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顯聽了這話,神情並不好轉多少,“只是陛下,即便人繼續關押在北鎮撫司的牢獄,那案子難不成接著由高旭來審?”
皇帝這回倒是沒給準信,揉了揉眉心道,“讓朕思量思量。”
明顯是打馬虎眼,王顯看出來了,不禁憂心如焚。
待要直諫,卻見司禮監掌印朝二人擺了擺手,王顯隻得噤聲。
隨後皇帝又問了幾處細節,定下兩國開邊的章程,方放二人出殿。
一路出來,神情皆不好看,下台階時二人均沒吭聲,至丹墀處,見四下無人,王顯方借口叫裴越攙著,搭著他手腕往前細說,
“東亭看出來了吧,陛下沒打算將案子交給三法司審。”
裴越何嘗不愁,“閣老,不瞞您說,在下有心審好此案,給天下人一個交待,三法司存在的意義便是維護律法公正,肅州軍的案子弄得震天動地,靠錦衣衛審案,平不了民怨,撫不了民心。”
“我何嘗不知,只是陛下明顯有所顧忌。”
他一臉說來話長的樣子,“當年東亭在聞喜丁憂,不知肅州出事後,朝中是何等翻天覆地。”
“先傳來的是李藺昭戰死的消息,帝後哀慟不已,陛下痛失國柱,險些泣血,當日越過三法司吩咐東廠立即查辦探軍司,探軍司的三位堂官當晚就被斬了,以告李藺昭在天之靈,那個年,陛下為李藺昭舉哀,闔城連根炮竹都沒放。”
“可緊接著沒幾日後,前線回報李襄投敵,這個消息不啻於一道驚雷,將滿朝文武給炸得魂飛魄散,起初沒有人信,就連陛下本人也唬到了,立派錦衣衛前去查明真相”。
“當時我們內閣幾位輔臣均在場,建言陛下無論消息屬實與否,必需立即重整肅州軍,焚毀一切軍情要檔,防止叛軍告密,對我大晉造成致命損失。”
“陛下極有謀略,借著這個機會,迅速整頓邊關九鎮,將所有邊軍打亂重整,杜絕任何將帥擁兵自重的可能,李襄調往宣府的三萬舊兵,也被分別並入宣府,榆林和肅州三地,徹底分化。”
“東亭試想,若李侯沒有出事,那麽肅州一役後,哪怕死了個李藺昭,肅州軍這一戰依然是碩果累累,堪稱震天動地,李侯威望將達到無可企及之地步,立七皇子為太子的呼聲也定甚囂塵上,屆時你讓陛下如何自處?”
“所以,不論真相如何,至少從那場動亂的結果來看,陛下徹底掌握了軍方,穩坐釣魚台,因之受益。”
“眼下李侯回朝,重審舊案,倘若交給三法司,那便是大張旗鼓查,人證物證得齊全,且要昭告天下,陛下能插手的機會並不多。”
“若捏在錦衣衛手裡,那便如同捏在陛下自個兒手中,想查到什麽地步全是陛下說了算。”說到此處,王顯明顯嗤笑一聲,不無輕蔑道,“你曉得的,錦衣衛辦案不問過程,從來隻用給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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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越何嘗不知這背後的利益牽扯,他有心引王顯入局,王顯乃內閣首輔,在朝中甚有威望,說話比他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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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閣老,前幾日正陽門前數千百姓為肅州軍鳴冤的情景歷歷在目,蕭鎮和恆王為奪嫡心狠手辣謀害三萬將士,也難保李襄叛國一事沒有隱情?您我同朝為臣,若是騎牆觀望,凡事隻問利益不問對錯,實在有違為官的初衷,我意在將此案查個明白,請閣老助我。”
王顯心中雖有顧慮,也看得通透,卻不意味著他無動於衷,
“你說的沒錯,越是大案,要案,越不能越過三法司,否則朝廷信譽何在,三法司威嚴何在,東亭放心,我一定與陛下呈情,不能坐視錦衣衛獨權專斷。”
斜暉脈脈,這下天色徹底開了,官署區上空突現一片浩瀚的藍天,被邊角的青雲圈住有如明鏡高懸。
這廂回到內閣,門前排了長隊,均是各衙門前來內閣辦差的官員,見二人回來,一路一遞的喚著“閣……
裴越在王顯值房前與他道別,回到自己那間,立即招人進來處理公函,想著早些忙完,早些回府。
府裡那位消息靈通,不知聽到李襄被歸還一事,會作何反應。
他得盡快回去穩住她。
大致忙到酉時初刻,一應急文均料理完畢,裴越揉了揉酸脹的脖頸,打算起身,正當這時,門口來了一內侍,是奉天殿當差的小內使,禦前的人,立在門口朝他一揖,
“裴閣老,陛下傳您去奉天殿。”
裴越愣住,這才出來多久,又傳他作甚?
