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盛集團頂層的總裁辦公室,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面世界的喧囂,只留下頭頂冷白色燈帶灑下的、缺乏溫度的光線。張景琛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攤開着幾份亟待簽字的文件,手中的鋼筆卻久久未曾落下。
距離那場激烈的爭吵已經過去了兩天。這兩天裏,他刻意用高強度的工作麻痹自己,幾乎住在公司,試圖用紛繁複雜的商業數據和決策難題,擠佔掉腦海裏那些不斷回放的、令人不快的畫面——李雨桐蒼白的臉,她含淚控訴的眼神,還有散落一地的照片碎片。
但效果甚微。
煩躁的情緒像暗流,始終在他心底涌動。對李雨桐與陳立偉“糾纏”的先入爲主的憤怒,與高文博之前試圖解釋的話語,以及……李雨桐最後那句“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帶着絕望的詰問,在他腦子裏反覆拉鋸,讓他心神不寧,工作效率極低。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高文博端着一杯新煮好的黑咖啡走了進來,輕輕放在桌角。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放下就走,而是站在原地,臉上帶着欲言又止的遲疑。
張景琛擡眸,眉宇間的褶皺更深了,語氣帶着一絲不耐:“還有事?”
高文博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此刻開口可能再次觸怒老闆,但有些話,他不能不說。作爲全程見證了兩人從初遇到如今局面的人,他無法眼睜睜看着誤會在沉默中發酵成無法挽回的遺憾。
“張總,”高文博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字句清晰,“李小姐那邊……這兩天,他們工作室並沒有停止調查。”
張景琛端起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頓,沒有打斷,示意他繼續。
“林楓,就是他們工作室的那個商務,好像發現了一點關於‘創達設計’IP地址的線索,雖然還很模糊,但李小姐似乎非常重視,帶着整個團隊在全力追查。”高文博觀察着張景琛的臉色,小心地補充,“看他們的架勢,是打定主意要獨立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獨立調查?張景琛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在他認定她只會哭泣、只會帶來麻煩的時候,她竟然還在咬着牙試圖自救?
高文博見他沒有立刻發作,膽子稍微大了一些,將之前因爲張景琛震怒而未能詳細彙報的情況,更完整地陳述出來:“另外,關於李小姐近期承受的壓力……可能比我們之前瞭解的還要大。除了‘梵雅’項目解約,網絡上持續發酵的謠言,還有……我們之前監控到的那些騷擾電話和恐嚇信息。”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了幾分:“根據通訊記錄和內容分析,那些騷擾並不僅僅是辱罵,其中一些包含了非常具體的威脅性語言,甚至涉及人身安全。頻率很高,在李小姐獨自一人的時候尤其密集。陳小燕女士透露,李小姐那幾天的精神狀態……幾乎處於崩潰邊緣。”
高文博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靜地陳述着事實。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紮在張景琛的心上。
騷擾?恐嚇?人身安全?崩潰邊緣?
這些詞彙,與他印象中那個總是帶着點小心翼翼,卻又在某些時刻流露出驚人韌性的李雨桐,似乎很難聯繫在一起。他只知道她遇到了麻煩,卻從未如此具體地瞭解過,她獨自一人在承受着什麼。
他忽然想起那晚爭吵時,她泣不成聲地喊出的那句話——“在我被網絡暴力、被人打電話恐嚇、快要精神崩潰的時候,你在哪裏?”
