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林歇站在門邊, 突然有些不太敢出去。
便朝身後的木樨打手勢, 讓他好好留意附近,別叫旁人靠近,把這駭人的秘密聽了去。
夏夙的身世木樨是知道的,因而也不見詫异, 領命看守起了四周。
門外, 夏夙的聲音還在繼續, 她早就快被壓在心底的這些秘密給逼瘋了,每一天每一天, 只有在出口傷人的時候, 她才能得到一絲的舒緩。
林歇曾經問她, 若有朝一日她即刻便要死了, 她會去做什麽。
她說,她會把自己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統統做了。
她想殺人,她想殺了讓自己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那兩個人。
她想放火,她想一把火將孕育自己出生的整個皇宮都給燒了。
然後愉快地,等待著自己的死亡。
「這不可能……」君鶴陽的聲音小到被落雨聲遮蓋,却堅持著重複了一遍又一遍:「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夏夙流著泪笑著,撕破他最後的一絲妄想:「爲什麽不可能?你也不想想,爲何廢帝與當今都這般捧著你父親,因爲兄弟情深嗎?別傻了,因爲你父親和太后,他們母子二人手裡握著能讓整個皇室蒙羞的把柄!」
雨水將夏夙淋得濕透, 她看著君鶴陽,一步步靠近:「不過你也不是一點都沒察覺到吧?不然你也不會,對整個皇室都如此瞭解,你也在查不是嗎,只可惜唯獨這件事,他們都知道,但是他們誰都不會告訴你。他們把你我都捧著,既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也是爲了保全自己的顔面,所以我們才能這樣,爲所欲爲!」
「你別說,夏夙你別說了……」君鶴陽近乎虛弱地阻止夏夙繼續說下去,可看著夏夙的模樣,他又突然心疼起來,自己如今知道了都這麽接受不了,那夏夙呢?她是什麽時候知道這件事的?還是從來都沒有人瞞過她,她一直都知道?
「我爲什麽不能說!」夏夙嘶吼:「若不是姐姐將我帶出來,我還要在那見鬼的宮中藏多久!我、我……」
夏夙的雙手縮握成了拳,呼吸一陣快過一陣,漸漸的,喉嚨發緊,人也跟著蹲了下來。
「夏夙!」在君鶴陽靠近夏夙之前,林歇走了出來,她一掌將夏夙拍暈過去,隔著袖子用手捂住夏夙的嘴,讓她的呼吸漸漸慢了下來。
「她怎麽了?」君鶴陽顧不上詢問林歇爲何會在這裡,擔憂地問。
林歇:「無妨,和媛媛一個毛病,哭狠了就會如此,冷靜下來便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君鶴陽閉了閉眼,腦子一團亂麻,根本無法思考。
冬日裡的狂風驟雨,夏夙與林歇都被淋濕了,林歇準備抱夏夙回去。
君鶴陽看著林歇動作,等林歇都抱著人走到門口了,他才回過神:「你等一下!」
林歇停住脚步:「何事?」
「讓我帶她走。」君鶴陽堅持。
林歇:「她是你妹妹。」
君鶴陽:「那我就更要帶她走了!」
「她不能走。」林歇說:「她走了,鎮遠侯府就完了。」
君鶴陽:「陛下不過是恨我父親與太后,遷怒夏夙罷了,不會連累鎮遠侯府的。」
林歇却說:「不是這樣的。」
「陛下早在被囚禁時就知道了這樁醜事,雖覺荒唐無法接受,却也不曾因此苛責康王與太后,畢竟一個是他的同胞兄弟,一個是他的親生母親。如今這般恨不得你們死,應該是知道了當年詔書的事情。」
