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落下的達摩克斯利劍(2)
當飛機避過一個又一個險象時,乘客們感覺到的不是欣慰,而是更沉重的擔憂。有人在暗暗咒罵這鬼天氣,還有人後悔乘這架飛機,膽小的女孩甚至開始偷偷啜泣,原來生命如此脆弱。
陰晦籠罩了整個機艙。
華梅悄悄伸手過去,握緊了方振乾的手。
方振乾轉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猶豫在她暖融融的目光下被蒸發得一乾二淨,他手上用力,緊緊地回握住她。
危險隨時可能發生,在這雲端的上層,虛浮的縹緲空間,人們無法建立牢靠的安全感,沒有任何依傍,唯獨能抓住的就是身邊這個人。如果今天他們面臨的真是死亡的威脅,那麽,這小小的相互慰藉應該還不算過分吧。
華梅欣然將頭靠在了他堅實的肩上,哪怕只是一刻的停留,她也要珍惜。
短短十五分鍾,對所有乘客來說都象一個小時那樣漫長,當視線中再次看到藍天白雲時,大家都長長吐出一口氣歡呼起來,到底運氣好,得以重新安全。
華梅沒有將手和頭移開,方振乾也不好意思決絕地推開她,他們就這樣默默相依著回到了S市。
下了飛機,方振幹才想起問華梅,“你開車來了嗎?”
華梅搖頭。
此時的S市,細雨菲菲。
方振乾便道:“那我去取車,然後先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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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方振幹麻利地把行李裝進後備箱,華梅再一次在心裡感慨,能有個人守候在身邊替自己鞍前馬後的感覺真好,更何況這個人還是自己心儀的。
坐在車裡,方振乾又恢復了先前的淡漠,一切都回歸本來的模樣,什麽都沒改變,生活仍要繼續,所以只能按照它既定的軌道去走。
華梅還沉浸在重拾的溫馨中,主動的找著各種話題,但很快發現了他的刻意疏離,於是也變得訕訕的起來。
“有歌帶嗎?”低沉的空氣讓華梅覺得憋悶,邊問邊已經伸手去尋找了。
車上的歌碟不多,居然都是伍佰的作品。她隨手挑出來一盤,“浪人情歌。”
華梅問:“你喜歡伍佰的滄桑?”
方振乾瞥了一眼,又專心開車,“是嚴佳買的。”
他對歌曲沒有特別的愛好,倒是嚴佳,不知何故,獨喜歡伍佰,還精心挑了幾盤放在他車上。他有時候開車悶了,也就不挑食的聽聽,兀自納悶嚴佳的品味,也許真是應了那句“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
華梅抬手將CD放進唱機,道:“我也喜歡伍佰的歌。帶著點蒼涼和空曠,很符合我的心境。”
歌聲響起,盤旋於車內的空間。
不要再想你 不要再愛你
讓時間悄悄地飛逝
抹去我倆的回憶
對於你的名字從今不會再提起
不再讓悲傷將我心佔據
讓它隨風而去讓它無痕跡
所有快樂悲傷所有過去通通都拋去
心中想的念的盼的望的不會再是你
不願再承受要把你忘記
……
方振乾聽著這熟悉的旋律,望向車外的迷蒙,沒來由地感到一絲憂傷。
到了樓下,方振乾不想上去,但華梅很不樂意,“這麽多行李,我一個人拿好累。我妹也不在。”她的神情近似撒嬌。
方振乾無奈,隻得替她拎起箱子。
開門進去後,方振乾幫她把行李放在客廳角落,他想立刻就走,華梅卻輕盈地轉身,“我去給你倒杯茶。”
方振乾趕忙阻止,“不用,我這就回去了。”
人還沒走到門邊,卻被華梅一把抓住,嗓音裡多了一絲顫抖,“振乾!”
