇回道:“第一次帶你來,為了叫你能看得更清楚些,我便提前命下人將蠟燭全部點上,這才這般朝眼,等待會兒要睡的時候,熄滅一些就好了。”
寧芙覺得自己腦袋好不靈光,居然連這一點都沒有想到。
她正懊惱著,韓燼又示意她推門進殿。
邁過門檻,只見檀梁懸頂,滿室富麗繁縟。
尤其四壁,皆嵌金帶玉,玉面之上,細看可見清清淺淺勾雕著數不清的芙蕖花形,有收苞的,有待綻的,叫人身臨其境,仿若能透壁聞香。
寧芙的名字便取自芙蕖,走近自然被其吸引住目光,便不由多看幾眼。
韓燼站她身後,看著她一身白裙與透光玉璧交相輝映,百玉光瑩,一切成為她作襯的背影,此景入目,竟叫他心頭生出一種夢照現實的奇妙異感。
這時,寧芙忽的眸光亮閃地轉過頭來,似發現了什麽新奇事。
“阿燼你看,這些小小的芙蕖花,湊在一起就成了一朵大芙蕖,好精妙的工藝阿。”她衷心讚歎了句。
韓燼‘嗯’了聲,聲音柔和,“芙兒喜歡就好。”
他這個語氣……
寧芙眨眨眼,聽他這話,仿若言下之意是,這整面的雕花玉璧就是專門為她而準備。
可是這怎麽可能?
玉璧鏤雕極費功夫,依這面牆體之大,若沒個一年半載定不成工事,而且阿燼又不能未卜先知,知曉自己將來會認識一名中帶‘芙蕖’的女孩。
所以,只是巧合嗎?
“在想什麽?”韓燼落目在她臉上。
寧芙哂笑一下,搖了搖頭,“沒什麽,只是覺得很巧,我名字裡帶著芙蕖,這面牆上又正好是這個花樣。而且裝潢方面,一般芙蕖入畫並不多見,大家總是更為偏愛牡丹和秋菊的。”
“我卻唯獨偏愛芙蕖。”韓燼盯著她,有所深意地開口。
寧芙被他說得微微臉熱,知他這話不怎麽單純,便想自己才不要答話,好防止又落進他的陷阱裡。
韓燼也沒再追迫,隻拉著她繼續向內寢方向走。
隔著一面素屏,入眼便見一張櫸木雕鳳撥步床正置其中,寧芙下意識將其與自己棲芷殿的床榻作比,隻覺這張床更寬出半丈來。
床下是還墊著層雪白的短絨地毯,像是白狐貂絨,觸及時一定倍感松軟。
她正細細觀察著內室裝潢,韓燼卻忽的摟了下她,而後垂眼向下示意道:“地鋪暖玉,自帶溫熱,芙兒可光腳去踩,會覺得十分愜意舒服。”
聞言,她稍窘,腳趾也下意識輕蜷了下。
雖然眼下是在雍岐,可她身為為大醴人,傳統的舊俗自不敢忘。
於是輕聲喃喃道:“鞋襪不能脫的。”
韓燼抬了下眉,“跟我還羞成這樣,難道我先前沒有落過眼?”
“先前還不是被你找理由哄騙的。”
她有點責怪的意思,又怕他直接不講道理,便戒備地把腳往後縮了縮。
韓燼無奈一笑,上前將她打橫抱進懷裡,自己則脫靴踩上暖玉。
“那我不在的時候,芙兒可試著光腳踩一踩?原本費這個功夫,就是專門為你準備的,若你不用,我豈不是心意白費了?”
寧芙有些被說服了,伸手攔在他脖頸上,腦袋縮在他懷裡,輕輕點了下,“知道了,那你什麽時候走?”
這個問題,他沒立刻回。
反而是抱著她邁步直直走向撥步床,暖玉在下,被明燭一映,襯得滿屋滿室,各個邊角,都透著股珠光寶氣的光亮。
寧芙被放下來,以為他是沒聽清自己剛才的問話,正準備再說一遍。
可她還未開口,便猝不及被他撲壓到身後的錦繡被衾上,她身穿的襦裙自帶寬松衣領,故而被人一拉扯,肩頭不慎滑落,□□更為隱隱現現。
“阿燼……”寧芙慌了瞬。
“不想走,我想留下過夜,可以嗎?”
寧芙眸光盈盈,鬢雲鋪灑,隻一個純純怯怯的表情便將韓燼勾得無法從她身上跨下。
他已經把人困到自己身下,豈有輕松放開的道理?
