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萬馨兒離開,楚逸叫百福把自己抱上牀,說累了要休息。
一般情況下,二少爺會睡到晚飯前才起身,估麼那時候二少奶奶也回來了,那便等於整個下午無事,百福滿心欣喜,忙不迭應了。
百福方纔離開,房內就傳來男人含含糊糊的說話聲。
“我說公子,夫人叫田媽媽給擄走了,您怎麼一丁點也不着急呢?”
裴冀蹲在房樑上,剝了顆瓜子仁扔進嘴巴里,邊嚼邊說。
楚逸也不擡頭,隨口冷哼:“大房不過是想借楚府的名頭,叫馨兒帶人進王府,好結識些達官貴人罷了,大房有求於人必定會好生招待,馨兒不會喫虧。”
裴冀一聽來了精神,翻身從房梁跳下湊到楚逸跟前:“我說師弟,你給師哥說實話,你該不會真想改姓了吧?”
黑眸裏情緒翻涌,楚逸沒說話。
九年前,郢王找到他,泣不成聲地拉着他的手,說他是他的親生兒子。
那時候的他已經躺在別院黑暗的小屋子裏苟且偷生,整整五年。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郢王說,他與母親是一見鍾情,只可惜那時候他是太子,母親只是小官家的庶女,二人身份差距巨大,世俗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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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王說,他們明知一切不合禮法,可愛情哪有什麼道理可言?愛上了便是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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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王說,他與母親掙脫了世俗的枷鎖,卻終究是天意弄人,爲了保全母親和我,只能將母親託付給好友楚天川。
郢王說,當年回京後先皇已然駕崩,新帝臨朝,他被軟禁了整整五年。
郢王說,等他活着回來,母親已經身亡,楚天川卻欺騙他說孩子根本沒有生下來。
郢王聲淚俱下,他的心也跟着顫抖……
他終於明白,爲何楚天川明明不愛卻要束縛母親一輩子!
也終於明白,母親爲何日夜期盼苦等,卻又推開楚天川的原因!
也……終於明白,楚天川對子嗣那樣疼愛的一個人,爲何會對他絲毫不在意!
多麼可笑!他竟不是楚家的孩子!
多麼可笑,他竟真是不是楚家的孩子。
郢王的出現,恍若絕望深淵中一縷乍現的微光。
那是希望的星火,驀然點亮了黑暗。
楚逸本以爲他終於可以離開楚家,郢王卻告訴他,母親死因離奇,要他留在楚家找尋母親死亡的真相。
母親只是一個終日將自己關在院子裏的弱女子,從未爭過恩寵,也未佔過楚家的丁點資源。
多麼可恨!楚家不僅毀了他,還殺了母親!
他恨!
他要報仇!
郢王說,他不愧是他的好兒子!
郢王留下面具,派人替他治傷,教他讀書識字……
轉眼幾年過去。
他的腿好了,也習得了不錯的功夫,他甚至可以點了百福的穴道獨自跑出去看看這個他曾經憎恨的人世間。
人世間,平淡無奇卻又光怪陸離。
在這個紛繁複雜的世上,每個人都在尋找屬於自己的歸宿。
那時候他是欣喜的,充滿渴望的。
因爲他終於擺脫了噩夢,迎來了屬於自己的春天。
他滿心歡喜期盼與父親的每一次相見,可郢王知道他私自外出後發了天大的脾氣,責罵他輕舉妄動。
彼時,他還不明白到底爲什麼,直到後來……
謊言!
天大的謊言!
所有人都在欺騙他!
他的存在本來就是一個意外,一個錯誤!
郢王是故意的!
現在想來,楚天川不過一介商賈,明知他的身世還那樣對待他。
楚天川有多想不開要搭上整個楚家的性命?
自那以後郢都城便多了個玩世不恭的秦少爺。
他提籠架鳥鬥蛐蛐,遛街竄巷引風騷,擲千金只爲博紅顏一笑。
轉頭卻又光明正大玩起來孌童。
更有傳言這位秦公子不僅日日與孌童廝混,還與之臥榻同眠。
至此,秦公子便成了郢都城有名的紈絝。
沒人知道他到底什麼來頭,只是有傳言這位秦少爺與郢王妃有些淵源。
你瞧?多麼可笑,又是謊言!
他是躲在逼仄角落裏苟活的楚逸,也是風流倜儻玩世不恭的秦少恩,卻從來不是郢王的兒子!
郢王年年都爲王妃大肆操辦生辰宴席。
卻從未說過讓他出席。
可前幾日塵風來報,說郢王有意於王妃生辰宴上公開他的身份,要他一定要出席王妃的生辰宴。
他曾以爲郢王只將他當做一顆棋子,以備不時之需罷了。
可現如今,他卻摸不清郢王到底要做什麼了……
裴冀坐在楚逸身邊剝着瓜子,見他久久不回答,一轉頭就瞧見他在愣愣出神,便明白惹了他心傷。
剛認識楚逸的時候,楚逸便經常這樣坐在角落裏發呆。那時候他還奇怪,明明是寒冷的冬日好不容易出了太陽,一個半大的孩子爲何總喜歡躲在黑暗裏。
直到後來楚逸成了他的師弟,他才從師傅那裏得知了這個可憐孩子的身世。
自從萬馨兒那小丫頭陰錯陽差嫁進來,他已經許久沒見他這般沉默形容了。
裴冀拍拍手,甩乾淨手上的瓜子屑,這才伸手把楚逸脖頸一摟。
楚逸本能地回過頭想要掙脫,裴冀嬉皮笑臉又緊了緊胳膊死活不撒手:“手不髒!乾淨的!張嘴!快!”
楚逸別過頭,裴冀又擡手追上,硬往他嘴裏塞了一小把剝好殼的瓜子仁。
“我說師弟,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吧,我瞧你如今跟弟妹過得甚好,待查清伯母去世真相,你就領着弟妹一起遠離朝廷的紛紛擾擾,尋一處世外桃源地相守一生,豈不美哉?”
“這人吶!不能一直活在仇恨裏。”
一提到萬馨兒,楚逸眉心微微動了動。
他驀然擡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漾起了幾分繾綣的柔情。
是孤燈裏的一點螢火。
楚逸倏地笑了,從裴冀手裏搶了大半剝好的瓜子仁,一顆顆塞進嘴裏。
裴冀知道楚逸終於舒了心,這才滿臉不耐壓着聲音囔嚷:“人家撥了好半天,便宜你小子享現成的!”
他自說自話,又取了半包瓜子仁繼續剝了起來。
“師哥,麻煩你去以郢王世子的名義給楚懷謙下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