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夫人斥道:「姝兒,說的什麽話!不得無禮。跟你兄長道歉。」
容姝兒卻仿佛不管不顧了,叫道:「難道我有說錯嗎?!」她脊背挺直,直麵容翡,麵頰發紅,帶著一抹豁出去的倔強,說道:「今日我們打架了,是我先動的手,如何,兄長要問責嗎?要罰我們嗎?盡管罰好了!」
容靜兒有些驚慌,看看容姝兒,又看看容翡,卻未出聲,朝姝兒旁邊邁進一步,與她一起,也看著容翡,同仇敵愾的模樣。
三夫人皺眉,喝道:「靜兒!」
二夫人驚道:「姝兒,你這是怎麽了。這孩子,吃壞什麽東西不成?」
明朗心裏忽然隱隱有種感覺,唿之欲出。她側首,立刻看向容翡。
容翡眼中閃過微微訝意,神色如常,淡聲道:「為何動手打架?」
容姝兒大聲道:「因為我討厭她,討厭死她了!」
二夫人站起來:「姝兒!」
容翡抬手,製止二夫人的阻截,他餘光中看了明朗一眼,略一沉吟,選擇當麵問道:「原因?」
「因為你對她太好了!」已然脫口而出,容姝兒不再克製,胸口起伏,眼睛發紅,顫聲道:「明明我們才是你的妹妹,你卻對她比對我們更好!」
容姝兒與容靜兒隻相差一歲,兩姐妹一起長大。
從記事起,兩人便知,她們有個很厲害的哥哥,文韜武略,人人交口稱讚。哥哥很早便進了皇宮伴讀,有時居於宮中,有時早出晚歸,她們每月與哥哥見麵的次數屈指可數。
但節日裏或去跟大夫人問安的時候,便會見到。
哥哥可真好看啊。
很小的時候,哥哥看她們的眼神很溫柔,她們行禮時,他會對她們溫和的笑。
容姝兒容靜兒很想哥哥能帶她們玩,母親們卻不讓她們去找他。
「你們兄長很忙,不要去打擾他。」
「你們兄長喜靜,不可吵鬧他。」
「小貓小狗都不要養,到處亂跑,你們兄長會煩。」
兩人便隻好遠遠看著哥哥。
隨著年歲漸長,她們漸漸長大,哥哥名聲愈來愈大,也愈來愈穩重沉靜,他不大愛笑,話也少,總有點冷冷淡淡的樣子,雖然看見她們時,依舊會溫和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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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看見別人家的兄妹親密無間,她們會有點羨慕,卻未放在心上。
我們哥哥豈跟別人一樣?我們哥哥就是這樣的人啊。
她們依舊喜歡這樣的哥哥,為優秀的哥哥而驕傲自豪。她們於京中行走,從未有人敢欺辱她們,除了容國公府本身之權外,也日益得益於哥哥的威名。尤其在京中女孩子們中間,大多誰也不服誰,唯獨對她們二人,幾乎都客氣有加,禮人謙讓。
多少人想見容翡一麵都不得,更別提在容翡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她們身為他的妹妹,比其他女孩兒幸運許多。雖然有點遺憾,但也沒辦法,哥哥就是那樣清冷的人,他太忙了,太多事要做了。沒辦法像其他普通兄妹那麽親近,便算了吧,沒關係。
然而,明朗的到來,卻完全打破了她們二人的認知。
原來,哥哥並非她們所認為的哥哥。
原來,哥哥可以那樣的。
「你給她堆雪人,讓她進小容園,給她過生辰,送那麽多禮物,還送她那麽漂亮的小貓——我跟靜兒那麽喜歡小貓,怕擾了你,一直沒養,你卻讓她養!」
容姝兒徹底豁出去了,一樁樁,一件件,含淚控訴。
「你還親自送她去書院!你從來沒送過我們!」
「你也從未為我們拜訪過書院裏的先生!」
「你還教她讀書,寫字!」
「我和靜兒上學那麽久了,你何曾教過我們一迴?甚至問都未曾問過我們的課業!」
容靜兒大一點,稍懂人事,私下裏曾懷疑過,容翡是不是喜歡明朗,將她做未來娘子看的,所以才這般對她好,如果是這樣,倒無可厚非,她們不但不會在意,甚至會比哥哥對明朗更好。
然則兩人打聽過,又分析過,好似目前並不是這樣。
「嗚嗚嗚嗚,你從未對我和靜兒這般過。」
「就連剛剛,你進門來,也是先問她有沒有受傷?!」
「你處處護著她,想著她,」容姝兒越說越激動,瞪大眼睛,眼淚斷線般掉下來,到最後,幾乎是怒吼著:「是不是忘記還有我們兩個妹妹了?」
「你,你算什麽兄長,你是壞兄長,壞哥哥!」
「你把我們的心傷的透透的!」
第50章 .五十 五十
「我們的心, 被傷的透透的。嗚嗚嗚嗚。」
說道最後,容殊兒以手背捂著嘴,幾乎是大哭起來。容靜兒拉著她另一隻手, 亦是眼淚滾滾。
房中除卻二人哭聲哽咽聲,一時間靜謐無聲。顯然所有人都未料到竟會上演這一幕。
明朗先前心中隱約的念頭得到驗證, 一時怔怔的,她看著二人, 聽著那哭聲, 竟心頭有些酸酸漲漲。
明朗不由望向容翡。
容翡難得麵上顯出明顯的驚訝之色, 他負手而立,眉頭微擰,沉靜雙眸在靜兒殊兒麵上遊移, 眼前這一幕,叫他一時間也有些愣怔。
二夫人三夫人對視一眼,既好笑又好氣,又有點心酸。
「這兩孩子……」二夫人瞥一眼容翡,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是好, 笑道:「都快成大姑娘了, 還這般小孩子氣。」
