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瘦得連曾經的枕邊人都認不出了。
金玉楣不動聲色,收回目光,對上夢真玩味的笑臉,她道:“看上人家了?”
“別胡說,她給你提鞋都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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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船上,金玉楣叮囑壽童一番。次日一早,壽童拿著銀子去了衙門。縣官收了銀子,立馬派人到胭脂鋪,捉了秀童和桂香,押到縣衙。
秀童以通倭罪處死,桂香杖八十,官賣。
第15章 一別隔千裡(二)
五月的南京沉悶燠熱,梁幽燕在房中午睡,伍簡走進來,見她滿臉是淚,輕聲歎息,在床邊坐下,拿出手帕,為她擦拭。
梁幽燕醒來,摸了把臉,方知自己哭了,道:“我沒事。”
伍簡扶她起來,道:“夢真明日到家,她把金玉楣帶回來了。”
梁幽燕瞪大眼睛,驚奇道:“她……怎麽做到的?”
伍簡笑道:“說是有貴人相助。這孩子,生來就不尋常,是個有造化的,像我!”
梁幽燕不以為然地翻他一眼,也笑了。
雖然兩口子都不待見金玉楣,但救出金玉楣,是夢真的本事,父母最樂見孩子有本事。
次日中午,夢真回到家,一家人坐在院中說話。桌上擺著井水湃過的荷花酒,時新果品,梁幽燕親手做的點心。夢真吃了一會,拿出鄭雪意給的金簪,送給母親。
伍簡就梁幽燕手中看著,道:“這簪子好奇巧,哪裡打的?”
兩口子都是有骨氣的人,夢真心裡清楚,怕他們知道簪子的來歷生氣,便說是棋盤街上的一家金銀鋪打的。
伍簡道:“哪家金銀鋪能打出內造的東西?”
梁幽燕詫異道:“內造的?”
夢真更詫異,道:“您怎麽知道這是內造的?”
伍簡乜著眼,道:“我闊的時候,什麽好東西沒見過,你才多大,就跟我弄鬼。”
夢真訕訕一笑,道:“那我說了,你們可別罵我。這是一個老太監賣給我的,要一百五十兩呢!”
怕父母怪她奢侈,倒也說得過去。梁幽燕笑道:“難為你有這份孝心。”戴上簪子,搖著白紗團扇,又問:“幫你救出金公子的貴人是誰?”
夢真垂下眼皮,道:“新科狀元祝元卿。”
夫妻倆大吃一驚,這貴人也忒貴了!相覷片刻,梁幽燕傾身盯著她,道:“你怎麽認識他的?他為什麽幫你?”
夢真瞅著酒杯,還是那套說辭:“他是個酒鬼,醉倒在路邊,被我遇著,送去客店,便認識了。他吃了我的酒,喜歡的了不得。我趁機把金公子的冤屈告訴他,他年紀輕輕,一腔熱血,自然樂意相助。”
母親對女兒的心事,有著近乎靈異的直覺。她淡淡的惆悵,被梁幽燕捕捉到,略一琢磨,便明白了。
狀元郎高不可攀,梁幽燕也唯有歎息而已。
金家在湯山深處的莊園,槐柳掩映,溫泉氤氳,冬不凝霜,夏無酷暑。後園的小樓裡供奉著呂祖像,香案上一縷爐煙常嫋,雙台燈火微熒。
鄒道士盤坐在蒲團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葛布道袍,粗糲的手指拈著一枚繡花針,上下翻飛,靈活得像小姑娘。
他神情專注,繡的是一幅《朝元圖》。一隻蒼蠅飛進來,繞了半日,停在他身後的窗紗上。鄒道士看也不看,右手一揮,繡花針刺中蒼蠅,又被絲線牽回。
門外響起腳步聲,來人是金玉楣。
鄒道士見他瘦了一大圈,走路還不利索,歎氣道:“早就跟你說了,煙花之地是非多,不要去。你當耳邊風,這下好了。”
金玉楣面露愧色,道:“小侄知錯了,這次多虧了梁小姐不辭勞苦,替小侄洗脫冤屈,今後小侄與她一家一計過日子,再不胡鬧了。”
鄒道士道:“果真如此,你爹在天之靈也能欣慰了。”
童子拿了兩盞茶來,金玉楣揮退他,道:“小侄不在家這些日子,下人可有怠慢伯父?”
鄒道士說沒有,瞅著他手指上的黑疤,心知是被拶的,又歎了口氣。
金玉楣放下袖子,蓋住手,道:“小侄看過戚老伯了。”
“他怎麽樣?”
“過世了。”
鄒道士愣了一愣,道:“什麽時候的事?”
“去年十月。”金玉楣頓了頓,又道:“是被鎮遠侯之子鄭叔雄拷打致死。”
鄒道士面無表情,半晌發出一聲冷笑,道:“鎮遠侯,這個可憐蟲!”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鎮遠侯,哪裡可憐?金玉楣心下疑惑,隱約覺得他知道鄭叔雄為什麽拷打戚廟祝。
“伯父認識鎮遠侯?”
