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心江吟月拒收,婦人扣緊兒媳的手,“你和阿欽成親,我們都沒出過彩禮,一直過意不去,這錢你收著,就當彩禮了。”
入贅和娶親不同,聘的是上門女婿,這也是一些眼饞的人陰損魏家夫婦的理由,好不容易盼出個榜眼,卻做了高門大戶的贅婿。
沒骨氣。
可顧氏不這麽想,也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她只知道真誠是能夠讓日子細水長流的。
江吟月看了一眼銀票的面額,估摸著婆母是將江氏送來的彩禮,折合成這張銀票一直珍藏,就打算尋個機會送還呢。
“多謝娘。”
“一家人,別跟娘客氣,讓妙蝶陪著你去挑選,她熟門熟路。”
妙蝶是魏家門侍和廚娘的女兒,擔了照顧二小姐魏螢的活計。顧氏合計想給兒媳添個婢女,這事兒還要與掌家的長嫂商量。
章氏雖出身鹽商之家,但家境並不富裕,節儉慣了,都沒有給自己的女兒配置婢女。
江吟月揣好銀票,由妙蝶領著前往附近幾家玉石鋪子。
妙蝶是個機靈的,領著江吟月前往的都是小有名氣的店鋪,玉飾琳琅滿目,可江吟月挑挑選選一整日,都沒有鍾意的,最終看中一枚滿綠翡翠雕刻的如意。
妙蝶倒吸口涼氣,完整的一枚滿綠翡翠如意,極其昂貴,高門貴女出手果然闊綽。
掌櫃同樣驚訝,“這位娘子好眼光,但這枚如意是鎮店寶,隻用於觀賞。”
江吟月算算日子,也不急於一時,大可複刻一枚。
掌櫃笑著搖搖頭,“手藝可複刻,原石難求。世間每一塊翡翠都是不同的,娘子可要冒險一試?先說好了,選中哪塊原石,落子無悔。”
妙蝶又倒吸口涼氣,暗暗扯了扯江吟月的衣袖,賭石有句行話,妙蝶早些年聽魏老爺子說過,“一刀窮,一刀富,一刀穿麻布”,寸玉難辨,萬一賭輸了可如何是好?
可江吟月還是笑吟吟的,淡然流淌在笑意中。
“娘子可決定好了?”
“嗯。”
掌櫃拿出幾十塊原石,小心翼翼放在地上,好整以暇地盯著彎腰挑選的女子,從起初的漫不經心到端正態度,僅在江吟月挑選的幾處細節上。
行家啊。
掌櫃詫異地看著眼前的年輕女子,論言談和出手,應出自富貴人家,可即便是鍾鳴鼎食之家的少爺小姐,也未必習得這門手藝。
就像懂玉未必識籽料!
“就這塊了。”江吟月素手一點,囅然一笑,“落子無悔,切開吧。”
清明時節,柳絲吐新垂碧砌,細雨紛紛潤輕寒,一場春雨一場暖。
路上商販多穿著單衣,吆喝著自己的買賣,一聲“蕭山的青梅嘞,又硬又酸嘞”吸引了馬車中的男子。
男子挑簾,看向無人問津的酒水販子。
“蕭山的青梅?”
“是嘞,剛摘不久的。”小販挑選一大顆碧綠色的青梅果子,小跑到華麗的馬車前,仰頭笑道,“這批青梅用來泡酒,保管酸甜適度,香氣濃鬱回味。公子買一些回去,還能討情妹妹歡心。”
小販年紀不大,嘴貧沒個把門的,笑嘻嘻遞上手裡的青梅。
窗邊的男子遲遲沒有去接,在小販雲裡霧裡收回手時,一旁的老宦官伸手接過。
“夠硬的啊。”
小販趕忙回道:“泡酒的話,越硬越好。”
老宦官丟出一個錢袋,揚起下巴,“裝車。”
小販立即扯開錢袋,在發現是一袋子紋銀後,差點驚掉下巴,“太、太多了。”
老宦官擺擺手,示意車隊繼續前行。
細雨打濕窗邊疏簾,老宦官偷偷覷了一眼疏簾旁靜默的太子殿下。
男子的手中握著一枚青梅簪子。
雖不清楚殿下為何口是心非,買回那枚已經略過的簪子,但無論是色澤還是形態,的確可媲美新鮮的青梅,只是袖珍了些,適合女子佩戴。
“殿下要嘗一顆嗎?”
