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久轉過身走去小板凳時,還順便踢了腳鹹菜缸。
宋霆聽見動靜回過頭來,見她氣呼呼的樣子,問了句:“哪個惹你了?”
“爺爺。”南久昂著細脖子,控訴道,“孫子一來,你瞧他親的。平時拄個拐杖,弄得自己腿腳不好的樣子,孫子來了包治百病,這會兒腿也不疼了,抱著孫子不撒手。我還看見他給小凱拿紅包了,不過年不過節的,為什麽要給紅包?我也是我爸生的,他怎麽沒給我紅包?你說這是不是偏心,我看這不止偏心,是重男輕女。我還以為他跟我爸不一樣,現在看來,都一個樣。家裡跟有皇位要繼承似的,那麽稀罕兒子,當初把我生出來乾嗎……”
宋霆切好菜,起鍋燒油,放入翻炒,加上調味料,再到出鍋盛盤,南久的聲音依舊沒停下來,小嘴巴巴個不停,還上升到男女比例失調層面。
宋霆余光略斜,瞥見南久縮在小板凳上委屈的模樣,眼角不易察覺地彎了起來。說到底不過是見到爺爺待孫子親熱,吃醋而已,又不表達出來,躲來廚房偷偷難過。
“你有沒有想過……”宋霆關掉油煙機,回過身靠在灶台邊上。
南久抬眼望著他:“想過什麽?”
“這次是你弟弟第一回 登門,於情於理,給個紅包也是應當的。要論付出,你爺爺花在你身上的費用比那個紅包厚多了吧?總不能你弟弟大老遠來一趟,你爺爺愛搭不理,隻拉著你講話,這難道叫一碗水端平?”
宋霆一番話撫平了南久心頭揪起的褶皺,悶在胸腔間的那股戾氣漸漸壓了下去。盡管她並不樂意見到爺爺對小凱的那副親熱勁兒,但心裡頭又不得不承認,爺爺疼孫子是理所當然的事。她再不痛快,也只能憋著。
在家裡,這樣的情形每天都會上演。廖虹是小凱親媽,南振東顧及小凱年幼,一家人都會以小凱為中心。南久無論產生何種情緒都會被說成不懂事,為了所謂的懂事,她只能憋著,長此以往,早就憋成忍者神龜。對父母的期待也在一次次冷落中消磨殆盡,久而久之,就無所謂了。
爺爺的舉動還會讓她產生情緒,是因為在爺爺這裡,可以得到更多的偏愛。然而這份偏愛,本來就不是南久獨有的,不過是因為她和其他小輩沒有同時待在爺爺身邊而已。爺爺可以偏愛她,當然也可以偏愛其他孫子孫女。
南久收起委屈,轉身去洗了把臉。再出來時,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無所謂的表情,仿佛剛才的控訴者不是她。
宋霆見她跟沒事人一樣,把盤子遞給她:“端過去,吃飯。”
南振東見過宋霆兩回,都是來去匆匆打了聲招呼。這回難得得空,說要跟宋霆好好喝一杯。宋霆去買了兩瓶白酒回來,席間,兩人推杯換盞,拉起家常。南振東大多時候都是在數落南久,說自己女兒怎麽不讓人省心,不好管教,主意大,不聽人話。
南久似乎是麻木了,對於爸爸的數落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只是低著頭吃飯。
南老爺子瞄了南久一眼,對南振東開口道:“少說兩句,這麽大的姑娘了。”
“有什麽關系,我又沒在外人面前說,小宋是自己人。”南振東幾杯酒下肚,說話愈發絮叨。
宋霆面上掛著淡笑,說起了另一件事:“前陣子我進山,山下面蓋了好幾家民宿。有幾個住在民宿裡的小孩不認識水稻,在田地玩的時候踩毀了一大片。”
“現在小孩哪認識水稻是什麽?”南振東夾了一筷子蘆筍放進嘴裡。
宋霆端起酒杯,黑色瞳仁鑲在深邃的眉骨之間,眸光耐人尋味:“是啊,孩子小沒接觸過,大人總歸是知道的……”
“子不教、父之過”。大人要是肯教,小孩怎麽會平白毀了莊稼。只是這後半句話,宋霆沒有說出口,點到即止。
南老爺子顯然聽出了話中的意思,挑起眼皮瞥向自家兒子。南振東不知道有沒有回過味來。南久以閱讀理解滿分的優勢,聽出宋霆在幫她說話,雖然說得過於委婉了。
作者有話說:
又要進入小久人生的下一個階段了,明天見。
本章掉落隨機紅包
第7章 Chapter 7 高二至大二
小凱認床,睡不好就鬧覺,吃完飯就霸佔了南久的床。南久不願帶他睡,乾脆自己在外頭打了地鋪。南振東喝醉了,躺在南老爺子的躺椅上呼聲震天。南久聽著煩躁,躺下後又坐了起來,搖了搖他:“爸,你能不能回房睡,爸……”
南振東抬手抓了抓肚皮,眼皮兒都沒睜一下。窗戶外面傳來爭吵聲,南久推開懸窗,聽見李崇光鬼喊鬼叫的聲音。他家住在茶館斜對面,抬頭就能瞧見李崇光爸爸站在窗簾邊上的身影。
“整天待在家不學無術,也不知道找個班上。年底之前把駕照給我考出來,跟你表哥去跑大貨……”
爭吵聲還在持續,南久的思緒卻飄了回來。柳茵工作了,李崇光遊手好閑,從前在巷子裡認識的小夥伴大多都已經不再讀書。她深陷的迷途,不過是長久凝視深淵,忽略了自己頭頂,正驕陽高懸。
宋霆洗完澡下來,扛起南振東回了房,將他安頓在床上。
出來時,宋霆輕聲帶上屋門。南久趴在窗台上,盯著從懸窗滑落的雨滴發呆。
“睡不著?”宋霆路過她身邊,問了句。
“現在都八月份了。”
“八月份怎麽了?”宋霆走去倒了杯水,端起喝了口。
“你聽過2012世界末日嗎?”
