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番外一
離開雲州那天早上, 任映南特地去了自己親生母親的牌位前,與母親說了許久的話。
丫鬟雲溪過來禀告, 說自己的父親與繼母正等著自己吃那一席辭家宴, 她沒去,只因實在沒什麽好辭的, 畢竟這個家早在很久很久以前, 就不是她的家了。
祖父在世時,雲州任家也算是本地的望族, 父親作爲獨子雖不爭氣, 但祖父早有謀劃, 爲父親聘娶了她的母親。
母親出身商賈,是家中獨女, 且還是個極會管家的, 祖父覺得父親就算再無用,應當也能撑到子孫出世繼承家業。
後來她出生了, 祖父也沒因爲她是女子就覺得她不堪大用,而是時常將她叫到身邊,教她習書文, 明事理, 也放手讓母親教她理財管人, 禦下之術。
只是天有不測風雲, 最先傳來的噩耗,是幼時定親的對象父母具喪,聽聞如今寄人籬下, 過得幷不好。
祖父爲此上京,却不想在去京城的路上突然病故,母親也在不久後,在自家院子裡落水溺亡,外祖聽聞母親死訊承受不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哀慟,隨著母親去了,致使本來留給母親的産業都被母親的堂兄弟奪了去。
不過短短幾年,她幾乎失去了所有最疼愛她的人,她還以爲再也沒有比這更加艱難的了,直到父親娶了續弦,那續弦生下兒子,在父親面前得了臉面之後開始慫恿著父親糟踐她,她才知道這世上的日子沒有最難,只有更難。
可她仍舊低估了命運對她的惡意。
在父親與那蠢毒的繼母把家中基業糟蹋光,甚至毀了任家在雲州多年積攢下的聲望後,他們爲了過回以前那樣舒坦的日子,居然决定把她嫁給雲州某個更加德高望重的大戶人家中做小妾。
妾,做妾!
任家哪怕敗落了也依舊是正經人家,把自家女孩屈身嫁到別戶做妾,那是在把自己家的顔面放在地下踩!
那時的任映南哀嚎哭求自己的父親,父親或許也曾有過那麽一絲的不忍,但最後還是在繼母和弟弟的苦勸下,叫人把她關了起來。
她忽然覺得很可笑,自己求的不過是不被踩進泥裡,畢竟家中幷無灾難,靠著僅存的積蓄也依舊能過上比尋常人家好無數倍的日子。
可她的後半生與任家的名聲在父親眼裡,居然還比不上繼母和弟弟想要每天鮑參翅肚吃喝玩樂的欲念。
任映南鬧過哭過,最後她絕望了,她放弃掙扎,只在衆人漸漸以爲她已經接受了現實的時候,偷跑出門,在外邊投了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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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光明正大的拒嫁,猶如一巴掌打在那戶想要抬任映南爲妾的人家臉上。
就算之後任映南被救了回來,這門親事也徹底告吹了。
任映南根本沒想過自己居然還能活下來。
更不知爲何,忽然有了這條命其實是她撿回來的錯覺。
她是她,也不是她了,曾經那個百般隱忍的任映南說不定其實已經死了,已經去了地下與祖父母親團圓了,既然如此,她何不用自己撿回來的這條命,活得更加自私一些?
父親將她接回家中,非但沒有因爲她的存活而慶幸悔恨,反而因此責駡她。
她看著父親,突然便冷笑了一聲,與父親對駡爭執不說,還揚言,說是嫁給街頭趕貨郎做妻,也絕不做大戶人家的妾。
父親被她直戳心窩的話語氣病,她雖因此流泪,却始終不肯示弱退讓。
後來繼母借著父親生病將她趕出家門,她便帶著丫鬟雲溪去了外祖家。
那裡如今已經是母親堂兄弟的宅邸,但母親的堂兄弟一家對她還算和氣。
她便藉口自己思念外祖,在這裡暫時住下,後又察覺到了奇怪的地方,便忍不住細心調查。這才發現,母親和外祖其實都是被他們這群覬覦外祖家業的人給害死的!