衛溪宸看向老宦官手裡的大顆青梅,清澈的眸子泛起細碎霜輝,他淡淡開口,聲音朗潤,沒有因老宦官的擅作主張而慍怒,人是平靜的,平靜的有些寡歡。
清風朗月的太子殿下已多久不曾露出真實的情緒?
他自小便是被寄予厚望的儲君,要走一步看三步,要淡然自若、處事不驚,縱使被激怒,也要雲淡風輕扼斷對手的脖子。
脾氣是在老成持重中一點點錘煉。
富忠才遞過青梅的手有些酸,他訕訕收回,自己咬了一口,酸得擠眉皺臉,“幸好殿下無心品嘗,也太酸了,合計還沒熟呢。”
上了歲數的人,以插科打諢的方式想要糊弄過去,可對面的男子突然開口,寡歡中多了淡漠。
“丟了吧。”
“啊?”
“全丟了。”
富忠才不敢忤逆,立即讓人將一筐青梅丟在路邊。
車隊遠去,孤獨倚在路邊的整筐青梅被蒙上一層煙雨面紗,消失在衛溪宸的眼尾余光中。
他伸出握簪的那隻手,慢慢攤開,沒有刻意丟棄青梅簪子,卻在經過一處顛簸坑窪時,任其脫落掌心。
碧綠的簪子墜地,應聲而碎。
有什麽好回想的,木已成舟,過去就過去了。煩擾心緒的回憶斷不可沒處辭,為儲君者,不該拘泥小情。
愧疚生出的情,不是相思。
不是……
他閉上眼,任細雨打濕黑睫。
馬車途經顛簸,晃晃悠悠,閉眼假寐的男子卻不動如山,像是被什麽困住心境。
淺夢中,細雨滴在少女臉上,如淚流淌。
她看著他,無聲控訴,轉身便披上大婚嫁衣,坐進被雲霧抬起的喜轎中。
他原地遠視,幾分難以置信,那個任性驕縱的少女沒有哭鬧,甚至在他以賜婚為由言語刺激時,也沒有歇斯底裡,她用極端的方式與這段少年情誼訣別。
衛溪宸在劇烈顛簸中睜開眼,莫名悵然若失,一時不知是否是夢境帶來的恍惚。
訣別無言,情碎難拚湊,昔日情誼薄弱如同人心。
他按按眉骨,摒棄雜念,隻當路途疲憊滋生夢魘,放大積壓在心底的前塵情緒。
“再快些。”
禦手聞言應聲,甩出馬鞭,驅策汗血寶馬極速飛馳。
第17章
太子的車隊日夜兼程,如期抵達揚州。
揚州城外三十裡,早有大批人馬等候。
除了揚州知府和嚴洪昌各自所攜的五品以上官員以及巨賈鹽商,還有兩位久居在揚州的顯貴。
遠遠瞧見車隊的陣仗,揚州知府和嚴洪昌爭先上前,親自在草坡上鋪就猩紅氈毯。
“臣,揚州知府林喻,參見太子殿下!”
“臣,鹽運司指揮使嚴洪昌,參見太子殿下!”
其余官員和鹽商相繼跪地。
衛溪宸打簾走出,負手站立在車廊上,腰間的白玉玉佩隨風搖曳,一下下擦過衣間的緙絲紋路。
“諸位請起。”
不比知府林喻的謹慎,嚴洪昌以雙膝在猩紅氈毯上快速挪動,來到太子車駕前,仰頭泣不成聲:“得殿下恩澤,感激涕零,臣今日終於心願成真,得見殿下真容!榮幸備至!”