方振乾的心也隨之輕顫了一下,回過頭來,有點難堪,“華梅,別這樣。你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
華梅倔強的眼神望定他,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如果能找到,我早就放手了。”
她終是受不了他的冷淡。
方振乾忽然惱怒起來,“那你要我怎樣?我已經結婚了。”
華梅盯著他,慢慢靠近他。
方振乾像著了魔似的,無法挪開腳步,無法避開她。
華梅輕而易舉地把頭偎到他胸前,過了片刻,又抬起頭看他,眼眸閃亮,“振乾,從前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該那樣丟下你一走了之,我很後悔……所以我回來,想看看有沒有機會彌補。那時候,我們愛得那樣深,你不會全都忘記了吧?”
“……”
華梅眼角帶淚,卻展顏輕笑起來,“你還是愛著我的,對不對?如果你不愛,不會這樣為難。”
仿佛被她說中心事,方振乾的身子微微振了一下,華梅敏感地捕捉到了。
她伸出手,指尖在他胸膛上輕輕畫圈,如同平靜水面上的一圈圈漣漪,一波接一波蕩漾開去。
而她的聲音那樣嬌軟低沉,象蛇一樣蠱惑著他,“你該怎麽辦?不要問我……問你自己的內心。”
方振乾怔怔望著她,長長的睫毛下那對不安分的眼睛藏著多少魅惑,尖尖的小下巴,那是他以前最喜歡捏的,還有兩瓣如花蕾般綻放的紅唇,那上面有他愛極了的味道,現在這一切不是在夢中,而是真實地再現在他的眼前。
他忽然顫抖起來,理智趨於崩潰,長久壓抑的欲望如潮水般湧來,他猛地俯下頭顱,火熱的雙唇毫不猶豫地印了下去。
華梅滿足地閉上雙眼,低吟一聲,抬起雙臂,迎了上去,緊緊環繞著他,再也不想分開。
現實已然飄遠,記憶逐漸清晰,他們似乎又回到大學,在體育館後面的那棵老樹下深情相擁,仿佛從沒跨越這八年的時光,一切才剛剛開始。
方振乾如饑似渴地吸吮著她的唇,他無聲歎息著,就讓自己放任一下吧,讓這一刻不要停下來……
但是,有張模糊的臉在他的腦海裡象水波紋一樣蕩漾著,讓他逐漸不安起來,他輕輕搖頭,想把它甩開,可是它卻愈發清晰地聚攏過來,越來越近,逼他直視,那對清涼的眸子仿佛在責問他,拷打他,讓他狼狽不堪。
方振乾猛地一把推開華梅,“我們,不能這樣。”他頹然地喘息。
霧氣重又在華梅眼中凝聚,然而沒等淚水落下來,她委屈的表情已經被驚訝所取代。
嚴佳直愣愣站在房間的門口看著這一幕。
方振乾順著華梅的目光巡視過去,頓時也驚呆了。
嚴佳活到27歲,終於體會到什麽叫苦澀,什麽叫失望,什麽叫萬念俱灰。
她長久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就好像頭上老懸著一把利劍,隨時可能劈下來,終日提心吊膽,時刻坐立不安,當它真的斬下來時,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劈成兩半,血肉模糊,支離破碎。
然後,一切歸於寧靜,塵埃落定,不過如此而已。
嚴佳沒有哭鬧,沒有上去質問,她甚至依稀仿佛還朝那兩個人笑了一下,內心驚詫於自己的鎮定,猶如蛻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蒼白著臉,她返身進房間抓起自己的包,倉促中,應該還有東西沒收拾齊全,管不了了,她隻想盡快離開這鬼地方。
還沒衝到門口,身體就被方振乾一把抱住。
“你去哪兒?”他駭然問,嘶啞的聲音帶著控制不住的顫抖。
嚴佳沒有掙扎,皺了眉,輕輕地說:“放開我。”
方振乾仍然死死摟住她,不肯松開,“你能聽我解釋嗎?”
嚴佳咬牙切齒地厲聲道:“你放開!”