尤其,他自認自己絕非君子,又因被放養長大,向來不忌繁縟俗禮,而他僅有的一些克己,應是都給了寧芙。
若非自我壓抑,在公主府與她相處的朝朝暮暮,或是在懋場圍獵時兩人的朝夕以對,這麽多恰到好處的時機,加之小公主純善到對他從不設防,他分明可以入她百次不止,步步侵佔她的所有,但最後也都選擇忍下。
現在,他不想再忍。
“阿燼,你,你帶我過來,難不成一路都是在想這個?”
她伸手抵著他胸口,嚶嚶得委屈,似乎是覺得自己被哄騙進了狼窩。
韓燼沒否認,他的確想了一路。
怎麽能不想?
他更沒覺得這是羞恥,當下反問回去:“想了能成真嗎?”
“不,還不行……”
可見寧芙一副要哭的表情,他又心軟心疼得要命,於是咬咬牙,最後還是沒有隻憑自己的意願,將她身上剝個乾淨,只是抱著親了又親。
“現在不行,那什麽時候行?”
他覺得再抱真要出事,便趕緊從她身上翻下來,又仰頭喘著粗氣問。
寧芙如釋重負地把胸衣重新穿好,小臉紅得漲漲,之後小聲說,“一般來說都是……都是新婚之夜才可以。”
“你父皇還要和東崇僵持一番,少說也需一月有余。”
韓燼認真思量著計劃周期,又想正式提親後的一番繁瑣,眉頭越蹙越深,他目光睨過去,微微地迫人,“所以,你要這麽吊我一個月?”
寧芙抿了下唇,心想今日他還願意好心和自己講道理,可一個月的時間變數實在是大,他對自己又像餓狼撲食似的,自己又能推脫幾回……
“哪有吊你……”她瞥目,聲音弱弱地回,“反正今天不行,要讓我有些心理準備,我還有些怕。”
不知是否是他先前耍弄的手段太多,自己又前前後後被他哄騙著做了不少出格的事,到了眼下關鍵時刻,內心原則竟有不自覺為他寬松的勢頭。
寧芙覺得不妙,認定自己是入了他的迷蠱。
“怕什麽?”他似乎有些不解。
寧芙卻隻覺他明知故問,她怕什麽還用明說嘛……
是誰眸光凶凶,一撲著她便瞬間雙目透亮,那分明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眼神嘛!
自覺說出來又會引他得意,寧芙哼聲推搡一把,不肯理他話茬。
韓燼沒深究這個,當下一番思量過後,他抬手捏起她下巴,似在下最後的通牒。
“不久前,我母親帶我小妹去山上寺廟還願,估計七日後能回,待將你正式介紹給我唯二的兩個親人,我不會再等,你必須是我的人。”
七日……似乎有些快。
寧芙在猶豫。
韓燼盯著她面上的每一個細微變化,見她明顯遲疑,便主動拉上她的手,輕輕地左右搖了搖,也不知是哪裡學來的新招數,竟罕見的衝她收威示弱起來。
堂堂尊主大人,明明不厲而威,此刻卻收斂鋒芒,眉目間隻余默默含情。
寧芙就要招架不住,他卻趁機攻勢又起,壞壞的用低啞嗓音撩著她,“這樣還不行嗎?芙兒,別這麽折磨我……好不好?”
說完,又埋首在她頸窩處親親蹭蹭,實有討好意味。
好癢。
寧芙閉了閉眼,簡直被磨的沒了辦法,一番猶豫過後終於還是忍不住心軟。
她看向他,小聲著最後提出要求。
“那你也不能太過分,好不好?”
“過分?”韓燼抬頭,單手撐著下巴頦,作勢認真聽她繼續講。
寧芙卻羞得打他,“我已經說完了!不能很過分!”
被她嗔嗔一瞪,韓燼這才終於回過點味來。
原來是這麽個不許過分法。
他嘴角得意勾起,往前湊了湊,低聲向她允承。
“好,不會過分,我保證。”
他確實和她意願地說了。
可顯而易見,兩個人對於過分的標準,是完全不一樣的。
第五十八章
因和阿燼有七日之約, 知曉他今日不會冒然越禮,寧芙這才勉強允他留下, 與自己同枕而眠。
但想到在某些方面, 他也的確不太值得信任。
故而寧芙洗漱完畢後平躺在他身側,全程小心翼翼,不敢有一點兒動作來惹他注意, 甚至中衣都不敢脫。
“芙兒。”
屋內很寂靜,他忽的開口,聲音沉礫, 磨她耳朵癢癢的。
寧芙本來就沒多少困意, 這會聽他出聲也是立刻提了神。
她有些遲疑,“怎麽了?”