衛溪宸看著哭得情真意切的嚴洪昌,淡笑著步下馬車,親自將人扶起。
“孤這次專為犒勞鹽商而來,還要托指揮使一一介紹。”
“殿下哪裡話,是臣的職責。”
兩人的寒暄交織在風中,溫聲細語,無人敢偷聽偏又都想偷聽。
想要探究太子殿下對這位算不得嶽父的妾室之父,是怎樣的態度。
不遠處,徐老太妃對身旁的清麗少女竊竊私語道:“這個嚴洪昌,平日作威作福,這會兒綿軟得跟烏龜似的。”
“您別埋汰烏龜了,烏龜可沒他的諂媚相。”
正說著話,清麗少女忽然與投來視線的儲君對上視線,她淡眸上前,發出嘹亮又沙啞的請安,令重重人牆為她開啟。
“太傅崔聲執之女崔詩菡,參見太子殿下。”
清麗少女個頭不高,嗓音渾厚,連春風都為她擂鼓,增了氣勢。
衛溪宸斂眸,忽然有些恍惚。
大諳朝只有一位出生即被冊封的女嬰,是已故懿德皇后的嫡妹,百年名門崔氏在這一輩緊剩的明珠。
懿德皇后乃天子發妻,而他的母后董氏,是在懿德皇后逝去後,被冊立的繼後。
有著這層淵源,皇室對崔氏一族一向禮遇,崔氏的風頭一度蓋過第一望族的董氏。
衛溪宸走向崔詩菡,溫笑道:“京城一別,已有十年光景,孤已認不出縣主了。”
崔詩菡站起身,透著一股牛犢的倔勁兒,“十年一別,臣女也快認不出殿下了。”
這話多少有些不恭敬,眾人面面相覷。
衛溪宸一笑置之,沒有計較,他面朝徐老太妃,頷首一禮。
“老太妃的七十壽辰,孤還要到貴府上討一杯酒水沾沾福氣。”
老者客氣道:“恭候殿下大駕。”
徐老太妃是先帝淑妃,在順仁帝登基不久後,自請回了揚州故裡。
衛溪宸隨意環視,淡笑問道:“怎麽沒見魏運判?”
嚴洪昌匆忙上前,“今日有幸得見殿下的皆是五品以上官員,魏運判品階較低……殿下若要召見,臣立即派人去傳!”
“不必了,前往驛館吧。”
儲君不必向他們解釋什麽,眾人自然也不敢多問,立即緊跟太子車駕。
嚴洪昌頓了頓,忽覺老臉熱辣辣,太子下令下榻驛館,而非嚴府,多少有些減損嚴家人的顏面。
可良娣終究是妾,比不得太子妃。
太子前往揚州犒勞鹽商不是秘密,百姓們津津樂道了多日,這會兒擠在道路兩旁,爭先恐後。
一名看熱鬧的老媼不慎跌倒,正挪動著想要爬起,面前出現一隻修長的手。
夕陽傾灑在男子溫潤的面容上,別樣溫煦。
衛溪宸扶起錯愕的老媼,溫聲提醒她注意腳下。
與此同時,人群中出現一頂墨綠小轎,一身月華長裙的嚴竹旖步下轎子,提裙小跑到太子面前,盈盈一欠身,“妾身見過殿下。”
像是精準掐算了時機,適時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
衛溪宸淡笑點點頭,正要帶她一同走進驛站,突然聽到一聲熟悉的女音,他掃過對面的一間鋪子,瞧見一個年輕姑娘挽著婦人的手臂路過,有說有笑。
聲似故人,非故人。
衛溪宸舒展的眉微攏,心口傳來一陣熟悉的痛覺,是舊疾所致。
嚴竹旖在聽到聲音的一刹,含笑的嘴角變得僵硬,還以為江吟月故意出現在這裡,使些欲迎還拒的把戲呢。
間隔一條街的玉石鋪子內,江吟月檢查過預定的翡翠如意,確認完好無損,笑著讓掌櫃裝盒。
回去的路上,在途經一條細長窄巷時,有噠噠馬蹄聲傳來,江吟月帶著妙蝶側身避讓,見一人一馬從面前掠過。
乘馬者一身幹練勁裝,身材嬌小,腰間懸掛一枚腰牌,刻一“崔”字,在與主仆二人擦肩時,不慎掉落。
“籲!”
原本駕馬前行的少女已經很打眼了,落地的燙金腰牌更是吸引了江吟月的注意。
“幫忙撿一下。”
妙蝶抱著裝有翡翠如意的木匣不便彎腰,由江吟月撿起,遞給馬背上的少女。
少女揚揚下巴,水嘭嘭的臉蛋在日光下白裡透紅,“多謝。”
“懷槿縣主不必見外。”
少女故作高深地眯了眯眼,握緊馬鞭傾身,“你認識我?”