「詔書?」
「你不也曾奇怪過嗎?當年先帝既然早就寫好了詔書,爲何不早早頒布,弄得如今這般模樣。」林歇告訴他:「因爲當年,先帝在頒布詔書前知道了自己妻兒□□苟且,一氣之下,便讓人把詔書藏了起來。他還是屬意當今陛下的,却又氣憤不已,恨不得殺了自己的髮妻與小兒子。誰知陰差陽錯,讓廢帝登了位。」
「陛下有多恨廢帝及其黨羽,知道了這件事,就會有多恨康王與太后,乃至於夏夙,以及收養夏夙的鎮遠侯府。所有人,一個都別想跑,就像當初他下令讓長夜軍把廢帝餘黨統統滅門一樣,在這件事上他是沒有理智的。」
君鶴陽唇色蒼白面色發青,也不知道是被冷風吹得還是被林歇的話給嚇的:「可是、父王是他親弟弟啊……」
「廢帝與當年支持廢帝的皇子們,哪個不是陛下的兄弟?」林歇抱著夏夙踏入了門內:「快去找你外祖吧,能活一個,是一個。」
星空言情小說 www.dodo8888.com
君鶴陽待站在原地,看著林歇帶走了夏夙。
大雨之中,他不知待站了多久,慢慢的,他的身體輕輕顫抖了起來,低垂的斗笠下發出了斷斷續續的笑聲。
笑聲越來越大,他仰起頭,肆無忌憚又毫無意義的笑聲帶著一股叫人頭皮發麻的悲戚,在這寒冷的溫度中,遠遠傳去。
林歇抱著夏夙回了院子,院裡的丫鬟見著她們這樣都被嚇壞了,趕忙上前接過夏夙,幷給她們二人準備了乾淨的衣物和熱水。
隨後又有年紀大些的嬤嬤過來,先是把夏夙院裡的丫鬟都敲打了一遍,後又看著林歇身邊眨巴著眼睛的木樨無從下手,只能責備一句:「日後萬不能把自己姑娘一人撂下了知道嗎?」
木樨乖巧應是,黃鸝兒似的嗓音將一個侯府丫鬟扮演得絲絲入扣。
林歇被服侍著換上乾淨的衣服,身後有人替她把洗過的長髮擦乾,她只需抬抬手,專心思慮接下來該怎麽辦。
長夜軍如今已是廢了大半,陛下若想對鎮遠侯府下手,便只能走明路。
只是如今夏衍還在北境打仗。
將帥在陣前厮殺,皇帝却滅了人功臣滿門這種事情,陛下就是想做,朝臣們也不會讓的,所以鎮遠侯府姑且還能保住,但若夏夙跑了,陛下再一次被激怒,又有了侯府抗旨不尊的名頭,一切就懸了。
可她也不能真的讓夏夙嫁到南夏去。
林歇沒讓丫鬟給自己梳頭,她隨手拿一條發帶將長髮束在身後,便去見了隔壁屋的夏夙。
夏媛媛與將軍夫人聞訊而來,一個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一個坐在床沿邊,手裡端著碗,在給夏夙喂姜湯。
林歇一進屋,三人便都看向了她。
林歇向將軍夫人見禮,隨後便坐到了丫鬟搬來的椅子上。
椅子就在將軍夫人身邊,將軍夫人握住林歇的手輕聲道:「孩子……」
林歇反握回去:「夫人只管吩咐就是。」
將軍夫人:「幫我,帶夏夙離開京城。」
林歇問她:「那侯府呢?」
將軍夫人:「我早些年收留了一個被追殺的孩子,她是個意志堅定又有本事的,我替她報了家仇,又幫她拂照她兄長的遺孤,她早就把自己的命許給了我。我待會進宮,若陛下執意不肯收回成命,我便讓她假扮夏夙,替夏夙去南夏。」
早有準備的,可不止康王妃一個。
夏媛媛低頭看著碗裡被喝了大半的姜湯沒說話。
夏夙則開口道:「姐姐,別人的命也是命,沒必要爲了我這麽一個……」
「可你是我妹妹!」將軍夫人一聲呵斥打斷夏夙的話:「我不懂什麽衆生平等生死由命,我只知道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麽大,絕不能看著你就這麽被送去南夏任人糟踐!」