她帶著滔天的恨意,耗費一年多布局,將他們整得闔府不寧家破人亡,幷將外祖家業盡數奪回。
那會兒她還多少有些不適應這樣的自己,每每午夜夢回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都覺得陌生得很。
再後來,她做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導致父親與繼母聞風而來。
父親不氣她了,繼母也對她和藹有加,可他們心裡盤算著什麽她却是知道的,無非就是想謀奪她手上的産業。
多次謀劃不得後,他們就改換了思路,想憑著任映南的身家,把她嫁給高門顯戶,這樣即便弄不到她手裡的錢,也能貪些聘禮,幷借著女兒的夫家,抬一抬任家的地位。
任映南如今在雲州的名聲太過了不得,誰也不敢娶她,他們就向雲州外找女婿。
任映南看著他們這副嘴臉,突然就倦了和他們的你來我往,便花錢與父親繼母協商,這才算勉强得了安寧。
雲州離京城遠,皇權更替帶來的變化幷沒有影響到這個魚水之鄉。
奈何她的父親不知道從哪裡得知她幼時由祖父做主定下婚約的那位少年郎,如今住進了侯府,便立時寄信,腆著臉凑了上去。
任映南就是生意做得再大,也大不過京城侯府家的公子去,若人家公子就當看個猴子跳舞的笑話也就罷了,若他是個心底狹隘的,記恨任家在其落魄之時不聞不問,恐怕只需說句話,就能把她捏死。
任映南本就因爲做生意耗費心神精力不濟,一聽到父親寄信的消息,更是直接就給氣病了。
只是她怎麽也沒想到,那封信到了侯府就猶如石子投入了海中,沒有絲毫回應。
京城無人來商議退婚,亦無人來說要將她娶走,任映南的生意也依舊蒸蒸日上,不見半點差池。
之後父親若再說要把她許配給誰,她便拿京城那位侯府家的公子做擋箭牌,屢試不爽。
她也曾派人去過京城打聽,得知那位公子也曾拿自己拒過親,就知道對方是和自己打了一樣的算盤,便鬆了一口氣,欣然接受了這段心照不宣相互利用的關係。
再後來……
任映南對一個男人心動了。
生意場上再長袖善舞,面對情愛,她也依舊是個會羞澀會不知所措的少女。
她小心翼翼,一步步靠近,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書信寄去京城,要與侯府的公子解除婚約,隻爲將自己的心盡數交給自己看中的人。
只是她所期盼的,從來都不曾順利過。
那個讓她心動的男人,雖然回應了她的感情,可却又要聽從父母之命,娶一大戶人家下嫁來的貴女。
那個男人說自己心裡只有她,然而父母之命不可違,男人願意聘她爲貴妾,哪怕貴女入門,也絕不虧待她。
任映南當時就這麽靜靜地看著他,看得他慢慢收起了臉上的情深義重。
任映南告訴他:「我不做妾。」
男人很不解,不解到了最後,變成了口不擇言的傷害,他質問任映南,問以她如今的名聲,除了嫁給自己,難道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任映南說:「我也是今日才明白,任何人都比你好。」
之後任映南就再也沒有見他了。
只是在男人成親後,那位貴女不知從何處聽聞了她的事,過來找她的麻煩不說,還尋上了她的父親繼母,三人聯手弄得她焦頭爛額。
而男人似乎也等著任映南來求他,故而一直不曾解釋勸阻自己的妻子。
京城侯府那位公子的信,就是在這個時候來的。
侯府公子姓林,名修,字無咎,是北寧侯的侄子,却被膝下無兒的北寧侯視作親子。
林修來信問她,可要做個交易。
對,交易。
看到這兩個字,任映南感到了心安,這世上,大概再沒有比互惠互利更加可靠的關係了。