春風淡蕩,吹動爬滿牆頭的紫藤,人站在牆下,花香滿衣,連發絲都浸染清香。
江吟月沒有戳破少女刻意營造的偶遇,歪頭笑而不語。
懷槿縣主崔詩菡撇了撇嘴,跨下馬背,反握馬鞭拱了拱手,“十年一別,江娘子久違。”
十年光景匆匆過,兩人上一次見面還是在宮門前的香砌旁。
順仁帝保留了懿德皇后生前種在宮門香砌裡的一片石榴樹,一日,崔詩菡獨自一人蹲在香砌前哭鼻子,剛巧被隨父進宮的江吟月遇見。
崔詩菡是崔太傅為懷念長女與夫人商議後生下的,被一些人調侃為懿德皇后的替身,這會兒正被一群年歲不大的官眷們小聲非議。
小小年紀的江吟月叉著腰走到那些入宮赴宴的官眷面前,凶巴巴指正他們不該背後議論人。
年紀更小的崔詩菡抬起淚眼,頭上多了一隻五顏六色的花環。
江吟月小大人似的安慰道:“你別哭了,我把太子哥哥送我的花環送給你。”
哪知,崔詩菡非但不領情,還扯下花環擲在地上,脆生生哭嚷道:“我才不要董家的東西!”
太子是董首輔的外孫,自然算是董家人。
好意被人拋擲在地,還是太子送贈之物,那時還不懂后宮風雲的江吟月噘起嘴巴,撿起花環,氣呼呼戴在自己頭上,“不識好歹。”
“你才不識好歹,董家沒有好人!”
時過境遷,那時隻當崔詩菡童言無忌的江吟月,如今能夠體會她的委屈。長姐自戕,作為幼妹的崔詩菡還要被人腹誹是代替長姐為崔氏續寵的工具。為了隔絕流言蜚語,年僅六歲的她就被父親送往揚州,背井離鄉,而兩個少女交鋒的那日,是崔詩菡離京的前一日,她偷偷跑出太傅府,在石榴樹前與長姐作別。
董氏和崔氏,看似井水不犯河水,但因懿德皇后的死,永遠不可調和。
世事無常,物是人非,再碰面,江吟月已嫁他人,與太子不歡而散。崔詩菡也不再是人們口中的哭包,出落得英姿颯爽。
算不上故交的兩人倒也沒有一見如故,但同因董家人受到過委屈,多少有些惺惺相惜。
作為在揚州久居十年的人,崔詩菡靠在馬背上,深深嗅了嗅風中的花香,“可有品嘗過地道的淮揚菜?”
“還未。”
“我知一家,每日都會客滿,需要提前打招呼,改日,我請你去嘗嘗。”
江吟月並非扭捏之人,既遇上,甭管是與不是巧遇,都該坐下來聊一聊舊事,“好啊。”
當晚,江吟月就收到崔詩菡派人送來的口信,約她擇日一敘。
江吟月提燈站在後院門前,雪白的衣衫被燈火映出暖黃色澤,鎏金似的逶迤在地,如墨夜綻放的雪蓮。
女子生得明豔,不笑時偏於冷豔,蛾眉曼睩,風姿綽約,可一笑起來,眼底的那股靈動又為她增添了親和。
後巷空無一人時,青熒燈火隨之淡去,不比高門大戶會徹夜燈火通明,地處市井小巷的魏家門前,一盞紗燈來回晃動,光縷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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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襲墨黑融於夜色的男子走出巷口老樹,摘下兜帽,安靜打量著周遭,這是江吟月嫁入的人家,沒有深深幾許的院落,站在高處,可一眼望到頭。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要出現在這裡,或許只是為了看一看江吟月的夫家,是舊識間僅剩的一點兒惦念。
站在不遠處的老宦官默歎,身為局外人,似乎比局中人看得更清楚。
休沐日,太妃壽宴,揚州徐府聚滿達官顯貴及巨賈商人。
徐府由當地名匠打造,雕梁畫棟,富麗堂皇。
賓客滿棚,這邊男客舉杯寒暄,那邊女賓結伴閑逛。