夏夙滿肚子的認命在自己蠻橫的姐姐面前毫無施展的餘地。
將軍夫人這麽說完還不算,還把夏夙貶了一番:「且那孩子可比你出息多了,學什麽會什麽,未必保不住自己的命。」
林歇也說:「我也會讓人跟著她去南夏,必要時候,帶她詐死逃脫就是。」
![]() |
![]() |
暫且定下法子,將軍夫人就讓夏媛媛帶著夏夙去了另一間屋子,把那個代替夏夙的姑娘叫了過來,換上了夏夙的衣服。
那姑娘和夏夙一樣是個身形嬌小的,換好衣服後乍一看去還真叫人分不出真僞來。
將軍夫人隨後便入了宮,林歇與那姑娘對面而坐,又讓木樨把如今在她身邊的長夜軍叫來,挑選了兩個願意去南夏的,跟著那姑娘。
「無論是留在南夏,還是待够一陣子後詐死離開都隨你,必要時候找他們幫忙就是。」林歇告訴那姑娘
那姑娘略有些不解:「姑娘與夫人只管把我送去就是,我的命本就是夫人給的,便是死在南夏,我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林歇:「南夏不比這裡,女子在那本就沒什麽地位,更別說你是頂著鎮遠侯堂妹的名頭去的。不把你的後路安排好,我也不放心。」
那姑娘心思通透,一聽便知林歇所謂的不放心是指怕她挨不了苦將此事說了出去,便不再多問,接受了這番安排。
打點好一切,鎮遠侯府也不敢立刻就把夏夙送出城去,便讓夏夙先扮做林歇的丫鬟,跟著林歇回了北寧侯府。
也幸好木樨今日用縮骨功的時候不小心把個頭縮得太矮,入鎮遠侯府時走的也是大門,還因來得晚,叫關注鎮遠侯府的人家都看見了,如今夏夙扮做林歇的丫鬟跟著離開,看著倒也不算奇怪。
將軍夫人在宮裡逗留了許久,直到宮門落鑰也沒出來。
第二天早上,有一隊禁軍奉命闖入侯府,將夏夙那些機關圖紙給統統拿走,幷將假扮夏夙的姑娘的手筋給挑斷了。
下午,將軍夫人出宮回府,沒多久府裡便傳出了將軍夫人病倒的消息。
木樨兩頭跑,確定備在鎮遠侯府裡的尋醫閣大夫已經給那姑娘治療,將軍夫人也是故意放出的消息,本人幷無大礙,林歇與夏夙這才放下心來。
因太后喪禮,和親的隊伍也是沒甚排場悄無聲息地出了城。
夏夙離開的行李盤纏路引準備齊全,夏夙清點的時候,發現這其中居然還有林歇的份。
晚上,夏夙問林歇:「你也同我一塊離開?」
林歇坐在窗邊,擦拭斬虹刀,應了一聲:「嗯」
林歇面前還擺著一把長刀與兩柄袖裡劍,都是君葳從長公主府找出來的。
未免夏夙覺得是自己拖累了林歇,林歇還解釋道:「我有事要去一趟北境,順便去找個山清水秀之地,也好給我身邊這群弟兄落脚。」
待一切結束,他們總不能一直留在京城裡遮來藏去,若是可以,林歇希望他們都能活在陽光下。
林歇擦拭好刀劍,換好衣服,將這些利器一一裝備上。
夏夙:「這麽晚了,你要出去?」
林歇回頭,今夜無雲,月色明亮,月光照在她身上,爲她的身影鍍上一層朦朧的銀邊。
她說:「走之前,我要先去殺一個人。」
靖國公當初便是以詔書之事爲把柄威脅她,如今這把柄沒了,靖國公自然便能死了。
只是靖國公此人狡猾,不僅在當初安排了長公主的替身,還早早給自己也準備了替身,林歇的人殺了幾遭都是假的,直到方才來了消息,找著真的了,就是護衛不少,林歇便準備親自去。
她的人,可不能都折在靖國公手裡。
且等靖國公死了,她離京也能放心些,日後京中殘局就交給君葳他們,左右鎮遠侯府已經被陛下給盯上了,若想保住鎮遠侯府與陛下身邊剩下的那些長夜軍。
他們是必須要反的。