韓燼略微停頓了一下, 才說:“可以試著放松些, 不用怕。”
被人輕易窺到心事,寧芙說不上來自己到底是羞還是窘,或者兩者都有, 她眼睫撲閃了下, 手指攥緊被衾邊緣, 勉強鎮定回:“我才沒有怕。”
這時,房門忽的被輕輕敲響。
起先寧芙還有些排斥這種親密,可被他攥著手腕一陣揉捏,又想到這樣深的傷口,他流血時究竟該有多疼,便又忍不住心軟。
寧芙猶豫遲疑, 當下被他的呼吸所燙灼,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聽到他沒有忍住笑,更感覺他肩頭一縮一縮克制艱難,寧芙一窘,連忙羞得蒙頭直往被子裡鑽。
“芙兒, 好不好?”聲音再次響起, 已經附著到耳邊。
原來,他被自己想象中受的傷更多。
寧芙真慌了,眼睛眨了眨,怯怯地望著他,口吻更是隱隱求饒。
熄了燭,屋子裡昏昏暗暗,一點兒不見玉碧的光亮,更沒有金燦燦的富麗,隻余幾縷透過窗隙的月光,鋪灑在白絨毯上,襯得整個房間格外靜謐。
在郢都的第一晚,寧芙過得實在有些艱難。
聲落,依次進來六位隨侍丫頭,她們個個穿著淡綠色的羅裙,進門後便規矩地將頭垂得極低。
他聲音很輕,又沉礫。
說完,他故意虎口松了松,像是給她逃走的機會。
“試一試,我教你。”
“……”
寧芙對著鏡,余光往旁一瞥,這才發覺除了桌上看到的,妝台旁邊竟還有那麽大一個首飾盒篋。
可雖是如此,他眼睛卻直勾勾地凝著她,紋絲不移,即便隔著幽幽夜色,眸中的光璨卻究竟能燙得人心悸。
寧芙也是稀裡糊塗的被他抓住了手,然後又一寸一寸被他帶動著,去觸摸他身上那些密密匝匝的疤痕,從肩頭開口,一路向下,手心都被燙灼,尤其虯根一樣的觸感,叫她覺得自己仿若摸到一棵樹的粗糲枝乾。
她還是想得到他進一步的保證,便小聲試探著去問,“阿燼,那……那你可以不摸我嗎?”
得寧芙開口,這才敢上前來伺候梳洗。
他趁時啞啞開了口,像是嗓口有細沙滾過,“芙兒,他要你的撫慰。”
寧芙收回手,重新躺回閉了閉眼,想起昨晚的荒唐,她有些無所適從地蒙住腦袋,手心也很癢。
“但,你可以摸摸我。”
“姑娘,這些首飾都是宗主親自選來的,奴婢方才看著這支海棠珠花十分相配姑娘的明豔面龐,這才忍不住自作主張給您帶上,不知姑娘可否滿意?”
寧芙沒立刻回答,僵持片刻, 身後忽的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響, 她很快了然什麽,更不敢允他靠近。
他顯然是朝裡翻了下`身, 離她已是無隙的咫尺距離。
“那不如靠我近點兒,我想抱著你睡。”
這樣一來二去,幾番拉扯,被子自然被拽出縫隙。
又伸手過去探了探,被褥透著涼,顯然他已經走了很久。
但若細聽,依稀可聞床帳之後,混雜在一起的沉沉喘熄聲。
翌日,寧芙很晚才醒,睜開眼後她下意識去看身邊人,卻發覺身側早已沒了阿燼的蹤影。
韓燼便順勢鑽了進去,被浪翻了翻,兩人上下緊裹在一起。
“阿燼……”
寧芙不禁多看了那丫頭兩眼,心想她的手藝倒和秋葵不分伯仲。
寧芙沒有回話,就是這片刻的停滯,韓燼重新握上了她的手,收力將她拉近。
負責挽髻的丫頭手很巧,分毫沒有扯痛她,便巧成一朝雲近香髻,海棠珠花斜斜插入,旁的雜冗頭飾一概全無,如此反倒更襯顯出她明媚的五官。
寧芙稍平複了下心緒,這才將腦袋伸出來,悶悶揚了聲,“進來吧。”
韓燼哄了聲乖,並不為難地答應她:“可以。”
隨後傳來低低的恭敬聲音,“姑娘可醒了,是否允我們現在進去伺候?”