草木扶疏的時節,到處蓊鬱茂盛,清香怡人。貴女們悉數到場,傅粉施朱,光鮮奪目,比妍麗的花朵還要嬌媚,倒映桃花池,婀娜多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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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的戲台早在數日前已搭建,這會兒戲班正在熱場,等待好戲開羅。
一些貴女附耳低語,說著各自聽來的小道消息。
“據說太妃壽辰,太子會親臨。”
還未得知消息的女賓們驚訝連連,都想瞧一瞧父輩口中芝蘭玉樹的太子爺是怎樣的風華清絕。
“徐府請到了說書人龔先生。”
“聽說是位年邁致仕的宮廷史官,改行做了說書先生,一座難求。”
“林琇兒今日會缺席,八成是為了避開嚴良娣的風頭。”
昔日,嚴竹旖作為小官官眷,不可避免與在座諸多貴女有過交集,其中一些人後襟發了涼。
“還有呢,榜眼魏欽會攜妻子同來,那可是正二品尚書的女兒。”
多少貴女在言笑中掩去心底失落,一襲布衫的清雋書生,又入過多少人的春閨夢。
“要我看啊,林琇兒不到場,與良娣娘娘關系不大,倒是與魏欽有關。”
當初林知府為了女兒威逼利誘未能如願,看熱鬧的眾人還以為魏欽不想吃高門這口軟飯,哪曾想,是瞧不上從四品知府的門第,想要躍上更高的府邸。
正二品的大員才是朝廷手握實權的一批人,尚書江嵩更是佼佼者。
“不知那種高門養出的女兒是何氣韻。”
“我倒是聽了些風言風語,傳聞這位尚書千金,本是皇后鍾意的皇媳人選,卻因性子跋扈、張揚恣睢,被聖上打退了親事,還做了嚴良娣的墊腳石。”
“還有這事兒?”
眾人竊竊私語,被徐府的熱鬧喜慶掩蓋了聲量。
江吟月與魏欽到場時,先在禮桌前送上那枚價值不菲的翡翠如意,隨後夫妻二人暫且分開,江吟月隨府中侍女去往女賓那邊。
魏欽從妻子的身上收回視線,隨小廝走進抄手遊廊時,一側凌霄蜿蜒攀爬,遮蔽璀璨春陽。
縷縷光線斜射,在廊道上鋪開縱橫交錯的光束。
魏欽走在光束上,靠近廊外的一側臉上忽明忽暗。
一道嬌小身影成了忽明忽暗中的靚色。
一件提花袍子,腰束革帶,小小的人兒,穿著男裝,手握折扇,邁著四方步迎面走來。
領路的小廝立即點頭哈腰,“呦,懷槿縣主今兒來得早。”
“有太子早嗎?”
小廝大驚失色,環視一圈,皺著臉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噓,噓。”
太子殿下親臨壽宴的事雖不是秘密,但貴客的行蹤,府中人是半點不敢透露。若非太子殿下想要現身,賓客們怕是連他的人影都捕捉不到。
哪知這位懷槿縣主,一語道破秘密。
崔詩菡沒搭理冷汗津津的小廝,看向小廝身後的魏欽,不見悅色,語氣尋常道:“這不是魏家的二公子嘛,許久未見,該稱閣下一聲榜眼還是運判大人啊?”
寒門子和高門女哪有多少交集,偏偏魏欽在揚州頗具名氣。
翩翩魏家郎,皎皎如月光,照進太多閨中女子的心門。
見魏欽僅僅只是頷了頷首,崔詩菡不覺難堪,輕搖折扇從二人身側走過,慢悠悠地閑庭信步,她沒有去女賓扎堆的花園,直奔花園旁的小樓而去,被守在樓外的生臉門侍攔下。
擒著慵懶語調,她不緊不慢道:“麻煩通傳,崔氏女求見。”
沒等兩名門侍有所反應,樓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宦官含笑道:“縣主請。”
崔詩菡挑了挑眼,隨老宦官步上三樓雅堂,行禮後,直接落座在一抹白衣對面。
伴在側的徐府長輩們深覺不妥,但無一人敢出聲呵責。
“改日,可否有幸邀請殿下臨江吃酒?”
