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走,我帶你走。”
魏欽環著懷中的女子,將身體的重量全部傾斜向她。
黑煙滾滾,迫在眉睫,江吟月架著快要失去意識的男人一步步艱難行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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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電!”
一匹棕白交織的馬匹越過溪流,應聲而至,鬃毛在火光中飛揚。
江吟月費力將魏欽推上馬背時,一隻滿是傷疤的手幫了她一把。
寒箋匆匆擦過,加入撲火的人群。
林壑中吵吵嚷嚷,一棵棵被燒焦的林木不知何時能再迎澹蕩春色。
“駕!”
心病難醫,江吟月想要盡快帶魏欽離開這片火海,她目光如炬,逆風縱馬,任夜風刮過臉頰。
一向大大咧咧的女子,很少有責無旁貸的自覺,最深刻的一次是冒險為太子引開刺客,而這一次心境重現。
這一路相伴相隨,都是魏欽在照顧她,該換她來保護魏欽了。她從不想做誰的累贅,而是想要在雪虐風饕中為身邊人撐起一把傘。
一縷長發銜在唇邊,她全然不覺,一手牽韁繩,一手扣住魏欽環在她腰身上的雙手。
魏欽像是沒了意識,傾身倚在江吟月的背上,有那麽一瞬,仿若置身火海,耳畔是人們撕心裂肺的喊聲,他意識很亂,目光空洞,有血水在向喉嚨上湧,直至感受到一隻溫熱的小手覆蓋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插入他的指縫,緊緊相扣。
緊繃的心弦漸漸松緩。
他合上眼,環緊手臂,汲取最後一絲暖意,有著他並不排斥的溫度。
江吟月駕著逐電,在月下村落中穿梭,馬蹄飛馳穿梅林,長袖迎風攏梅香,梅林過後,是一片桃蹊柳陌,她使勁兒握了握魏欽的手,想要讓他瞧一眼沿途的風景。
盎然在悄無聲息中盛放,心傷也會在潛移默化中淡去,一定會的,魏欽。
江吟月說在心裡。
第12章
回到農家小院,江吟月擰乾布巾,替魏欽擦去臉上的余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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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魏欽沒有醒來,江吟月小聲問道:“你想你的娘親嗎?”
暴戾的生父,在魏欽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烙印,如火炙烤,是他畏熱的緣由吧。
那他早逝的生母呢,又是怎樣的性子?
一道古怪念頭閃過腦海,江吟月放下布巾,學自己娘親哄人的方式,將昏迷不醒的男人抱在臂彎,輕輕拍拂,嘴裡哼著助眠的曲子。
可成年男子的身軀很重,沒一會兒她就感到手臂酸澀,哼出的曲調與宛轉美妙搭不上邊兒。
“不行不行,你太重了。”
將人放平在床上,江吟月喘了喘大氣,正要起身去犒勞逐電,忽被人握住手腕。
“別走。”
短促的一聲過後,意識不清的魏欽將江吟月抱進懷裡,半壓在小床上。
曲起的右膝搭在江吟月的兩條腿上。
如紫藤攀援住桃木,一點點收緊、桎梏。
江吟月扭過頭,見魏欽沒有醒來的跡象,不知他內心深處最不想遠離的是哪一位故人,“好,我不走。”
她試圖起身陪在一旁,卻被更為緊實地壓製住身體,動彈不得。
魏欽的鼻息吹拂過她頸窩的碎發。
均勻,輕渺,溫熱。
為了不擾醒睡夢中的男子與故人重聚,江吟月不再掙扎,呆呆盯著廂房的屋頂。
沒有姊妹的她,與貼身侍女虹玫會時常同床共枕,姑且把魏欽當作虹玫吧。
才不會尷尬難自處。
可魏欽的身體硬邦邦的,尤其是他的腿,與虹玫纖柔的身體差別極大,腿上的肌肉堅硬緊實,壓得她喘不過去。
還有一處,也是虹玫不具備的……
意識到魏欽那難以忽視的存在,江吟月後知後覺地紅了臉兒。
成婚前一晚,母親語重心長地開導她要與丈夫安穩過日子,還拿出一本小冊子,說是每個新婦都要過目,可她僅翻看了幾頁,就惱羞成怒地走開。
才不要和人做那些怪異的動作。
可那薄薄幾頁紙裡,就有此刻將她架在烈火上炙烤的存在。
二月天氣轉暖,魏欽又常年穿著單薄衣料,這會兒被魏欽夾在膝間,江吟月很難忽視也避無可避。
“一隻羊,兩隻羊……”
未經人事的小娘子苦兮兮數著羊,想要催眠自己,可嚴絲合縫地貼合令她出了一層細汗,連呼吸都變得潮濕。
她扭頭看向魏欽蒼白的面龐,竟在闃靜的深夜心疼起這個男子。
破曉前的夜漫長幽暗,不知何時睡去的女子皺了皺眉,臉頰被什麽東西觸碰了下。
泠泠清涼。
燭台燃盡,江吟月憑借一絲月光尋找清涼的源頭,發現魏欽的臉近在咫尺。
那清涼的觸感是他的……唇。
男子還是沒有醒來,只是翻動身體時,無意識地觸碰。
江吟月有些恍惚,這一吻冰冰涼涼,與太子吻她臉頰時的唇溫不同。
可唇涼的人,心是熱的。唇溫的人,心是涼的。
清早炊煙起,寒家兩姐妹有說有笑,陪母親忙活在灶台。
家中許久不曾熱鬧,老媼笑得合不攏嘴,加之周家那個“瘋子”被治服,別提多欣慰。
“那位姓魏的小郎君是什麽人啊?”