“沒有。”
“那是瑪雅人預言的,說是今年12月21號地球會發生重大災難。”
“地球哪天沒發生災難?”宋霆放下水杯,問她,“你喝水嗎?”
“給我倒點。”南久轉過頭,接著道,“是足以毀滅人類的災難,就像是白堊紀恐龍滅絕。聽說外國那邊好多人已經在做準備了,要是真的,我們豈不是只有四個月能活?”
![]() |
![]() |
宋霆將水杯遞給她:“你少逛點亂七八糟的論壇。”
“你不信?要是真的,我們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宋霆嘴角輕撇:“說得好像你多想見到我一樣。”
“那倒不是。”南久灌下一大口水,又將水杯塞還給他,“你怕嗎?”
“滅的又不是我一個人,黃泉路上這麽多人作伴,有什麽好怕的?”宋霆見南久沒有睡意,替她拿著水杯,靠在窗台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聊著。
宋霆和南振東一人喝了一瓶白酒。南振東倒下了,宋霆依然面色如常。他站在離南久一步開外的地方,身上的酒味似有若無地飄來,並不難聞,興許是他洗過澡的緣故,酒氣摻雜著沐浴露的味道,融合成一種特殊的酒香。
“你呢?四個月能活命,回去打算乾點什麽驚天動地的事?”宋霆語氣裡藏著調侃的意味。
南久托著腮,望著窗外滴滴答答的水珠,愁容滿面:“不知道,四個月太短了,畢業證都來不及拿。”
“那就好好把高中讀完。”這是宋霆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南久轉過視線,盯著宋霆離開的背影,思緒也跟著他的身影不斷盤旋。
那晚,她和宋霆吃夜宵時聊起早戀,她反嗆宋霆“你沒早戀過?”,宋霆回“沒有”。她當他在小輩面前裝正經,現在才反應過來,他恐怕真沒機會像一般少年一樣肆意生長。他的十七歲,是黏膩的觸感、渾濁的視覺、腐臭的氣味和猙獰的家。
宋霆的身影消失在樓梯上,南久收回視線,伸出手去接從懸窗上滴落的雨水。她的十七歲,掌心是未被沾染的雨滴,寧靜安逸的街道無限延伸著,空氣裡彌漫著泥土的甘冽,帶著萬物萌發的氣息。
星空言情小說 www.dodo8888.com
……
南振東訂的是第二天上午的火車票,南久前一天打地鋪沒睡好,早上起晚了,來不及吃早飯便跑去跟爺爺道別。
南老爺子搖著那把蒲葵扇,眼睛半眯:“明年你還有場硬仗要打,心裡得有點數,靠旁人總歸不如靠自己。待會你宋叔開車送你們去車站。”
“知道了。”南久轉過身去,沒兩步又折返回來,“初一那年我在路上碰見宋霆,他是出去找我的?”
“你爸來電話,說你跑不見了,擔心你到我這兒來。我又不確定你是不是真找來,他那時候是打算開車往酆市走,一路尋你去。”
銅壺嘴冒著煙,茶湯翻騰,熱氣氤氳,磨得油亮的茶桌被窗外透進的光罩著。踏出茶館,陳年老茶甘潤的氣息被甩在身後。提起行李,這一回,南久沒再猶豫。
宋霆將車子停在巷口,下去買了兩塊熱騰騰的桂花糕,敲了敲南久那半邊車窗,把桂花糕遞給她。南久將手伸向窗戶,接過桂花糕,與他的指骨不經意相觸,細微卻又無法忽視的觸感從指尖直抵心臟。她抬起視線,目光凝在他的眉眼間。宋霆沒有看她,收回手,坐到前排。
車子往車站行駛,南久和小凱坐在後排,南振東坐在副駕駛。一路上,小凱吵個不停,扭過來動過去。南久沉默不語,身體貼著車門,扭頭看著南城的街景。遇上紅燈,車子緩慢停了下來,宋霆透過後視鏡瞥了眼後排。南久察覺到什麽,目光從窗外轉到車內。倒視鏡裡,兩雙眼睛毫無預兆地對上,眼神短暫地觸碰、探究。綠燈亮起,他看向前方,她的視線就此錯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