容殊兒涕淚橫流,麵上一片狼狽, 破罐破摔般道:「就這般孩子氣。兄長若, 若若因此更加厭煩我們, 要打便打,要罵便罵罷。」她吸一下鼻子, 說:「今日打架之事,是我先動手,是我不對, 但,但我不會道歉的。嗚嗚嗚。」
容殊兒迅速瞟了明朗一眼,明朗張張嘴,她已倉皇移開目光。
所有人都看向容翡。
容翡靜了靜,眼前這一幕對看慣朝堂紛爭和後宅之亂的他來說,委實太孩子氣。然而對這幾個女孩兒來說,這件事卻意義重大。打架當然不能縱容,以多欺少更不能允許,但眼下,卻絕不是問責的時候。
容翡開口道:「先各自洗漱換衣,免得生病。」他頓一頓,道:「其他事,容後再說。」
容翡邁步,走近殊兒與靜兒。
殊兒靜兒抬頭,淚眼朦朧看著她們的兄長,經歷方才的發泄與大哭後,兩人先前的那種憤懣與戾氣已消散,情緒趨於平靜,此刻只餘委屈與忐忑。
容翡手臂微微一動,似想抬起,最終卻只拇指與食指微微搓動一下,他對殊兒靜兒輕輕頷首,道:「唔,先換洗,吃晚飯,之後再說。」
言畢,對二夫人三夫人示意,便轉身離去。
臨走前,餘光掃了明朗一眼。
明朗接受到示意,知道自己也該走了。她行過禮,看靜兒殊兒一眼,從她們麵前匆匆走過。
她心頭也有點亂,而此時此刻,任何語言或許都是蒼白的。
明朗跟著容翡迴到小容園,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各自想著心思。到了小容園,從正門進入,到得岔路口,明朗停下。
按時間點,以往這時候該兩人一起在正院中用飯。
「子磐哥哥,我,我先迴側院吧。」明朗停步,道。
容翡迴頭,看她,點頭:「好。換過衣服過來吃飯。」
明朗今日其實沒什麽胃口,可最終還是點頭說好。
吃飯之前,容翡問過一遍綠水,得知明朗並未受傷,方點點頭。
一切看起來似乎都很正常。
然而飯桌上的氣氛終究有些不尋常。兩人都沒怎麽說話。明朗默默吃飯,容翡則明顯在想事情,一臉若有所思。
飯後,明朗今日不想寫字,眼下亦不是寫字的時候。
「……子磐哥哥,我……」明朗離開之前,想說點什麽。
容翡卻彷彿有所感知,看看她,麵色如常,淡聲道:「不要多想,先迴去好好歇著罷。」
明朗出了門,天上一輪彎月,照著地上單薄的身影,明朗迴頭,看見容翡端坐在案後,麵前一杯清茶,凝視著燈火照耀的地麵,微微出神。
小時候的兩個妹妹,容翡都清晰的記得,小小粉粉的一團,脆弱的像易碎的瓷娃娃。他那個時候其實也還是個孩子,卻已學到幾分大人模樣,少年老成,煞有其事的說:「可愛。」
逗的大人都笑起來。
他並不常見到她們。他六歲入宮伴讀,早出晚歸,有時還留宿宮中。課業太重了,要讀的書太多,要學的東西永無止盡;文經武略,天文地理,排兵布陣,律法經文……
容翡身為容家嫡子,自出生起便身負家族與皇族使命,這使命父親扛了一半,剩下一半自然該落在他肩上。
母親從未對他說過什麽,卻不動聲色將家中打理的井井有條,與幾位姨娘一起,摒除所有可能會幹擾他的障礙,於容府內留給他一個完全安心的清淨之地。
容翡也什麽都不說,父親常年不在家,他身為容府唯一的男丁,自然而然快速成長為一家之主的模樣。
兩個妹妹會走路了,會說話了,偶爾碰見時,會要他抱,有時還會搖搖晃晃跑到小容園找他,在門外探頭探腦,喊哥哥。
然後很快便會被尋來的僕役或她們的母親帶走。
容翡沒時間陪她們玩,也不知如何哄孩子,只會對她們笑一笑,給她們幾顆糖。
時光荏苒,每年的家宴上,容翡都暗暗驚訝於妹妹們的變化。
眼見著,小嬰兒變成小女童,再一年,赫然亭亭玉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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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規規矩矩向他行禮,彬彬有禮喊他兄長,目光中充滿敬畏和對兄長的仰慕,不再像小時候那般糾纏依戀,見到他總有點怯怯的。
容翡有些悵然。
但或許這本屬正常,女孩子長大,便會這樣。又或許這是他應付出的代價。
容府人丁單薄,統共只有這麽幾個妹妹,亦不太計較嫡庶,她們是他的血緣之親,無論如何,這一生,都會護她們周全。
隨著太子暴斃,皇子們逐漸長大,朝中風起雲湧,容翡愈來愈忙,與容姝兒容靜兒見麵更少。每次碰見,也不過匆匆一麵,行禮,點頭,略微問候幾句,只如此。
讓他欣慰的是,她們二人被教的很好,知書達禮,溫婉懂事,從不需要他額外操心。
然則,到了今日,容翡方知,他從前認為的,卻並非他認為的。
燈火將容翡的身影拉的很長,他凝視著地上的影子,手中轉動茶杯,微微擰眉。
容姝兒的質問與哭訴猶在耳邊,與容靜兒流淚的麵容亦在眼前。如若不是今日,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兩個妹妹竟是這樣想的。
已入夜,月光淡淡照向人間。容翡沉思了一會兒,一口飲盡已涼透的茶水,然後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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