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元正那位大妃，我只見過那一次，根本不記得容顏。
可雲璃卻爲那人死去而傷心。
比如貴妃，我一向對貴妃只有規矩上的寵幸，從沒真心喜歡。
可雲璃卻欣賞貴妃的不爭與直率。
比如三皇子……
小時候的三皇子糊塗又嘴毒，可他大了，爲六公主也折腰下跪，真心疼愛。
雲璃就也看着他好。
還有太后。
雲璃最佩服太后一生清明，哪怕有過短暫的糊塗。
雲璃和太后之間過了很多招，終究惺惺相惜。
雲璃不喜歡糊塗的人，比如皇后，比如大公主。
可雲璃又不得不跟糊塗的人打交道。
我也是很久很久以後才真正明白，雲璃究竟有多驕傲。只怕在她眼裏，便是喜歡我，也並不覺得我是如何高高在上。
她也說過，皇帝也是人。
雲璃是嶺上花，雲璃是高山雪。
有時候我覺得這個世間女子都渴望的後宮，配不上她。
只是這些，是我人生的最後幾年纔想通。
我也明白雲璃縱然喜歡我，大概也有諸多心結吧。
該考慮立儲，最佳人選就是六皇子和九皇子。
說偏寵，自然是小九，可皇儲不是別的。
我是一個皇帝，不能只憑着寵愛就立一個太子。
我要看一看，只要小九一直這麼好，我怎麼會不偏心？
跟六皇子比，小九唯一一個小缺點就是有些孩子氣。
可我很清楚，那是因爲爹孃的疼愛。
其實後來，我都想好了，我終究也是凡人，偏心的孩子總是小九。
可淑妃母子卻急切至此。
倒也罷了，叫我索性安心。
我用最快的速度立了小九，他很合適。
孩子氣也沒關係，總會成長的，我還能扶持他好久。
而隨着立太子，我對雲璃的喜歡和欣賞，是與日俱增。
雲璃早就說過，她當得起這個後位。
她說這話，不是仗着我的寵愛，而是她本身就有這個本事。
她從年輕時候，就開始約束戚家。貴妃倒臺後，她與戚相合作，戚家從風雨飄搖到屹立不倒。
許多年，他們配合默契。
直到她勸戚相養老。我就知道，她很多時候只是懶得管這些事。她什麼都可以做的好。
我從內心覺得，戚家到了她這一輩，真的就是頂點。
百年內，不可能再有一個她這樣出衆的人。
可世人不知。
我沒法給她那麼多功績，只能給她最好的冊封典禮。
要她被史冊永遠記住，不管後人怎麼說，戚皇后一定要留下這一筆。
我的身子不大好了，我都知道。
我知道我自己沒法陪她到老，沒法陪她白頭。
所以我要她留下最好的。
我甚至恨自己不能再活很久，她也沒有時間做太多事了。
不過我這一生，有諸多遺憾，卻終究也有這樣美好的時候。
妻子，兒子，都是我喜歡的。從心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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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了生命最後，我不放心的也只有雲璃。小九長大了，成婚了。
他會是一個好皇帝的，甚至比我更好。
我的所有兒女，都有自己的生活。
只有雲璃，她還是那麼美，可我死後，她又該如何？
所幸雲璃這個人啊，自有自己的想法，我早已告訴了小九，以後的路，都由着雲璃自己走。
只要最後，她回來就好。
雲璃應了我。
她的眼淚令我心如刀絞，能在生命的最後看到她的眼淚，我覺得我心裏那些多餘的想法，都不必要了。
她甚至說陪我去死。
她是真心的。
她對這個世間有諸多喜愛，可卻沒有太多留戀。
但我捨不得。
我怎麼捨得？她不喜宮廷，卻困在宮廷多年，如今我死後，她就可以出去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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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會這時候叫她陪我死？
雲兒重諾，她應了會回來，就定會回來。
我是一個皇帝，卻在臨終前，舍不下皇后，大概史官記載，後世之人都要笑我兒女情長吧。
但我不在乎了。
這一世我爲大晉，能做的都做了。自認對得起祖宗，對得起先帝，對得起天下人。
而今我彌留之際，唯有自己的真心捨不得。
古來多少皇帝求仙問道，只求長生。他們捨不得權勢。
可我到了死的時候才忽然發現，我這個人啊，其實沒那麼在意這權勢。
可要是能有什麼靈丹妙藥，那我一定會喫。不必長生，就陪着雲璃變老。
我想起雲璃說過的一句詩‘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我很怕終有一日雲璃也雪滿頭的時候，會不會潸然淚下。
所以雲璃，去吧，做你想做的。我如今才明白，你是多特殊的女子。
你會思念着我，但是絕不會因哀慼而裹足不前對嗎？
皇十子賀謹縭，大晉皇帝，爲帝三十一年。海晏河清，四海生平。
弱冠之年榮登大寶，尊生母林氏爲太后。立謝氏爲後，一生育有十二子十女，先立嫡出四子爲儲君。
四子體弱，終於廢之。皇九子德行出衆，立爲皇太子。
謝氏狠辣，惡事做絕，終於廢后。
戚氏品行高潔，立戚氏爲後……
大抵史書會這樣寫吧。
只是後世的人，大概不會知道，林氏不是我的生母，與我有糾纏不清的恩怨。
終於在她臨終前，我們都放下了。
對與錯，都不再糾結。
謝氏曾是我敬重扶持過的皇后，卻一步步走到了廢后賜死的陌路。我只想在我活着的時候賜死她，以免後世之人懷疑雲璃。
她根本不屑，我不想叫她背上這個罵名。
四皇子立太子本就是爲了朝局，大概對他，我不必抱着愧疚。
九皇子立太子，我承認我還是有諸多考量。我不得不爲天下做打算。可終究，我立下了最合適的太子，也沒有傷害最疼我的兒子的心。
而只有雲璃，只有她，我總是覺得給的還不夠。
只有疼她，是發自我的本心。一個賢妃，便是太子的生母，將來要加封皇后，可也不夠。
我要她如今就成爲皇后，成爲這天下至尊的女子，哪怕她本身的高貴並不需要點綴。可我要所有人對她仰望。
我叫賀謹縭。
大晉的皇帝，我這一生無愧於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