夏夙到了林歇的榕栖閣後就不曾出過屋,聽聞鎮遠侯府裡假扮自己的姑娘被斷了手筋後,她更是每日都拿著雕刻刀削木頭鑿石頭。
林歇出門後,她便披上衣服,坐到林歇先前擦刀的窗戶邊,拿出上回沒刻好的一塊玉石,又拿出一柄雙面平刀,低著頭慢慢雕刻。
寒風凜冽,她却不肯把窗子關上,院裡榕樹上的檐鈴如今已經被摘掉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幾個,在夜風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在哪不休的鈴聲中,夏夙一刀接著一刀,動作不疾不徐,帶起玉屑橫飛。
夏夙今日要刻的章子筆劃不多,却因爲字體是她自己畫的,兩個字相互纏繞,增加了落刀的難度。
無盡夜色下,繁華京城中,一身黑衣的人影踏過屋檐,身若翩躚,又似清風。
她越過大半個京城,最後終於來到一處森嚴如禁宮的宅子。
林歇如鬼一般悄聲潜入,不曾驚動任何一人,等到接近靖國公所在,守衛之人驟增,林歇便握住了自己袖中的短劍。
林歇許久不曾這樣了,然時隔將近兩年,這些事她做起來幷不生疏,手起刀落,悄無聲息奪人性命。
她一路逼至靖國公面前,圍擋之人盡數倒下,濺起的血甚至沒能落到林歇衣服上。
斬虹刀一刀刺入,迅速抽出,林歇轉身躲開身後揮來的刀劍,却沒有立刻離開,她又是一刀出手,當著護衛之人的面,用刀刃劃過靖國公的臉。
是自然的皮膚,而非易容。
然後是第三刀,第四刀……
護衛之人眼睜睜看著他們要保護的人在他們面前被捅刺割刮,可他們却傷不到林歇分毫。
待林歇離開時,被靖國公藏在此處的長公主也又一次被帶走,回到了君葳姐弟倆的身邊。
夏夙吹開粉屑,又用刷子細細清掃。
玉石之上,「未央」二字相互纏繞,却是金鈎鐵劃,寒氣森然。
第82章
北寧侯府的馬車出城後便去了城外的寺廟, 停留半日後折返, 回到北寧侯府。
北寧侯府的大姑娘從馬車上下來,被自家矮個子的丫鬟扶著,進了侯府的大門。
他們一路走到榕栖閣,進屋關門, 扮做林歇的長夜軍便問身邊扮做木樨的同伴:「你說你手氣怎麽這麽差?害得我也跟著留下了。」
扶著她的長夜軍直接把她的手甩開:「嫌我手氣差當初就別讓我去抽籤!」
倆人正鬧著,半夏來了。
因爲之前夏夙藏在林歇屋子裡,半夏好長一段時間沒能進屋伺候, 一度以爲自己被木樨給竄了位,看木樨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此刻進屋也是先向假木樨白了一眼, 然後才走向扮做林歇的長夜軍:「姑娘, 少夫人過來了,說是聽說您今日出了門,特意過來問問您是不是好些了。」
假林歇也淡定,學著林歇的模樣, 用林歇的聲音回了句:「還是有些不太舒服, 但是大夫已經給我開過藥了,嫂嫂掌家辛苦, 可別給我過了病氣, 你讓她回吧。」
半夏聽了話出去。
假木樨凑過來問假林歇:「你說這事能瞞多久?」
假林歇模仿能力極佳,當下就學著半夏剛剛的樣子,送了對方一個白眼:「我怎麽知道。」
也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林歇與夏夙已經跟著夏衍五弟名下的商隊, 一路朝著北境去了。
林歇此行除了夏夙與木樨,還帶上了陳晋與一大批詐死後跟隨在她身邊的長夜軍。
林歇與夏夙一輛馬車,陳晋與恢復了男兒身的木樨一輛馬車,剩下的長夜軍扮車夫與護衛,圍在馬車四周。
前後有商隊開道護持,他們這一路走得也都還算順暢。