北寧侯府的侯爺與侯夫人都是大忙人,所以林修需要一個替他管理侯府,替他教導妹妹的妻子;而她需要一個可以倚仗的靠山,幫助她徹底擺脫自己的家人和這個對自己來說烏七八糟的雲州。
她與林修一拍即合,談好了條款,籌備起了婚事。
最開始知道她要成親,對象還是京城裡的侯府公子,男人還來嘲笑任映南,說她原來不是不願爲妾,只是看不上他家。
居然連打聽都不打聽一下,就先入爲主覺得以任映南的身份,只能去京城侯府做妾。
任映南也不和他多說,直接給男人家中的父母遞了信,看似尋常問候,實則是說他們的兒子來羞辱她,兒媳來欺負她,她家中父母不慈,想來也是只能在婚後,和自己的夫君告告狀了。
嚇得男人那對父母連忙把男人和他的妻子壓來賠禮道歉。
任映南還沒成婚,就先體會了一把仗勢欺人的快感,別提多痛快了。
可等迎親的隊伍自京城而來,她又沒了這番狐假虎威的氣勢——身份地位的差距擺在那裡,兩人又無情分只有交易,她自然要把握好分寸,免得惹人厭煩。
成婚當天,她拜祭了母親的牌位,推掉了父親繼母的辭家宴,然後就去換衣打扮,等著林修過來迎娶自己。
任映南在幼時見過林修,但時隔太遠,她已經不記得對方的模樣了,只記得,對方似乎是個溫柔的人。
恐怕記憶也會有出錯的時候吧。
任映南看著眼前身著婚服,面容冷漠的男子,不由得這樣想到。
林修提醒了她一下,她這才舉扇遮面,與林修一同去給父親繼母拜別。
去的路上,她也不知道是哪根經沒搭對,突然就說了一句:「我能不去嗎?」
林修反問她:「不想去?」
林修的聲音和他這個人一樣,聽起來都是冷冷的,但幷不讓人討厭。
任映南這才回過神來,笑著道:「剛剛胡亂說的,不用在意。」
誰知林修幷未就此揭過話題,而是重複問了一句:「是不想去嗎?」
任映南一介商人,自然是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但是面對林修這個問題,不知爲何,她說不出假話,她沒辦法撒謊,說自己想去見他們,於是她說:「嗯,不想去。」
按理來說她是該去的,可她不想去,一點也不想。
「那就走吧。」林修也乾脆,拉著她的一隻手直接換了方向,朝外走去。
「誒?」任映南睜大了眼睛,有這麽一瞬間,她感覺自己不是被林修拉出了任家,而是被林修拉著,從過往的泥沼之中掙脫了出來。
當然也就只有一瞬間,此時的林修與她而言不過是合作的對象,她可以給予合作者信任,却不會寄托過多不必要的期盼。
而且… …任映南側頭,看向隨她一同的丫鬟雲溪。
雲溪點點頭,表示她吩咐下去的事情,都辦妥了。
——任家畢竟是她的爛攤子,總要她親自來收拾,家族往往講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以往忍著不動手是怕殃及到自己,如今離開了雲州嫁了人,她動起手來就不用有所顧忌了。
… …
任府自有宴席,可拜堂却得到京城去。
他們從雲州到京城,走得水路。
任映南時常外出行商倒是習慣了,林修却有些暈船。
任映南便叫人送了些治暈船的藥過去,待船只靠岸補給的時候,便有侯府的人下去買了不少東西上來給她,也不知算不算是回禮。
任映南看著那些哄孩子的東西,竟也覺得挺有趣的。
到了京城,早早就有另一支迎親的儀仗在碼頭等著,任映南又一次上了花轎,被抬進了北寧侯府的大門,完成了這場婚禮。
當天晚上,林修便把掌家的對牌鑰匙給了她,讓她不用有所顧忌。
任映南掩去自己心底忽然升起的慌亂,說笑道:「你倒是用人不疑。」
收好對牌鑰匙,林修就打開櫃子,從裡面拿了另一床被子出來,鋪到了榻上。
任映南左右看了看,然後才道:「新婚之夜,你睡那?」