鄒道士搖頭,金玉楣猜他不是不認識,是不想說。這位武功高強的伯父一向神秘,金玉楣聽父親說,他是得罪了某位大人物,躲到南京來的。
那位大人物,會是鎮遠侯麽?
鄒道士望著窗外的芭蕉,露出感傷之色,站起身道:“陪我出去走走罷。”
兩人穿過曲廊,到了池邊,只見芍藥剛過盛期,猶有殘紅綴於枝頭,石榴花正當時,一簇簇火焰般的花朵在濃綠中灼灼燃燒,豔麗奪目。
從橋上過去,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小徑往上走,有一座亭子。憑欄遠眺,可見山色崔嵬,雲霧繚繞,山澗溫泉宛如玉帶,靈秀天然。
金玉楣忽然跪下,道:“小侄有一不情之請,萬望伯父成全。”
鄒道士拉他起來,道:“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就跟我兒子一般,有什麽話直說便是,何必行此大禮?”
金玉楣不肯起身,額頭抵著青磚地,道:“請伯父幫我殺一人。”
殺誰?萬哲。
金玉楣自小嬌生慣養,吃藥都是就著蜜糖的,在牢裡受盡折磨,生不如死,三個月長似三十年。他對萬哲恨之入骨,必須殺了萬哲,他才能快活。
鄒道士會刺繡,更會殺人。一幅精美的繡品,須設計花樣,布絲運針,竭盡針法調色之能事,而殺人遠比這簡單。
萬哲身為刑部侍郎,斷獄失當,罪名不小,在鄧少卿的極力彈劾下,被貶為兗州通判。但他伯父還是刑部尚書,地方官為他接風洗塵,布置住處,掇臀捧屁,無所不至。
萬哲好色,地方官便送了一對姐妹花伺候他。受用了幾日,萬哲依舊去行院裡尋歡。
這晚騎馬走在路上,腦後微微一痛,像是被針刺了一下,沒有在意。
到了院裡,摟著粉頭,吃得酒濃上來,掀開裙子,將一雙尖尖趫趫的金蓮架在肩頭,興趣正濃,間深之處,粉頭快活連聲。
萬哲忽覺口渴氣喘,下面堵塞,落得頭紅面熱,大喊一聲:“不好!”兩手撒放,撲的倒地。
粉頭一驚,忙問:“萬爺,您怎麽了?”伸手去摸時,已然斷氣了。
地方官聽說萬哲死了,兩眼一黑,險些暈過去。仵作仔細查驗,並無傷痕,也無中毒的跡象,便說是馬上風。這個死因畢竟不光彩,對外隻說是暴病而亡。
消息傳到南京,夢真雖然意外,但也沒有多想。
金玉楣拔了這根心頭刺,吃得好,睡得香,面色日漸紅潤。他常去酒肆看夢真釀酒,夢真忙起來是顧不上他的,他也不說話,就這麽安安靜靜地看著,便很快樂。
夢真見他恢復了往日的神采,打扮得齊整,像個瓷娃娃似的坐在那裡,也高興。這種高興是踏實的,和祝元卿在一起時總像是喝醉了酒,腳下飄飄然,擔心要摔死。
六月初五,有賽神會。東嶽廟門前的大街上士女如雲,錦繡盈目,販夫走卒亦歇了營生擠在人群中張望。
只見幾個穿程子衣的幫閑漢,抬著供奉神位的檀木香亭擠開人浪,後頭跟著社火班子,絳衣皂隸,三十六名黃巾力士抬著丈二神轎,轎中東嶽大帝金面垂旒,蟒袍玉帶映著驕陽,流蘇寶蓋遮天蔽日。
夢真與金玉楣坐在茶樓臨窗處,金玉楣指著隊伍裡的白無常,誇他高蹺踩得好。
夢真幽幽道:“偌大一個南京,廟多得數不清,卻沒有一座供奉酒仙,真不公平。”
金玉楣道:“咱們給酒仙蓋一座,不就有了。”
夢真聞言心動,道:“蓋在哪裡好呢?”
金玉楣見她當了真,也認真起來,道:“我家有幾百畝地,明日請個風水先生看一看,哪裡好就蓋在哪裡。”
第16章 一別隔千裡(三)
梁家酒肆生意興隆,為酒仙建祠,感謝恩德,祈求日後的庇佑,本在情理之中。因此,夢真回家對父母說了建祠的事,兩人都不反對。
夢真請了幾位同行,共商此事。世人心中的酒仙,比如杜康,劉伶,李白,都是男子。夢真心中的酒仙卻是女子,她要供奉一位女酒仙。
說到這裡,劉老爺第一個反對,他自詡劉伶後人,撚著胡須道:“梁小姐,劉伶乃是魏晉名士,竹林七賢,堂堂男兒,史冊有載。我等祭拜,當遵正統,豈可憑空奉一女身?恐惹同行笑話,說我們金陵酒業不識禮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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