夏夙從小就跟著自己姐姐姐夫,當年鎮遠將軍被貶邊境,她也是跟著的,後來回了京城就再沒出來過,如今掀開簾子看外頭的風景,也不嫌馬車顛簸,看得十分入神。
「雖見不到姐姐他們,但若可以一直在外面到處走走看看,領略不同地方的不同景色,倒也挺好的。」
夏夙說著轉過頭來,就見另一邊坐著的林歇正拿著自己給她刻得章子,用指腹細細描摹上頭的紋路。
夏夙心靈手巧,字刻得精細不說,還在章子頂端雕了一隻憨態可掬的小猫,讓林歇愛不釋手,才拿到就挂到了腰間。
可誰又能想到,一個衣著華貴的姑娘,手裡拿著的童趣章子所蓋出來的章紋,會是看起來格外殺意淩然的「未央」二字呢。
夏夙有些後悔,覺得這個章子風格不統一,太不搭了。
可沒辦法,像她們這些手工匠人,創造起來講究的就是一個靈感,她刻章子上頭的雕飾時,身處林歇的屋子,目之所及是一片生活的氣息,腿上還有纏人的小猫粘著她。
偏偏她設計「未央」這兩個字的時候,就是沒辦法把這兩個字畫得乖巧柔和,也總覺得未央二字,就該是肅殺的模樣。
林歇不懂夏夙的糾結,只覺得這個章子她很喜歡,一路走來都沒鬆過手。
商隊走南闖北講究一個快和穩,也都習慣了風餐露宿,這回顧忌馬車上有京城出來的貴女,受不得累,便臨時改了計劃,趕在天黑之前,入了城鎮。
他們此行是向著北境去的,老五的商隊去得最多的便是北境的陰楚地界了,因此一路走來都是打點過的,熟門熟路。只是在入住客棧時,與領隊相熟的客棧掌櫃好奇了一下與商隊格格不入的夏夙林歇二人。
要知道商隊裡也不是沒有姑娘,只是沒見過哪個是像她們二人一樣,一身華貴的衣裳打扮,不像是跟著商隊外出的,倒像是去參加誰家的宴席一般。
大領隊只說她們兩個是商隊東家的姐姐與妹妹,隨著他們一路返鄉,敷衍了過去。
因爲大永與陰楚禁了通商,老五做生意時沒敢用真身份,此刻說是商隊東家的姐妹也沒人會聯想到鎮遠侯府的女眷頭上。
客棧不大,商隊人又多,夏夙和林歇便兩人住了一間房。
晚上商隊裡的女賬房來找她們,進屋時手裡還拿著包裹。
「姑娘勿怪,只是我們這一路難免會經過一些險惡之地,爲防意外,還是想請二位能換上便宜行事的衣服。」
夏夙和林歇倒是不講究,不過也沒收下女賬房送來的衣服。
她們此行,也是有準備外出的衣服的,只是這一路匆忙,沒在馬車上換罷了。
便宜行事不代表要打扮簡陋,明明被商隊護著圍在中間,却還故意粗布麻衣,這才容易叫人多想。
所以她們出門帶的衣服雖然不是在京城裡穿的華貴衣裙,但也不會顯得過於寒酸,都是些用料裁剪細緻,但顔色上要低調些的武服或男裝。
第二天一早,夏夙穿著一身男子的圓領長袍,披著一件厚實的大氅從樓上下來,雖然看著金貴依舊,也能瞧出是個女子,却全然沒有了昨日那股突兀感。
待她被人領著坐到了最好的一桌上,一切就更加變得理所當然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林歇也下來了。
和夏夙不同,她依舊是姑娘打扮,一身深藍色的束袖武服,外面穿了一件綉藍色竹葉的白色大袖外衣,黑色的腰封上挂著一把長刀,長髮高束,一步步走來悄無聲息,顯然是個練家子。
說不是商隊裡的人也沒人信。
掌櫃的都有些懷疑昨日住進來的究竟是不是這兩個人了。
大領隊也懷疑,他是東家心腹,也是商隊裡僅有的知道東家身份的人,這才被東家委派來送自家姐妹去北境。
本還想兩位都是京城裡嬌養出的貴姑娘,這一路怕是要不得安生,昨夜賬房愁著臉把衣服拿回來時他還擔心呢,誰知道竟一個個都是不可貌相的。
該說真不愧是鎮遠侯府的女眷嗎?