林修回頭:「我可不是什麽坐懷不亂的柳下惠。」
任映南好笑:「我都嫁給你了,哪怕日後合離,旁人也不會信我們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你若真要保我清白,該去書房才是。」
誰知林修搖頭否决:「不行,新婚之夜我若走了,別人會笑話你,也不方便你管家。」
任映南:「你那床被褥若被人發現,他們也會笑話我,也會私下裡看不起我,陽奉陰違不聽我的話。」
林修想了想,這才把被褥又收了起來,朝著任映南走去。
他們都在努力裝鎮定,可等床帳落下,兩人還是不免顯出了些許的生疏,任映南替林修解腰帶的手是抖的,林修抱著任映南的力道也沒把握好,把她腰給勒紅了。
他們試探著摸索著,在還未熟悉瞭解的情况下,就和對方做了可能是這世上最親密的事情。
成婚後沒多久,北寧侯遞摺子爲林修請封了世子的頭銜,任映南這才知道,與侯爺伉儷情深的侯夫人無法生育,林修本就是被侯爺侯夫人當成了親生兒子養在膝下的。
而她,也因此一躍成爲了世子夫人。
番外二
世子夫人的日子遠比雲州商女的日子要好過一些。
原先她是廢了大力氣, 才將外祖的産業維持發展起來的,如今做了北寧侯府的世子夫人, 便是她不說,也有得是人給她大開方便之門。
因此哪怕多了打理侯府的事務,她也不會比原先更加勞累, 反而還輕鬆了不少。
侯府的問題也不大,聽說是整頓過一遍, 比原來好了許多, 可論起規矩來還是差了那麽一點,她便費了時間用心去把侯府上下好好理順,這才開始把髒的臭的一一剪除,把還能救的留下, 把能用的提拔,儘量不做大改動, 不弄出大動靜, 以免府裡人不適應, 也避免外頭傳出什麽閒話來。
任映南被老天爺刁難慣了,凡是都喜歡做好最壞的打算。
到侯府之前, 她曾經設想過無數困局,也都一一想好了對應之策。
結果那些糟糕的事情一件都沒有發生,且在侯府的日子,以及她與侯府衆人的相處,也是她做夢都不曾想過的簡單融洽。
侯府人口不多,只有侯爺侯夫人、林修, 以及林修的兩個妹妹。
侯爺侯夫人果然都是大忙人,很少回府,也都沒有覺得她出生太低配不上林修。
林修也是個一心撲在公務上的,他與同僚關係雖然都不錯,偶爾還會因與同僚出去喝酒吃飯回來晚些,但性格有些冷,不貪戀女色,也不愛沾花惹草,若侯爺侯夫人提前遞了話說回來吃晚飯,那他必然是會推了飯局按時回家的。
林修的兩個妹妹就更有意思了,她們一個叫林歇,一個叫林安寧,是一對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
可她們也就只有樣子長得像了。
大姑娘林歇曾經生過一場大病瞎了眼睛,是個性子溫和的人,與她打過招呼後,時不時也會再和她說上幾句話。
二姑娘林安寧的性格就有點單純了,似乎還有點怕生,最初認人的時候也只叫了她一聲嫂嫂,然後就沒再說話了。
在最開始,她對這對姐妹在侯府中的地位與境遇有過一定的猜想,還覺得比起妹妹,也許姐姐會是最先與她親近起來的,結果後來她才發現——
自己全都猜錯了。
林歇性格溫和,林安寧性格單純且帶著點天真任性,她便因此覺得府中最受寵愛的該是作爲妹妹的林安寧,畢竟只有被寵著的人才有任性的資格。
且林安寧年紀最小,又不像林歇身有殘缺,更得寵愛倒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現實却是,整個侯府上下正真被捧在手心裡的,反而是作爲姐姐的林歇。
甚至就連林安寧本人,對自己的姐姐也是極爲在意和偏袒。
林安寧自己若是被下人糊弄或是衝撞了,最多就是發發脾氣駡駡人,最嚴重也不過是扣月錢或罰幾下板子。