當時他只覺得那是她情緒失控下的誇大其詞,是爲了反駁他的指責……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開始在他胸腔裏瀰漫,沖淡了些許固執的怒火。
高文博離開後,辦公室再次陷入沉寂。張景琛放下了鋼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來,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生理疲憊,更多的是一種心理上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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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冷靜。不能被情緒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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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良久,他忽然拿起內線電話,接通了安保部門。
“調取最近一週,別墅入口、主幹道,以及工作室所在寫字樓大堂和主要通道的監控錄像,尤其是……”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尤其是李雨桐出現時的所有相關片段,發到我電腦上。”
命令下達得乾脆利落,帶着他慣有的不容置疑。
很快,加密的監控視頻文件傳輸到了他的電腦。張景琛點開播放器,面無表情地開始瀏覽。
畫面一幀幀閃過。他看到李雨桐獨自開車離開別墅,臉色憔悴;看到她走進寫字樓時,總是下意識地低頭快步,迴避着可能存在的目光;看到她加班到深夜,拖着疲憊的身影走出來,在路燈下拉長的、孤單的影子……
然後,他看到了那天下午,咖啡館附近的街道監控。
畫面清晰地顯示,李雨桐是獨自一人低着頭走向咖啡館的,腳步虛浮,神情落寞。幾分鐘後,陳立偉才從另一個方向出現,腳步匆匆,臉上帶着一種目的明確的急切,跟着走進了咖啡館。
約莫十幾分鍾後,監控捕捉到李雨桐幾乎是跑着從咖啡館裏衝出來的,頭髮有些凌亂,腳步踉蹌,頭也不回地快速離開。又過了一會兒,陳立偉才慢悠悠地晃了出來,臉上甚至還帶着點令人厭惡的、得逞似的笑意。
根本沒有什麼“相約”,沒有什麼“餘情未了”。
這完全是一場有預謀的、單方面的糾纏和騷擾!李雨桐從始至終,都表現出明確的抗拒和逃離!
張景琛握着鼠標的手指,因爲用力而指節泛白。他看着定格的畫面上李雨桐倉皇逃離的背影,再回想起自己收到那些角度刁鑽的照片時的暴怒和質疑……
一種混合着震驚、懊惱和強烈自責的情緒,像海嘯般席捲了他!
他竟然……他竟然如此輕易地就被幾張照片矇蔽了雙眼!他竟然在沒有做任何覈實的情況下,就憑着被壓力和醋意扭曲的直覺,給她定了罪!
他口口聲聲質問她的隱瞞和不坦誠,可他自己呢?他給予她的信任,竟然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擊!僅僅是一些別有用心者製造的假象,就能讓他徹底否定她的人品,否定他們之間曾經有過的點滴。
高文博的勸解,李雨桐的眼淚和控訴,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一直以爲,自己將她從泥濘中“撿”回來,給了她庇護和機會,是他在這段關係裏佔據着主導和施予的位置。可直到這一刻,他才驚覺,或許恰恰是他的這份居高臨下,他的這份在複雜環境中養成的、習慣於懷疑和掌控的心態,纔是摧毀這段感情的元兇。
他因爲她可能帶來的“麻煩”而煩躁,因爲她與過去的“牽扯”而猜忌,卻從未真正設身處地去想過,她孤身一人面對這些狂風暴雨時,該是何等的恐懼與無助。
信任……
他靠在椅背上,擡手用力按壓着刺痛的太陽穴,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以爲給了她優渥的生活、事業的平臺就是一切,卻忽略了感情中最基礎、也最珍貴的東西——無條件的信任和支撐。
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裏,他不僅沒有成爲她可以依靠的港灣,反而成了用懷疑的冰錐刺向她的人。
深深的懊悔,如同無數細密的針,紮在他的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明白,有些傷害已經造成。那摔門的巨響,那些冰冷的質問,恐怕已經像烙印,深深刻在了她的心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在這段他原本並未太過在意、甚至帶着些許掌控欲的關係裏,他錯得有多麼離譜。他給予的所謂“庇護”,遠遠比不上一份堅定不移的信任來得重要。
辦公室的燈光冰冷地照着他略顯蒼白的臉,那雙總是銳利冷靜的眼眸裏,此刻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最終沉澱爲一片沉鬱的懊悔與反思。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該如何去彌補,如何去重建那被他親手打碎的、名爲信任的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