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汐嫦死的時候,是個白天。
外頭豔陽高照,她卻起不來身。
她這些年一直病着,被關在這萬福宮,生不如死。
外頭的消息,她從來都知道,沒有人刻意去瞞着她。
她也一度想着,鳳氏還在,她也不會認命,是不是總有一天能夠推翻小皇帝,換自己那兩個孩子登位?
那時候,她就是尊貴的太后娘娘。她就可以用自己的權勢,叫所有人後悔。
那時候她一定會把沈昳千刀萬剮的殺了!
可一年又一年,她聽着許多消息,卻沒有一個消息叫她能有一絲絲安慰。
她是個笨人,與韓氏一樣,生在高門大戶,卻沒有足夠匹配的心機手段。她們適合的,是安穩順遂的日子,如韓氏那般,遇見一個不管事的男人,疼小兒媳的婆婆,於是也就安穩了十幾年。
當年討好老太太,將她看的如珠似寶,概因她年紀正合適,堪堪與宮中太子皇子匹配。又是嫡出。
年紀小的時候,只知道討好老太太,便也叫老太太覺得她果然是個乖巧聰明的。
沈家的爭鬥不少,可畢竟二房佔盡優勢。老太太與苗氏較勁兒,就更喜歡韓氏。所以沈汐嫦沒見過韓氏委屈。
至於二房本身,沈青書冷漠,從不真心護着他的女人們。
如此情況之下,嫡妻自然是能一手捏着後院女人的命運。就連生了一男一女的周姨娘不也逃不過麼?
沈汐嫦就這麼看着長大,自覺她母親該是手段了得的人。
她進了東宮,也沒少用手段對付太子的妾室。可真的離開家,她才發現自己會的那些手段都不怎麼有用。
太子的妾室只會更多,也只會更厲害,她能對付誰呢?只有後來太子死了,她將屠刀揮向比她更弱勢的鄭良娣母女,害的那一對母女早早亡故。
太子,並不像是自己父親那樣對後院的事不聞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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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太子是個糊塗人,他會護着自己的妾室,而對她這個不能生育的太子妃發火。將她的權威打落。
歸根結底,她只懂得順境的時候怎麼辦,一旦遇見了逆境,她就不知道該怎麼度過,更遑論翻盤了。
所以短暫的東宮生活,她過的一塌糊塗。
誠然是她先遭了算計不能生育,可畢竟她身後還有沈家,絕不該把日子過成那樣的。
可是,時至今日,她也沒有認真想過這些。她只是恨,恨沈昳,恨太子,恨皇后,恨所有人。
她在這萬福宮裏,聽着祖母過世了,母親過世了,父親過世了,最後,祖父也過世了。
她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傷悲,不是骨肉至親離開的不捨,而是怨恨。他們怎麼能什麼都不做,就都死了呢?
而祖父過世的時候,小皇帝已經退位,新帝登基。
新帝居然是那個人,是那個人。
她總是記得當年在沈家外頭,瞧着阮英招與沈昳之間的樣子。他看沈昳時候那種溫柔喜愛。
一輩子,自己都不曾得到過那樣的溫柔喜愛。憑什麼沈昳就能得到了呢?
沈昳怎麼配?她不過是一個外室女,是個無恥的外室女啊!
爲什麼,爲什麼不是自己嫁給阮英招?叫她沈昳來給太子做嫡妻啊,就東宮那日子,她沈昳就能扎掙出去了麼?
爲什麼啊?
爲什麼就連沈汐妍都能過的比自己好呢?聽說她已經好幾個孩子了。
骨肉至親都已經過世,沈汐嫦卻沒空去懷念,她總是常懷怨恨。
無聲咒罵所有人。
在她心裏,祖母也是很偏心的。過去自己是尊貴的嫡女,祖母就喜歡自己。
可看着沈昳和沈汐妍過得好,祖母就偏了心,不疼愛自己,只管對她們好了。
明明過去很多次,祖母可以幫自己的,她就是不肯。
祖父更是如此,對自己落井下石,竟然在沈昳指責她混淆皇室血脈的時候,說自己不知情,並對自己加以指責。
沈汐嫦沒想過如果這個罪名不是她承擔,沈家全族會怎麼樣。
在她看來,如果她死了,沈家全族死不死也無所謂。
全然不會念着小時候沈家如何疼愛她,栽培她。
她的恨一日多過一日。
就在她快要病死的那幾日,她總是做夢。
夢中她是固國公府尊貴的嫡出五姑娘,受盡家人疼愛。等年歲到了,入宮做了太子妃。
太子也並不是阮簊,而是阮英招。
她與太子琴瑟和鳴,恩愛纏綿。生下一個又一個的孩子。
然後太子登基,她就是皇后。
沈汐妍,沈昳,都跪在她面前,過的灰頭土臉。
沈家的所有人都在她面前跪下,求着她幫襯,求着她指點,求着她施捨。
她再沒有一點不如意了。
只是一睜眼,便是帳冷寢寒,孤寂無邊。
淘氣的二皇子成長期總是喜歡探索這個皇宮,有一日他跑來了這裏,被宮人們攔住。
說這裏頭住着一個不吉利的人,不可以見的。
二皇子卻非得看一眼。
無奈何,宮女抱着他進去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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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看着那個瘋婆子一樣的人並不怕,只是好奇那是誰?
宮女只說殿下,那是一個以前的罪人,她犯了錯,所以被關起來住這裏。
宮女是絕不敢說那是您母后的妹妹。
沈汐嫦看着這一行人,瘋了一樣要衝過來,大聲問:“你們是誰?這孩子是誰?他是誰?”
宮女第一時間就把身子扭過去抱緊二皇子,不叫他看見這一幕。
後頭的人早就來拉沈汐嫦:“瘋婆子,你敢衝撞了二殿下!”
二皇子並不怕。他安生的被抱走了。
晚上時候拉着自家孃親的手說了這件事。
四歲的孩子,勉強說清楚罷了。第二日,他就什麼也記不得。
沈昳已經好久沒想起這個人,同在一個宮中,也是一樣的想不起。
而就在幾日後的上午,陽光明妹,沈汐嫦去了。
生前的名分已經盡除,死後當然沒有名分。
只是尋了一塊還算不錯的地兒,給了她一副還算不錯的棺槨,換上一身新衣。就這麼送出去了。
恩怨情仇,最後全都化作一抔黃土。
年深日久,誰又知道這是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