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順過她柔軟的發絲,盯著她微攏的眉間,抬手輕輕撫平。
南久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世界末日來臨了,都沒法將她喚醒。夢裡依然是混亂的場面,揉撚機卷曲著茶條,運輸工熱得汗流浹背,大鍋灶裡突突冒著煙,大黃在吠叫,茶農的笠帽被風卷到半空。然後,烏雲壓了過來,大雨傾瀉而下。她在茶壟間一直奔、一直跑,茶壟的盡頭無限延伸,好像……怎麽都跑不到頭。她想躲過這場雨,卻無法看清這條道的盡頭,到底有什麽?
大黃不知道從哪裡竄了出來,它在前面跑,她重新爬起來追了上去。突然,它停住腳步,回過頭,那雙早已看不清東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大黃一躍而起,身影消失在前方。那一瞬,她看見了茶壟盡頭——宋霆被困在車子裡,車架在燃燒,冒著滾滾黑煙,在她眼前燒成熊熊大火,隨著一聲巨響,徹底灰飛煙滅。
腳下的泥土開始坍塌,失重、恐懼將她推到絕境。
夢消失了,夢境墜入永無止境的黑暗之中,大雨仍然沒有停歇。
南久驟然睜開眼,一瞬間心底湧現的悲涼,就好似她抵達了人生的盡頭。她呆滯地盯著屋頂,意識一點點地回籠。屋外清脆迸濺的“劈啪”聲撞擊著窗戶,密集的雨聲從四面八方裹挾而來,直叩耳膜。
南久坐起身,赤著腳衝到門口拉開屋門。密密麻麻的雨點抽打在千萬片茶葉上,雨水匯成無數條急流,在茶壟間的溝壑裡奔湧。水霧撲面而來,濃烈得幾乎能嘗到那抹苦澀中的甘甜。
南久伸出手,心臟隨著雨柱打在掌心的節奏劇烈跳動。這一刻,她感受到了自己出現在這裡的意義——救下這一季的生命。
宋霆的身影深陷在屋中的藤椅裡,手邊的筆記本裡記錄著這場搶采的鏖戰痕跡。其中一頁,沒有任何信息,整面紙只寫了一個名字——宋霆。
筆尖如刀篆刻,每一筆都帶著無助的狠勁,一撇一捺將紙張劈開。他盯著那張紙看了良久,想象著她在何種情緒中寫下了他的名字。
直到她起身,衝出屋門。他的視線跟隨著她的身影移向門外。他看著她僵在門前,看著她伸出手,看著她轉過身的刹那紅透的眼眶:“我押對了嗎?”
她眼裡的激動和熾熱,他太熟悉不過了。
剛接下這片山的頭兩年,他沒有經驗,判斷失誤,期盼了一整年的收成被一場洪水衝回原點。那個夜晚,暴雨如注,淹沒了他一年的心血。他望著被衝垮的茶樹,連同他的希望和驕傲一同連根拔起。面對巨大的損失,他沒臉回去見南老爺子。
當他第一次真正跑贏肆虐的天氣時,極致的疲憊與虛無深處,一股滾燙的激流奔湧而出。那是劫後余生的激動,是終於將命運攥在自己手心裡的震顫。
他凝視著她,令他沉淪的欲念與溫度,在此刻層層剝落。他看到的不再是她,而是穿透了皮囊與性別,與她的靈魂轟然相撞。
宋霆站起身,將拖鞋送到她腳邊,將她拉進屋,重新關上了門,將肆虐的天氣阻隔在門外。
第48章 Chapter 48 人生旅途
關了屋門, 南久才注意到,宋霆穿著件背心,右手臂那道自下而上蜿蜒的豁口被紗布蓋著, 似乎傷得不輕。南久抬起手剛想湊近看看, 手又縮了回去, 問他:“你還有哪裡受傷了?”
“腦震蕩。”宋霆轉過身,搬出電磁爐放在桌上。
南久面色凝重:“腦震蕩不用住院嗎?”
“又沒顱內損傷。”
南久站在一旁,皺著眉觀察了他好一會兒,確認他沒什麽大礙後, 轉身去洗漱了一番。她將蓬松的頭髮綁在腦後,剛要折返回去, 余光瞥見自己的衣服掛在淋浴間,一同被洗乾淨的還有內衣內褲。她腳步頓住,拽住衣擺,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處於真空狀態。
她走出去的腳步又退了回去, 走進淋浴間摸了摸內褲,還是濕答答的。
外頭傳來宋霆的催促聲:“好了沒?面條要坨了。”
南久別別扭扭地走到桌子邊, 將T恤拽了又拽,不大自然地坐下身。
宋霆瞥了她一眼:“當真不是自己的衣服,領子都拽變形了。”
他幫她洗的衣服, 自然清楚她裡面空無一物。還故意說這一句,分明是噎她。
南久“呵呵”冷笑,一把接過湯碗。
宋霆給她的面湯裡加了個雞蛋。南久端起碗,喝了口熱湯。放下碗後, 問道:“雨下了多久?”