少女刻意壓低的聲音含著沙啞,與遠在京城的崔太傅像極。
衛溪宸淡笑,沒有因崔詩菡的冒失而動怒。
“能與縣主飲酒,是孤的榮幸。”
徐府長輩們更驚訝了,唯有徐老太妃撥動著手中念珠,見怪不怪。
董、崔兩家原是世交,懿德皇后和董皇后是感情篤厚的閨友,董皇后第一次相看未婚夫還是懿德皇后暗中相陪。
後來,懿德皇后嫁入東宮,時常召董皇后入宮解悶,久而久之,董皇后成了宮裡的常客,與即將禦極的太子產生感情。
等懿德皇后知曉時,董家已替女兒退了婚事。
新帝禦極的次年,董皇后以貴妃身份入宮,與懿德皇后同年有孕,只差了一個月。
爭寵的戲碼,成了昔日閨友的重頭戲。
董、崔兩家自此交惡。
徐老太妃返回揚州前的三日,懿德皇后早產,有風言風語稱,是董皇后的手筆,只為了讓帝王長子出生在不吉利的日子,而帝王極看重命格。
但傳言終究是傳言,身為外人,徐老太妃不願沾惹董、崔兩家的是非。
“龔先生可到場了?”
一旁的老侍從回道:“到場了,被安排在戲班之後。”
“龔先生年邁,不宜久等,還是請他熱場吧。”
“諾。”
在一陣陣撫掌聲中,說書人隆重登場。
小樓高聳,三樓雅堂正是聽書的最佳位置。
衛溪宸手持茶盞聽得認真,聽到精彩處,也會隨著眾人提唇淺笑,直到他的視線捕捉到一抹明豔“色澤”。
海棠紅的長裙包裹窈窕身姿,細腰如柳,雪頸如玉,就那麽獨自坐在戲台下雙手托腮。
似被孤立,也似習慣獨來獨往,不喜虛與委蛇。
衛溪宸看著綰起驚鴻髻的江吟月,手中茶盞變得沉甸甸。
這時,富忠才走上前,“殿下,娘娘到了。”
衛溪宸面上無波瀾,沒有起身的意思,或是不想現身引起不必要的騷動。
崔詩菡睇去一眼,別有深意。
第18章
作為家主,徐老太妃不能怠慢東宮另一位貴客,她走出小樓,迎上姍姍來遲的嚴竹旖。
不承想,嚴竹旖還攜了一人。
被傳缺席的知府千金林琇兒。
昔日宿敵成密友?
女賓們相繼投去視線。
林琇兒生得嫵媚妍麗,是少有的美人,還是林知府唯一的骨肉,往那兒一站,便透著一股盛氣凌人的氣場,讓一旁的嚴竹旖失了顏色。
可她手裡拎著兩份賀禮,其中一份是替嚴竹旖提著的。
“晚輩恭賀老太妃日月昌明、松鶴長春。”
徐老太妃讓人接過林琇兒手中的兩份賀禮,笑著說了幾句客套話。
能得徐老太妃親自接待,女賓裡除了懷槿縣主,便是她二人,已是備受矚目了。
林琇兒是托了嚴竹旖的福。
但即便沒有老太妃親自相迎,林琇兒從不缺少人們的凝注。
她與嚴竹旖並肩去往花園戲台,就有貴女主動讓出座位。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娘娘萬安。”
嚴竹旖淡笑,示意眾人免禮,卻見一人不動如山,依舊托腮盯著戲台。
嚴竹旖恰到好處的笑凝在嘴角,她坐到貴女讓出的最佳位置,手搖緙絲小扇,與試圖攀談的人客氣寒暄。
端的是雍容爾雅。
林琇兒徑自走到江吟月的身側落座,端起府上侍女遞來的蓋碗,漫不經心地刮著茶面,可不知怎地,那蓋碗就碎在了江吟月的腳邊。
茶水四濺,濕了江吟月的裙擺和繡鞋。
“抱歉啊,手滑。”
江吟月看向擒笑的林琇兒,高門堆裡長大,這種挑釁她見過太多。
江吟月瞥一眼穩坐佳座的嚴竹旖。
曾經的江吟月,有仇當即報,如今受過太多非議與不善,她有些麻木了,加之這是徐老太妃的主場,鬥氣撒潑會失了禮數。
朝一名侍女招了招手,江吟月挪開腳,等待侍女打掃。
林琇兒抓一把榛果在手中把玩,語氣淡淡,“我當魏欽會娶什麽樣的美嬌娘,沒曾想是太子殿下退掉的次品。”
看台上說書人慷慨激昂,蓋過看台下的竊竊私語,江吟月卻聽得一清二楚。
“自視甚高的知府千金,被昔日冤家壓製,替人出頭,還真是侮辱了自視甚高這個詞兒。”
林琇兒一怔,重重丟開手裡的榛果,“少陰陽怪氣的。”
“狗都沒你趨炎附勢。”
“你!”