纏繞的手松懈下來,方振乾被她震懾住了,這樣的嚴佳是他所陌生的。
嚴佳用力拉開門,象陣風似的消失了。
大門砰的關上的聲音把方振乾驚醒,他猛地跳起來,要追出去。
“振乾!”華梅拉住他,聲音中帶著乞求。
方振乾猶豫了兩秒,重重甩開她,頭也不回衝了出去。
華梅瘋了似的跟著他往外跑,電梯門已然關上,她扭頭衝向樓梯,全然不顧滿面淚水。
在這一刻,她突然明白,她的方振乾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離她遠去,也許在當初丟開手的那一瞬,一切就已注定不能回頭。只是她還象個孩子,執著的、死死的抓住喜愛的東西不肯撒手,以為那樣的堅持就能重新贏回來。
到了樓下,方振乾眼睜睜看著嚴佳攔住一輛出租車,跳進去,揚長而去。他焦急萬分地衝到自己車前,手忙腳亂打開車門,一頭鑽進去,發動車子要緊跟上去。
華梅驀地從門洞中衝出來,正好擋在眼前,方振乾慌忙刹車,輪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是已經晚了,它還是結結實實撞了上去……
不過就是幾秒的功夫,一切就這樣發生了。
嚴佳縮在出租車裡,對身後的事故毫無察覺。
意識逐漸恢復,悲傷襲上心頭,眼淚開始肆無忌憚的瘋狂流淌,她再也繃不住,放聲大哭。
的哥不斷從後視鏡偷瞧她,惴惴地問了幾次,“姑娘,你沒事吧?”
嚴佳兀自哭著,搖了搖頭。
許是被她的傷心感染,的哥都有點唏噓起來。
嚴佳哭夠了,胡亂擦掉眼淚,望著窗外發怔,雨停了,但天還是陰的,隨時可能會再下。
她忽然很想爸媽,很想哥哥,這個時候,哪怕只聽聽他們的聲音也是極安慰的。
嚴佳掏出手機,撥通了哥哥的電話。
“喂……”嚴明那懶懶散散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到她耳朵,讓她聽著格外親切。
“哥,是我。”嚴佳隻說了一句,就嗚咽住了。
嚴明聽出不對勁,“佳佳,怎麽了?你在哭嗎?”
嚴佳趕緊控制住音調,“沒,我沒有。”
“發生了什麽事,你跟方振乾吵架了?”嚴明很了解妹妹,她不會無緣無故給自己打電話。
“沒有,我…我想爸爸媽媽了。”嚴佳悄悄抹去臉上的淚痕,“沒別的事,真的,你們,都還好吧?”
她還是忍住了什麽都沒說,因為不想讓家人隔這麽老遠替她擔心。
“我們都挺好的,爸媽身體也不錯,而且,你嫂子這個月就要生了。”嚴明松了口氣,語調輕松地跟嚴佳說著。
聽到這個消息,嚴佳忽然呆住,這一天的變故太大,以至於她差點忘記自己肚子裡也有一條正在孕育中的小生命。
嚴明在電話那頭嘮裡嘮叨叮囑她,但她已經開始心不在焉了。
掛了電話,的哥問她,“你到底要去哪兒?”
他們已經沿著小區出來的環城路繞了大半圈,再開就又回去了。
嚴佳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她想了想,說出一個地名。
這是一片老城區,位於S市的某個黃金地段,每條弄堂都被鬱鬱蔥蔥的樹木遮蓋著,一派安詳,這裡是她出生、長大的地方,爸媽去北京的時候,考慮再三,也沒舍得把它賣掉,畢竟將來也許還會回來。他們曾叮囑嚴佳經常回來看看,可惜,直到此刻,她才重又想起它的存在。
下了車,的哥從車內探頭出來,對她大聲嚷:“小姑娘,想開點,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嚴佳感激地使勁點頭,有時候,一個路人無意間給予的關心比親人更能溫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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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哥揮揮手,離開了。
嚴佳從隨身包裡翻出鑰匙,開鎖進了門,一股悶悶的塵土味直衝鼻子。
開窗、透氣,新鮮的空氣風卷雲湧進來,漸漸的,內外達到了平衡。
扯下遮蓋沙發的布片,嚴佳也不講究,直接將自己埋了進去,她需要好好靜一靜,好好思考一下,也許,已經到了需要作一個了斷的時候了。
她抱著膝蓋在沙發中坐了很久,天一點一點地暗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