可若事關林歇,她整個人都會像是遇著了火星子的□□桶,能轟地一下把人炸得頭暈耳鳴。
任映南整頓厨房的時候就聽下人們說起過,說是林歇先前在治病,一應吃穿用度都被管著,以免影響治療的效果,誰知有個厨子自作主張慣了,居然因爲採買的下人忘了買某樣食材,嫌麻煩不肯再去買,就擅自換了林歇的食譜。
且新食譜裡面正好有林歇不能吃的,最後的結果就是那厨子被發火林安寧做主給發賣了。
這還都是明面上能打聽到的,她讓雲溪去細細探問才知,那厨子被發賣之前還叫人打了幾十下板子,最後是血肉模糊給抬出去的,能不能活到被人伢子賣出去都還是兩說,且就算是死了,死前恐怕還要遭不少的罪。
林修怕此事有礙林安寧的名聲,便發了狠話,說若有半點風聲傳出去,便把當時在場的統統打死,這才讓此事成了秘密。
至於大姑娘林歇,說實話,任映南真的是一點都看不出來這是一個被闔府寵著的姑娘。
她的溫和性子看著不像是裝出來的,也不像是被教養出來的,且她的溫和中還帶著分寸,不至於顯得冷漠。
且關於林歇,還有更加離奇的一件事,那就是林歇幷不住在後院,而是獨自一人住在花園邊上的一個院子裡。
任映南自然也會好奇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可她明白有些事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而且就算不知道,也幷不妨礙她融入到這個家庭之中。
侯爺和侯夫人本就不是會爲難人的性子,林修對她也是充滿了耐心,兩人之間陌生的感覺也隨著相處一點點淡去,讓她覺得和林修在一起真的是一件很舒服很開心的事情
林安寧雖然看著不好相處,但在一次全家人一塊吃飯的時候,任映南出於商人應酬的習慣,有意無意地調解了飯桌上的氣氛,就讓林安寧在飯後主動找了她,幷詢問自己該如何才能像她一樣厲害。
任映南本還以爲林安寧只是想要學習怎麽做一個八面玲瓏討人喜歡的人,後來她才發現,林安寧只想討林歇的喜歡。
任映南略加指點,就讓林安寧粘上了她,把她當成了自己人。
也因爲成了「自己人」,任映南發現了一些屬林安寧的秘密。
比如林安寧有失眠症,吃了安神的藥也總是睡不著。
又比如,林安寧偶爾會把自己的眼睛蒙起來,在看不見的情况下摸索著從自己的屋子走到院裡,每次摔了撞了,明明也不怎麽疼,可她就是會哭得很厲害。
還比如,林安寧很喜歡去林歇居住的榕栖閣,可她到了地方也不進去,就繞著院墻走到一棵院子外邊的大樹下,爬上去,然後在上頭一坐就是大半天,好像是在等誰來找她一樣。
每次林歇都會發現她,而她就會特別開心地從樹上爬到墻上,然後翻墻進去,抱著林歇不撒手,幷在之後幾天裡,她都會睡得特別好。
有次林安寧生病了,任映南去照顧,就見燒得暈暈乎乎的林安寧抱著被子,小小聲又斷斷續續地說著胡話:「你和我……長得一樣……我們……做朋友吧……」
任映南怎麽也想不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但她多少能察覺到,無論林歇對林安寧有多親近,林安寧還是會對林歇這個姐姐感到患得患失。
沒過多久,林安寧出嫁,許是籌備酒宴有些勞累,她居然在林安寧出嫁後的第二天睡過了頭。
所幸家裡沒有早上去請安的規矩,也不會有人說她睡晚了。
只是林修下朝回來,說起她早上沒起來的事情,讓她平日裡多休息,還說反正沒她管家前,侯府亂成那樣也沒出什麽事,她偶爾放放手不管這麽多,想來也沒什麽大礙。