“5個小時了。”
“采摘工作收尾了?”
“嗯。”
“黑石窪村的人呢?”
“都送回去了。”
“工錢結了嗎?”
“結了。”
“結帳前你盯著質檢了沒?他們村的人,你知道的。”
一絲玩味的笑意在他嘴角浮現:“真把自己當嫂子了?”
南久抿了下唇,不再說話, 低頭吃麵。
桌上放著她的手機,她順手拿起掃了眼,八個未接來電,有三個是林頌耀打來的。
她抬眸瞥了眼宋霆。他坐在她對面,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
南久將手機反卡,端起湯碗。這幾天她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要麽被電話叫走,要麽臨時出了什麽狀況,要麽邊吃邊核算進度,心思壓根也沒在吃飯上。每天就隨便應付幾口,保證身體基本供給。
直到宋霆安然無恙地回來,這場大雨落下,她心裡的石頭才落了定。
饑餓席卷而來,這碗用電磁爐煮出的湯面,沒有繁複的食材,她卻連湯底都喝得乾淨。
吃飽後,她長長歎了聲氣,將這些天的壓力全數釋放了出去。
“你為什麽跑過來?”暖色的燈光下,他看著她眼睛,問出的依然是她睡前的那個問題。
不同的是,從質問的語氣變成了更為深沉的探究。
南久坐在床沿邊上,雙手撐在身後,姿態放松下來:“我爺爺打電話給我,說聯系不上你,茶山又出了事,我怕他著急,就先過來看看。”
“隻是因為你爺爺的原因?”
窗外依然大雨如注,屋內卻靜得落針可聞。
長久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空氣中仿佛緊繃了一根看不見的弦,振動著隨時會斷裂的嗡鳴聲。
多年前在茶山,她問過他同樣的問題。
那時他礙於身份,無法回答。如今她同樣礙於現實的處境,無法回答。
他的視線停留在她的臉上,不放過她表情裡一絲一毫的變化:“你過來他知道嗎?”
“知道。”
“上次回去沒跟你吵架?”
“吵了。”
“這樣都能忍,要麽是真愛,要麽是不愛,他是哪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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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久的神情變得微妙,輕輕攏了攏眉:“我回去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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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霆的目光漸漸沉了下來。南久也垂下視線,一時間相顧無言。
手機鈴聲響了,不是南久的,而是宋霆臨時弄來的備用機。他站起身,接通電話,交代了兩句,套上外套。
南久問他:“你這時候出去?”
“去趟廠裡。”
南久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宋霆扣上外套,眼神自下而上掃視著她:“你這樣去?”
南久拽了下衣擺:“你能開車嗎?”
“薑清跟我一起去。”宋霆從門口拿起那把黑傘,步入大雨中。
宋霆走後,南久回了幾個工作電話,將這幾天堆積的事情遠程處理好,又打了幾十分鍾的電話。掛斷通話,她將手機拿到眼前,撥到林頌耀的號碼。
屋外的雨聲淒厲地拍打著窗戶,她盯著這串號碼,拇指停在回撥健上,余光卻掃見放在椅子上的袋子。
南久放下手機,拿起醫院的袋子。袋子裡面有一些紗布和外用藥,診斷報告和宋霆住院期間拍的片子,還有交通事故認定書。
南久坐下身,眉頭緊皺,將這些材料挨個看了一遍。回電話的事情,便就此擱置了。
放下這些單據,南久瞥見桌上放的吹風機。淋浴間門口有個插座,她插上吹風機,蹲在淋浴間裡面吹著衣物。
山裡本就濕氣大,外面還在下雨,衣服乾得太慢。南久拿著吹風機舉了幾十分鍾,衣服摸上去還是濕的。她舉得手臂太酸,索性關了開關,窩在淋浴間裡緩一緩。
屋門打開,屋內燈亮著,卻不見南久的身影。
宋霆心臟一沉,下意識喊道:“小久!”
南久還未起身,宋霆大步衝了進來,腳步停在淋浴間門口戛然而止,急促的呼吸堵在了喉嚨裡。
南久抬起視線,看向他焦灼的神情,心臟跟著擰了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