江吟月目視看台,沒有理會面露驚詫的林琇兒。
堂堂尚書之女,用詞如此粗鄙,是林琇兒意想不到的,她有所恍惚,不怒反笑,“難怪給人做了墊腳石,粗鄙登不得大雅之堂。”
“撒潑就能了?”江吟月指了指地上的一灘水漬。
林琇兒發覺這女子振振有詞的,與她以往見過的名門閨秀都不同。
這時,隨著說書人拍響驚堂木,看台下再次響起撫掌聲。
龔先生致謝退場,輪到戲班布置場景。
等待的工夫裡,有人上前問起林琇兒送給徐老太妃怎樣的賀禮。
林琇兒素來出手闊綽,“送了老太妃幾匹漳緞。”
“漳緞!那可是稀罕物,產自、產自……”
林琇兒白了一眼,像是嫌對方見識少,“漳州。”
“是蘇州。”江吟月糾正道。
林琇兒一字一頓,斬釘截鐵,“開創先河的是漳州。”
蘇州雖以絲綢聞名,但漳緞、漳緞,聽起來的確像是首創於漳州。
眾人豎著耳朵聽熱鬧。
江吟月像是刀鋒被磨刀石狠狠地磋磨過,不再有林琇兒的頤指氣使,平靜如一泓流水,潺潺淙淙,偏偏再鋒利的刀子都斬不斷、割不開她的心河。
“漳州盛產漳綢、漳絨,蘇州按漳絨的織造,雲錦的圖紋,開創出緞地絨花的漳緞。”她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有懂行的貴女小聲附和道:“漳緞的確是蘇州首創。”
眾人表情各異,多是暗笑。
還沒見林琇兒吃過癟呢。
江吟月淡瞥一眼,起身去往人少的地方,即便是以往那個盛氣凌人的她,也沒有當眾糾錯讓人下不來台面的習慣,不過是以牙還牙,針對這個林琇兒罷了。
離開坐席時,她余光掃過嚴竹旖,眼尾蓄了點點冷意。
可就在她靠近月亮門時,一道陌生的身影飄然而至。
“太妃請娘子一敘。”
江吟月停在陌生臉孔的小廝面前,沒有多心,祖母與老太妃情同姐妹,老太妃或許想要關照故人的後輩吧。
“勞煩帶路。”
穿過長長的跳岩,江吟月又抵達另一座花園,袖珍精美,一步一景。
山茶點綴的水榭中,四面霞影紗簾垂落,如同江南煙雨中的天青色。
見徐老太妃正站在二樓窗邊澆花,江吟月快步登上旋梯。
二樓客堂不大,四四方方,由三聯屏風隔開。
“晚輩見過老太妃。”
“不必見外,過來坐。”老者坐在花香四溢的窗邊,朝江吟月招招手,“咱們還沒正式見過面,孩子,路上可辛苦?”
江吟月被老者拉住手落座,展顏笑道:“山水迢迢,的確疲憊,但勝在陶冶心境。”
“影響心境的不止有沿途景色,還有身邊的人。”老太妃拍著江吟月的手背問道,“你與榜眼郎感情如何?”
長輩習慣與晚輩聊一些尋常家話,包括感情事。有祖母這層關系,江吟月隻當老太妃是在關心她這個小輩。
但夫妻間的感情是關上門的私事,何況她與魏欽還處在雲裡霧裡的暗昧中,她對魏欽……說不上什麽感情,但一定是依賴的。
“挺好的。”
“聽起來有些相敬如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