任映南有些好笑,甚至還提醒林修,讓林修別忘了她就是被娶來管家的,若是站在侯府世子的角度,他該叫她少管生意上的事情,而不是叫她少管侯府裡的事情。
林修聽後半天沒說話,一聲不響就去了書房。
任映南以爲他是生氣了,等了許久也不見他回來,便叫了人往書房送被褥。
結果到了後半夜,林修又從書房回來。
早已習慣身邊睡覺有人的任映南感覺到背後貼上來的溫度,嘴角悄悄揚起,很快又陷入了沉睡。
第二天,任映南又一次睡過了頭,她一邊尋思著是不是日子過得太好了,才會讓她變得這般懶散,一邊連著吃了好幾籠的灌湯小籠包,還多用了兩碟子酸棗糕,食量比平日要增加了許多。
用過飯後,下人們一一過來回話,待人都散了,雲溪與任映南提了一嘴,說世子爺今早走之前說了,讓她把她身邊一個名叫雲芝的丫鬟給打發了。
雲芝也是任映南從雲州帶來的,昨天晚上任映南就是叫她去給林修送的被褥。
任映南蹙眉,向來四平八穩喜歡把事情弄清楚再做反應的她,第一次僅憑著零碎的幾句話就變得有些煩躁起來。
「怎麽回事?」她問雲溪。
雲溪:「姑娘方才忙的時候,我叫昔烟去找了昨夜跟在世子爺身邊的小厮,聽他說雲芝昨天送了被褥就走了。可等半夜,她又去了書房,還說是你叫她去的,却不想才進去就被世子爺給訓斥,還叫人扔了出來,那小厮聽了一耳朵,像是……像是做了什麽不規矩的事,讓世子爺惱了。」
任映南眼眸低垂,左手不自覺地撥弄著右手手腕上的手串,過了一會兒才對雲溪說道:「叫人把雲芝綁了,問問她,是誰教她這麽做的。」
雲溪眼皮一跳:「姑娘是說……」
任映南:「恐怕雲州那邊,還是下手輕了。」
那就再狠些,讓他們怕,讓他們懼,讓他們再也不敢來染指她現在的生活!
吃好喝好的日子非但沒讓任映南的脾氣變好,反而讓她比平時更加凶狠了起來。
也因此,一場本該糾葛上一陣子的破事被她利落解决,也讓她舒心地迎來了自己在侯府過得第一個年。
因爲對林歇的好奇,偶爾與林修夜話時說起侯府裡的人,她都會特意問到林歇。
雖然知道的還是不多,但也不是一點收穫都沒有,比如林歇曾經有個和林安寧十分相像的名字,叫林安康。
可能日子過得太好,真的會讓人飄起來。
「安康?」
一聲喚出,任映南發現林歇渾身一顫,侯爺與林修更是一同看了過來。
即刻她便知道,自己可能是說了一個不該說的名字。
她難得有些無措,手忙脚亂地進行補救:「無咎同我說,這是林歇小時候的名字,我想著她沒有字,總連名帶姓的叫顯得生疏……若是不行,叫阿歇如何?」
侯爺沒有做决定,而是問了林歇的意見,林歇說:「就叫阿歇吧。」
林歇才說完,任映南便察覺到了林修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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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康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麽嗎?
還是說侯府裡所有有關林歇的异常,都和這個名字有關?
守歲後,任映南與林修回房,她終於忍不住問林修:「我剛剛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林修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才道:「你沒錯。」
他將任映南攬入懷中,低聲道:「錯的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