他這頭可是急著回府呢。
好在他這人情緒從不外露,還是如常起身,“我這就去。”
先將小內使打發了,招廊廡候著的沈奇進屋來,吩咐道,“你先回府,遇見夫人,告訴她,就說我說的,我有事尋她,叫她哪兒都別去,等我回府。”
“好嘞。”
沈奇離開後,裴越重新將冠帽整好,大步前往奉天殿。
至禦書房,天色漸黑,離著戌時也近了,裴越將眉峰那抹擔憂斂盡,循著小內使步伐邁進殿內,余光察覺皇帝正在禦案後看折子,上前行禮,“臣見過陛下。”
“來了?”皇帝神態慵怠,視線尚未從眼前折子上移開,而是指了指下首,“坐,來人,給裴卿傳膳。”
裴越心弦倏忽一緊,既是留膳,一會兒功夫好不了,這要拖到何時。
裴越不動聲色坐下,很快小內使捧了小小盂盆來,伺候他淨手漱口,不多時劉珍領著一夥人進殿,給他和皇帝布膳。
裴越陪著皇帝用膳,余光注意上方動靜,皇帝一停筷,裴越也擱下銀箸起身。
皇帝吃完接過內侍遞來的帕子抹了一把嘴,繞出禦案,來到菱花格紋槅窗下立定,彼時的天已徹底黑下,官署區次第燃起了燈盞,一盞盞連成一片,恍若夜間的篝火,皇帝眺望這片燈火,神色閃現幾分寂寥。
“裴卿,你怎麽看待李襄?”
裴越心下一動,陷入靜默,他實則與李家沒什麽來往,李襄常年帶著李藺昭身在邊關,不過年頭年尾回了一趟京,他出仕後,沒多久便去了江南,好些年沒回朝,幾乎與李襄碰不著面,等他丁憂回京入主戶部,李襄又出事了。
雖打過幾回照面,卻是沒搭過幾句話。
至於與他齊名的李藺昭,見得就更少了,那位少將軍像是個浪蕩遊兒,回京次數五個手指頭掰的過來,裴越第一回 與他碰面是在宮宴上,文臣武將涇渭分明,兩人離得有些遠,有朝臣開玩笑,說他與李藺昭頭一回同席,又是齊名的人物,該共飲一杯,皇帝也下了旨,於是二人對飲,他一口嗆住,將滿臉嗆得通紅,而對面那個李藺昭,扶著飲盡的酒盞指著他笑,登即將盞扔了,拎著酒壇痛灌一氣,吃醉了,踉蹌靠著蟠龍朱漆大柱不省人事,他猶記得,當時一泓月色從窗外透進來,映著那少年風華無雙。
君臣均笑話他不如李藺昭能飲,他不以為意。
後來一回見面是在奉天殿前的丹墀,大戰在即,少將軍回京催糧草,二人在丹墀前遠遠撞上,一個上殿,一個下階,遙遙朝對方一揖,他記得二姐對著此人曾讚不絕口,於是駐足回過一眸,只見那少將軍一襲白袍,步履輕盈地掠上殿,將身後跟著的內侍甩得遠遠的,那昂揚的身姿,恍若在半空劃過一道光。
驕陽恣意。
再者便是通過幾封文書。
毫無私交。
孰知經年後,他竟兜兜轉轉成了人家的妹夫。
裴越心頭一時感慨萬千,朝皇帝拱袖一禮,“回陛下,臣與李家無甚往來,對著李氏父子實在是知之甚少,不過常聽人提到這位李侯,是個儒雅疏闊的人物,又是保家衛國的邊關主帥,一直心存敬意,不瞞陛下,對於李襄叛國,臣深表懷疑。”
皇帝對著他明顯袒護的話,竟未生出半絲惱意,反而輕輕掀起一抹嘲諷,“別說你,朕也不太信……”
說起他與李襄的過往,那堪稱百轉千回。
起先他們也是一對相看兩相厭的大舅子和妹婿,隴西李氏乃名門望族,李秀寧更是名動京城的第一美人,李襄對著已有妾室側妃的他是絲毫瞧不上眼,後來是他軟磨硬泡方磨得李家答應將李秀寧嫁給他。
章明出生前一年,大晉危機四伏,李襄投筆從戎,力排眾議陪他禦駕親征,君臣共歷磨難,情同手足。再後來因著兩個可愛的孩子,感情更是好如一家,他不拿李襄當臣子,一直做大舅子敬著,從什麽時候開始那份情誼發生了變化,從幾個孩子慢慢長大,朝廷有了奪嫡苗頭開始。
一個天資聰穎的中宮嫡子,一個手握重兵的名門外戚。
製衡永遠是帝王的致勝之術,為了平衡朝廷,他必須提拔恆王,是以給恆王尋了顯赫的嶽家,李襄深諳史書,當知外戚勢大,不得善終的道理,他該明白,他這麽做何嘗不是為了保全李家,保全毓兒。
李襄卻因此與他生分了,從他夫人劉氏過世開始,李襄常年駐守邊關,回京次數少之又少,到後來更是非召不歸,邊關到底有什麽呢,能值得他拋去老母幼妹,值得他拋卻抵足共難的君臣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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