一行人用了早飯,再度啓程。
因換了衣服騎馬也方便,夏夙和林歇無聊了便會出去騎馬。
偶爾林歇還會縱馬跑遠,帶回來一堆不知道跑出多遠買來的點心吃食,且買得還特別多,長夜軍的弟兄分不完,就分給商隊的人,沒多久,各自陌生的兩隊人馬便都熟悉了起來。
這日途徑琴川,因大雪封路,他們一行人都停在了客棧。
因爲天氣緣故滯留在客棧裡的人不少,客棧小二忙不過來,林歇又口渴了,便親自下了樓去厨房要水。
拎著水壺回房時,她途徑一間屋子,隱隱聽到裡面有女子虛弱呼救、男子呼吸粗重,以及布帛撕裂的聲音。
就路見不平,一脚踹了進去。
然而一踹進去她就後悔了。
因那女子聽到門口的動靜,非但沒有發出驚喜的聲音,反而突然停了聲息。
林歇停頓了一下,也不知該不該繼續拔刀相助,就聽那女子翻臉比翻書還快地說道:「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林歇偶爾也會和夏衍在床上玩强迫對方的戲碼,立刻便反應過來自己誤會了,準備要走。
誰知剛剛還撕衣服撕得起勁的男人被林歇這麽一打岔,似乎醒過了神來,推開女子,朝著林歇、不對,是朝著門口,跌跌撞撞地走來。
「你走什麽,你這樣要到哪裡去。」女子立時拉住男子,想把人拉回床上去。
却被男子一把揮開,男子還咬著牙駡道:「下作……」
林歇讓開一步,讓男子從自己身邊走了過去。
誰知男子在出去前還搶了林歇手中的水,不僅喝了一大口,還直接往自己頭上倒。
倒完水,男子比剛剛更加清醒了幾分,只是依舊彎著腰,脚步緩慢,呼吸不穩,狼狽地朝林歇說了句謝謝便走了。
那女子衣衫破碎出不了屋,便想把氣都撒在林歇身上,誰知林歇動作也快,立刻便退出去,還把門給甩上了,氣得那女子破口大駡。
等林歇又去厨房要了一壺水回屋,與夏夙說起這事,夏夙不由地感嘆,這外頭就是比京城要亂一些。
然而等到晚上用飯時夏夙才知道,什麽叫真的亂。
他們一行人本都在一樓好好吃著飯,突然便有一行人闖了進來,土匪流寇的打扮,要幹什麽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聽口音應該是從東邊過來的,只可惜他們沒有挑對地方,要知道越是靠近西邊,江湖人士越多,特別是客棧這種地方,更是聚集了各種各樣的人,就沒見那個身上是沒帶傢伙的。
很快這群流寇便被各顯神通的江湖人士給鎮壓了,一群江湖人正各自瓜分,要把人送去官府領賞錢呢,就見其中一個裝死的,跳起來朝著林歇他們這一桌撲了過來。
他們這一桌在最裡面,桌邊一個大夫兩個姑娘都不曾被殃及,裝死那個是在打鬥時被人扔過來的。
此刻他突然暴起,拿著刀就要拉最近的人做人質。
聚在一塊的江湖人士這才反應過來有漏網之魚。
可等他們看過去,暴起的流寇已然死了。
流寇手中的刀落在地上,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客棧裡發出悅耳的聲響,隨後他的身體才慢慢地往後倒在了地上。
衆人這才看清,流寇胸口扎了一把短劍,劍刃盡數沒入,一點都沒留在外面。
衆人無聲看著,倒不是因爲這一手有多了不得,而是他們不明白,這把短劍是誰扔出來的。
就在這時,凑在他們這看熱鬧的一個黑衣護衛走了過去,先是用衣服蓋住那人,然後才將那人胸口的短劍拔出。
拔劍後噴涌的鮮血頓時便弄髒了那件衣服,可也因爲有衣服擋著,不曾讓血噴得到處都是。
很快衣服下面便蔓延出了一大攤的血來,過後只需擦這一塊地方,便能收拾乾淨。
在場都是江湖人士,過得刀口舔血的日子,自然不會把殺個人放在心上。
但不知爲何,那黑衣護衛這般熟練不把地方弄髒的細緻舉動,反倒比殺人,更叫他們寒毛直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