寒豔示意母親小聲些,“是聖上欽點的榜眼。”
老媼瞪大眼睛,“榜眼啊,真有出息,難怪身手了得!”
寒熏咳了咳,“娘,文臣很少有身手了得的。”
“那更難得了。”
老媼特意為魏欽宰了一隻溜達雞,想要給青年大補一下。
江吟月是在暖融融的被窩裡醒來,她揉著眼皮坐起身,發現魏欽正在收拾包袱。
“你醒了。”
魏欽擰一塊布巾,走到床邊,一手扣住江吟月的後頸,一手替她擦拭臉蛋,依舊不聲不響,也依舊細致入微。
沒聽他主動提起畏火的事,江吟月沒有多嘴追問,有些心傷黏連皮肉,掀開即會撕裂。童年的創傷,要用一生治愈。
臨行前,對面廂房的小書童來到魏欽的面前,問他是否還會回來。
答案是否定的。
漫漫人生會遇到許多投緣的人,但大多是匆匆一瞥,擦肩別過,不複相見。
小童年紀尚輕,不懂離別的含義,睜著烏黑的大眼睛等待回答。
魏欽一向待人溫淡,卻抬手比劃起彼此的身量,“等你長到我這般高,就會再見。”
小童眉開眼笑,“到那時,我就能參加科舉了。”
“嗯。”
也只有朝堂上再見了。前輩與後生,或會成為一段佳話。
魏欽揉揉小童的腦袋,與相送的村民們頷首示意,駕車率先離開村子。
除了寒家老夫妻,無人知曉他們的真實身份。
感受到村民們對魏欽的謝意,一夜未出房門的嚴竹旖頗為感慨,忽然有些嫉妒江吟月有個好爹,在女兒打爛一副好牌後還能扳回一局,覓得魏欽這樣的良婿。
別看魏欽默不作聲的,從少年時起,他就是同窗學子中最受矚目的那個,人微才秀,差一個成名的時機。
科舉的時機到了,他沒有錯失,以鄉試解元名動揚州。
閱人無數的江嵩,給女兒押了一寶,賭魏欽能夠出人頭地。
哪像她的父親,賣女求榮!
嚴竹旖挑簾眺望揚州方向,眼底一片幽深。
而快馬加鞭日夜兼程的太子殿下,早已抵達江寧都指揮使司,其間,從巡視衛所穩定軍心,到抽查經歷司、斷事司近十年收入在冊的公牘文書、刑獄案件,再到屯田練兵、軍資放發,大小事務必躬親,巨細無遺。
都指揮使獲救當日,太子在江寧的巡視臨近尾聲。
聽著布政使和按察使的馬屁,衛溪宸站在江寧的一座城樓上提了提唇角,屏退其余官員和將士,留三人在側。
他負手而立,白衣勝雪,眼底卻無前幾日的平靜和溫煦。
“關於這次綁架案的匪徒,三位大人打算如何處置?”
三司指揮使之首的布政使瞄了一眼被綁架的都指揮使,義正言辭道:“務必從重處置!”
負責此案的按察使點頭哈腰道:“殿下放心,臣一定會端了那些綁匪的老窩,他們一個都別想跑!”
衛溪宸笑著搖搖頭,率先步下城樓,留下大眼瞪小眼的三名大員。
擒賊先擒王,若真較起真,按察使是不是要帶兵前往皇城,去擒皇位上的九五至尊?
罷了。
父皇交代的差事是皇命,皇命不可違,三司指揮使不過是遵循密旨,布置一出賊喊捉賊的戲碼。
是為考驗他而設。
衛溪宸看破不能說破,向後揮了揮袖子。
此間事了,該前往揚州了。
揚州鹽務帳目出現異常,不知有哪些人在興風作浪。
車隊原定明早啟程,閑來無事,衛溪宸終於有閑暇精力領略一番江寧的景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