寧芙卻不敢眨眼地凝著他,依自己對他的了解,總感覺他這句話並沒有說完。
洗完漱,只剩梳妝,寧芙不想叫房間裡烏央烏央堵著好多人,便隻隨意留下兩個看著機靈些的,旁的一應叫散去。
原本榻上是有兩床被子的,兩人各蓋各的也更為自在,可她蒙頭一縮,閃避不肯見人,倒是激得韓燼想要捉她。
憑這個就想討她的饒?
寧芙心裡哼了聲,才不肯就這麽輕易原諒他昨晚的混蛋作為。
很快收了眼,她又專注看著鏡中自己,左右都瞧過後,便驕矜地點了點頭。
“手藝不錯,你叫什麽名字?”
“謝姑娘誇獎,奴婢巧兒。”
對方恭敬回,說完又看向那盛首飾的盒篋,示意道,“別的飾品,姑娘可自行擇選,這都是尊主的心意。”
誰想領他的心意。
寧芙別扭地沒有去看,隻挑了對擺在近前的鈴蘭白玉墜,樣式樸素,帶上後卻是輝映著那張明媚的臉,更顯幾分溫婉柔和。
吃過早膳後,寧芙呆得有些無聊,便叫著巧兒陪自己在這座偌大金殿裡隨處逛一逛。
昨夜天黑,金殿裡的很多細節她都未能看清,眼下晨光明朗,殿宇迎著燦陽矗立,明皇瑰麗,實在是美得壯觀。
寧芙詞語有些匱乏,隻覺美輪美奐,她看向一旁的巧兒,隨口問了句,“金殿以前住的是何人啊?”
“回姑娘的話,金殿以前從未住進過人,姑娘是第一個。”
寧芙看過去一眼,“這麽奢華的樓宇,沒人住豈不可惜?院子先前可是有別的主人?”
巧兒如實回:“這裡一直都是尊主的院子,不過金殿確實為後期擴院新建,大概是三年前。”
見寧芙有興趣聽,巧兒這才放心繼續說,“三年前,尊主還是皇子,據說為了建造這金殿,尊主是將期年戰功所累得的賞賜全部換成了錢銀,而後又六國尋來能工巧匠,親自督促他們聯手合築這輝煌金屋,當時京都內還有不少人說尊主孝順,金屋是為母妃所築,可後來,芳娘娘並非來換寢,倒是這璀璨金屋一直空置到昨日,才終於迎來它了第一個主人。”
寧芙很是意想不到,“我是第一人?”
“正是。”
寧芙思吟了片刻,又道:“昨日我入住寢殿,入目所有都潔淨如新,不像久空的模樣。”
巧兒笑了笑,繼續答疑:“是尊主一月前特意交代下來,叫我等勤於掃洗,不可有一日怠慢,我們私底都猜測著,今日金殿要住進人來,這不就迎到了姑娘。”
一月前?若往前推算,那應是阿燼出發西渝之時。
寧芙不禁深想,阿燼是否在那個時候,便有將自己帶回雍岐的心思。
只是一月之內的事,尚且可推算得與自己有幾分關聯,可三年前的事,是如何也扯不到她身上的。
寧芙抬眼,看著眼前的金壁簷牙,曲折廊腰,巍峨卻不妍秀,顯然是為女子而打造的殿宇,若與她沒有關系,那阿燼所作這一切又是為了何人?
或許,是她不知道的舊人。
思及此,寧芙委婉地想向巧兒再多打聽些內情,可對方卻並不知曉更多私隱,隻再次強調著,她是第一位入住金殿的姑娘,尤其還是尊主親自引入,顯然受極重視。
見問不出什麽,寧芙也隻好作罷。
之後,兩人又一路從殿前廡廊轉到花園,沿途景致確實不錯,只是寧芙一派心事重重的模樣,並沒有賞花捉蝶的興致。
眼看日頭漸大,寧芙也不想被曬太久影響膚白,於是便與巧兒一道原路折返。
重新金殿,寧芙又路過昨夜裡吸引住她目光的光瑩玉璧,白日裡,上面浮雕的芙蕖花更為刻明漂亮,叫寧芙不禁再次為其駐足。
巧兒見寧芙盯看入神,便熱心言道著:“姑娘可是喜歡這玉璧?此物同樣得來辛苦,費了尊主不少心思呢,尊主向來寶貝得很,甚至為防止壁面磨損,尊主嚴令不許任何人隨意摸碰,就連我們平日擦拭時,都是萬分之小心的。”
“有這麽嚴重?”寧芙問了句。
巧兒認真點頭:“可不是嘛,先前有一回,三公主殿下與朋友捉迷藏時,無意跑來金殿,躲在這玉璧之後,過程中又不慎用指甲在玉璧上剮蹭出些許微瑕,此事惹得尊主十分不快,差點就用戒尺打了公主手心了,事後,公主愣愣嚇得一個多月都不敢跟尊主說話。”
寧芙聽得認真,大概也猜出巧兒口中的三公主,應就是阿燼的胞妹。
那連親妹都不允……寧芙不禁作想,難不成是這玉壁價值連城,這才備受保護?
