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燕陪着李雨桐直到天色大亮,看着她勉強喝下小半碗粥,情緒似乎稍微穩定了一些,才因爲花店早上要進貨不得不離開。臨走前,她千叮萬囑,讓李雨桐有事一定要立刻給她打電話,並且強行把她手機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匿名號碼都拉黑了。
送走陳小燕,偌大的別墅再次只剩下李雨桐一個人。死寂重新籠罩下來,比之前更加沉重。她環顧着這個曾經帶給她短暫安寧和溫暖,如今卻只剩下冰冷回憶的地方,只覺得每一口呼吸都帶着刺痛。
她不想待在客廳,那裏還殘留着昨晚爭吵的痕跡,儘管碎片已經被陳小燕收拾乾淨。她也不想回客房,那張牀承載了太多輾轉反側和無聲的淚水。她最終只是抱着膝蓋,蜷縮在書房角落的一張單人沙發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卻依然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大腦一片空白,或者說,是被太多的情緒塞滿而導致了宕機。憤怒、委屈、心寒、絕望……種種感覺交織翻滾,最後都化作了深入骨髓的疲憊。她甚至沒有力氣去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只是麻木地盯着地毯上繁複的花紋,彷彿能從那裏面看出什麼答案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放在身旁矮几上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突兀的鈴聲在寂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刺耳。
李雨桐渾身一顫,像是受驚的小動物,下意識地縮了縮身體。她不想接,她現在害怕任何外界的聲響,害怕面對任何關切的或者質疑的目光和話語。
她瞥了一眼屏幕,跳動着的,是“媽媽”兩個字。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脹。她猶豫着,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微微發抖。她該怎麼面對母親?告訴她女兒現在一團糟,事業毀了,感情也快完了,正像個失敗者一樣躲在角落裏舔舐傷口嗎?
不,她不能。她不能讓遠在老家的父母再爲她擔驚受怕。
鈴聲固執地響着,帶着一種母親特有的、不接聽絕不罷休的執着。
最終,李雨桐深吸一口氣,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臉頰,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然後按下了接聽鍵。
“喂,媽。”她開口,儘量讓語調顯得輕快,卻還是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沙啞和不易察覺的鼻音。
“桐桐啊,在忙嗎?吃飯了沒有?”電話那頭,傳來王秀蘭熟悉而溫暖的聲音,帶着家常的嘮叨,“我跟你爸剛看完電視新聞,沒什麼事,就想着給你打個電話。”
新聞……李雨桐的心猛地一沉。雖然主流媒體的報道可能已經淡化,但一些小道消息和網絡謠言,難保不會傳到父母耳中。
“吃了,剛吃過。”她迅速回答,語氣刻意拔高了一點,試圖營造出忙碌的假象,“正準備看會兒資料呢,最近工作室有點忙。”
“哦,忙點好,忙點好。”王秀蘭應着,但語氣裏卻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和擔憂,“桐桐啊……你……你最近沒什麼事吧?我跟你爸怎麼感覺,你聲音好像有點不太對勁?是不是沒休息好?”
母親的直覺總是敏銳得可怕。李雨桐鼻尖一酸,差點就要控制不住情緒。她趕緊捂住話筒,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更明朗:“沒有啊媽,我好着呢!可能就是昨天晚上沒睡好,有點着涼了,嗓子不太舒服。工作室這邊一切都挺順利的,您跟爸就放心吧!”
她故作輕鬆地說着,甚至強行在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儘管電話那頭的母親根本看不見。
“真的沒事?”王秀蘭顯然不太相信,“你可別騙媽啊。要是在外面受了什麼委屈,一定要跟家裏說,別一個人硬扛着,知道嗎?爸媽雖然沒什麼大本事,但……”
“媽,真沒事!”李雨桐打斷母親的話,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嬌嗔,這是她以前在家時慣用的、讓父母安心的小伎倆,“您看您,就是愛瞎想。我好着呢,能吃能睡,工作也順利。您跟爸照顧好自己就行,別操心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似乎是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實性。李雨桐緊張地握着手機,手心都有些出汗。
就在這時,電話似乎被另一個人接了過去,聽筒裏傳來父親李建國那略帶沙啞卻沉穩的聲音。
“桐桐。”
只是簡單的兩個字,叫了她的名字。李雨桐剛剛強裝起來的鎮定,差點在這聲熟悉的呼喚下土崩瓦解。她用力咬住下脣,纔沒讓哽咽溢出來。
“爸……”她低聲應道。
李建國那邊頓了頓,似乎是在組織語言,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歷經歲月沉澱下來的平和與力量。
“桐桐,外面那些風言風語,我跟你媽,也聽到了一些。”他沒有具體指什麼,但李雨桐心裏明白。“別人說什麼,不重要。”
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追問,沒有質疑,只有全然的信任。
“爸這輩子沒什麼大道理教你,”李建國繼續說道,語速不快,每一個字卻都重重落在李雨桐的心上,“就一句話,你記着:日子是過給自己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
李雨桐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她死死咬着嘴脣,不讓自己哭出聲。
“皮鞋合不合腳,只有自己知道。”李建國用了個最樸素的比喻,“覺得難,覺得腳疼了,別硬撐着。家裏的大門,永遠給你開着。爸媽這兒,別的沒有,一日三餐,熱飯熱菜,管夠。”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洞的安慰,只有最樸實無華的承諾,和最深沉厚重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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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是一道暖流,又像是一道堅固的堤壩,瞬間沖垮了李雨桐所有僞裝的堅強,也穩穩地接住了她不斷下墜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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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也忍不住,淚水洶涌而出,順着臉頰滑落,滴在裹着的毯子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她用手緊緊捂住嘴巴,不讓嗚咽聲傳過去,肩膀因爲壓抑的哭泣而劇烈地顫抖着。
“爸……我知道……”她哽咽着,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沒事……你們別擔心……”
“嗯,”李建國在那頭應了一聲,似乎能透過電波,感受到女兒無聲的哭泣,但他沒有點破,只是重複道,“好好的。累了,就回家。”
掛了電話,李雨桐維持着接聽的動作,在沙發上蜷縮了許久許久。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止也止不住。
但這一次的哭泣,不再僅僅是委屈和絕望。父母的電話,尤其是父親那句“日子是過給自己的”和“累了就回家”,像黑暗洞穴盡頭透進來的一束光,雖然微弱,卻真實地存在着。
她不是一無所有。
她還有永遠向她敞開的家門,還有無條件相信她、支持她的父母。
爲了他們,她也不能就這樣被打倒,不能就這樣沉淪下去。
她擡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雖然眼睛依舊紅腫,雖然心依舊很痛,但那雙空洞了許久的眸子裏,終於重新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
她告訴自己,李雨桐,你可以的。你必須振作起來。
不是爲了向誰證明,不是爲了挽回什麼,僅僅是爲了自己,爲了身後那盞永遠爲她亮着的、名爲“家”的燈火。
她慢慢地,從沙發上站起身,儘管腳步還有些虛浮,但脊背,卻一點點地挺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