“他真不許任何人碰?”
“不是不許。”巧兒表情很是生動,似乎真的很怕韓燼,“是絕對不允!”
寧芙被她這股機靈勁逗笑,心情勉強算得好些。
記得昨日阿燼同她看壁時,她好奇地伸手過去摸摸碰碰,也沒拿它當什麽稀罕物,而阿燼全程看著,非但沒阻止,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
他似乎沒怎麽在意,仿佛將玉璧立在那,就是專門讓她賞看的。
韓燼似乎真的很忙碌,早晨早早的不見人,晚上又過了飯點兒才風塵仆仆地回來。
他來時,寧芙正好沐浴完,身上披的衣衫很單薄,韓燼揮手屏退侍婢,接過一面乾淨的棉巾,湊近過去親自為她擦頭髮。
寧芙回頭時,正好看見走在後面的幾個丫頭紛紛面露吃驚之態,似乎是意想不到她們的尊主竟然會屈尊做這種事。
房門閉嚴,韓燼坐在她身後,兩人相挨很近。
經過昨夜的那番指尖親密,寧芙如今也沒再扭捏地要故意多加層外衣遮蔽,隻自然地由他伺候,心裡也默許了他夜宿的要求。
擦幹了些,韓燼出聲關切詢問,“怎麽樣,在這適應了一天,還習慣嗎?”
寧芙藏著些心事,她轉身回過頭來,雙目盯著對方,仿佛生怕他會說謊一般,道:“我想問你件事情,你認真回答,不許說謊。”
“好。”他想也沒想地回。
寧芙見他這樣痛快,也不想拐彎抹角,於是直接開門見山,問道:“這座金屋,你到底是為誰而建?”
韓燼一愣,而後揚了揚唇,語氣沒什麽起伏,“現在是誰住在這兒?”
“不許避重就輕,反正不會是我。我都打聽過了,這金殿是你三年前建的,肯定和我沒什麽關系,你到底說不說?”
韓燼笑得更甚,牽過她的手,稍用力揉了揉。
“句句屬實。”
這回,輪到寧芙反應不過來了。
“怎麽可能……三年前我們都不認識。”
“只是你不認識我。”韓燼嘴角慢慢收了笑,同時跟著一聲喟歎。
而後,在寧芙錯愕又幾分懷疑的目光中,他繼續言道,“記不記得你姑姑出嫁那日,西渝廣坪之上,篝火光燦,整夜通明?”
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突然提起這個,姑姑婚事與這金屋鑄造,二者間似乎是完全不相關的兩個話題。
寧芙本以為他又要玩什麽花招,可轉念又想,姑姑出嫁便是三年前的事,而金屋也是在三年前被鑄造。
略微思吟了番,寧芙緩緩抬眼,將心頭猜測問出,“婚禮那日……難不成當時你也在場?”
韓燼將手扶到她肩上,眸光不由變得深了些,“當時我不僅在場,還被一冒冒失失的小姑娘不小心撞到。”
寧芙被他這話牽引出些模糊記憶,但並不敢輕易確認。
他又繼續道,“她面具掉在地上,又聲音溫軟地衝我道了句歉,而後便著急跑開,我猶豫了瞬,出聲喊了她。”
聽他描述,寧芙不知為何居然能想象出當時的畫面感來,甚至覺得自己腦海裡閃出的那張模糊的臉,似乎就在他的一字一句中,開始慢慢變得具體而明晰。
她心跳不禁加起速來,忍著情緒地起伏,再次詢問。
“那然後呢?”
“然後……”
韓燼深深凝著她,四目相對,彼此存映於對方的眼睛裡。
片刻後,他回:“然後,在篝火明亮處,我記住了一雙……今生都難忘的眼睛。”
寧芙屏住呼吸,神色不可置信,又覺得人與人間緣分奇異。
韓燼卻從容,他扶著她的肩膀轉身,叫她面對著滿屋金燦的裝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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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附上她耳,再道:“自見你第一眼,我便不由生了癡心,隻想築得天下最好的金屋,來將你私藏。”
“自始至終,金屋隻為一人而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