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庫房內,存放了所有大案的卷宗,即便沒有徹底查清,也會將案子記錄在冊,她需要掌握案子全部的線索和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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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阮茵茵收到馮首輔的回帖,邀她和賀斐之於三日後參加一場首輔府舉辦的曲水流觴宴。
貴胄世家邀人敘舊,也是風韻雅致的,可阮茵茵深知自己幾斤幾兩,哪好意思去獻醜,但馮首輔於百忙中發出邀請,也不好拒絕。
好在還有賀斐之。
距離上次不歡而散已過去五日,兩人一直沒有見過面,也不知賀斐之會不會對她的事上心。
還好當晚賀斐之就給了她一顆定心丸。
三日後,賀斐之應邀帶著阮茵茵前去赴宴。
澄碧溪畔,阮茵茵行過萬福禮,甜甜地喚了聲:“見過閣老、夫人。”
首輔夫人薛氏是位雍容的婦人,一見阮茵茵便拉住她的手,“來,茵茵,讓伯母好好瞧瞧。”
馮首輔也喟歎一聲:“好孩子,苦了你了。”
依偎在陌生的懷裡,阮茵茵有些靦腆,羞赧的樣子是賀斐之未曾見過的。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牡荊緞紋碧綠鳳尾長裙,腰系墨綠條紋的提花裙帶,靈動不失明豔。
精心打扮過的小妮子,有種青澀的美豔,吸引了不少俊才的視線。
察覺到那些或是疑惑、或是驚豔的目光,賀斐之壓下嘴角,下意識擋住了阮茵茵。
寒暄過後,馮首輔帶著兩人去往昔日的寧府。
“老夫每隔一段時日就會讓仆人過來打掃,但一些物件還是破舊了。”
看著窗明幾淨的府邸,阮茵茵感激道:“已經很好了,這些年讓您費心了。”
馮首輔擺擺手,“何足掛齒。”
將一把把鑰匙交給阮茵茵,馮首輔長長舒出口氣,紅著眼眶離去。
院中只剩下兩人,阮茵茵看遍了所有的屋舍,耳邊一直回蕩著打鬥的聲響。
她承受不住,蹲在長滿青苔的院落中,腦海中重現了被劫殺那日的場景,慘叫連連,血流不止。模糊的畫面中,她被刺客堵在一角,腹部受了一刀……
見狀,賀斐之快步走過去,想要將她扶起,卻發現她臉色蒼白,身體在發抖。
觸景生情了麽?
沒有立即過問她是怎麽了,賀斐之蹲下來抱住她,一下下拍著她的背,輕聲安撫著。
“想哭就哭吧,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任何人遇見這種事,都會繃不住的,何況是個年紀尚小的姑娘。
可阮茵茵只是吸了吸鼻子,在他欲要松手時,緊緊摟住他勁瘦的腰身,側頭靠在他的胸膛,“賀斐之,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親近的人,包括……”
你。
最後那個字,她沒有說出口,可她希望,賀斐之是她能夠真真切切親近的人。
庭院的老樹經日光照射,投下一片樹蔭,遮住了他們的身影。
靜謐無聲的晌午,倦鳥終於尋到了可以棲息的枝頭。
時至晌午,阮茵茵走出府門,仰頭凝望門屏道:“連楹上有蛛網。”
廢棄的房舍才會出現蛛網,阮茵茵不想自己的府上那麽淒涼,於是回到府中,從灶房裡尋到一塊破舊的抹布,又搬過椅子踩在上面,想要踮腳擦拭,奈何個子不夠高,怎麽也夠不到高高的連楹。
府門是一戶人家的門臉,賀斐之知道阮茵茵的用意,看她費力的樣子,慢慢走了過去,站在石階上向上望。
阮茵茵正牟勁兒墊腳,忽然腰間一緊,一雙大手有力地錮緊她,將她豎著舉了起來。
“你……”
芙蓉面肉眼可見的飆紅,阮茵茵低下頭,看向男子不帶情緒的面龐。
一陣悸動過後,阮茵茵不再猶豫,輕松地擦拭起來。
賀斐之托舉她的動作很穩,毫不吃力,寬大的衣袂垂落,露出繃緊的手臂,隱現幾條青筋,看上去極富力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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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寧府離開,兩人沿途尋了一家菜館,阮茵茵拉著賀斐之走了進去,“咱們兩個人吃不了多少,湊合一頓算了。”
賀斐之身邊的朋友,大多是富家子弟,精打細算的很少,要說最吝嗇的,當數腰纏萬貫的段崇顯,他不是精打細算,是一毛不拔。
菜館的品類很多,阮茵茵將就著賀斐之的口味,點了四道清淡的菜肴。
看兩人像是第一次光顧,跑堂介紹道:“小店的招牌菜是手打魚丸湯,兩位要不要試試?”
“辣嗎?”
“很辣。”
阮茵茵笑笑,“不用了。”
賀斐之坐在窗邊春暉中,漫不經心道:“可以試試。”
阮茵茵違心道:“不了,我不喜歡辣的。”
點菜這種小事,賀斐之從不上心,她說不喜歡,那就是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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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有言官就賀斐之“私藏”罪臣之女一事,上諫少帝。
七歲的少帝故作老成地咳了聲,“朕覺得此事不該拿到朝堂上議論,過於小題大做了。但行有行規,既然那女子是教坊司的人,就由禮部尚書將人帶回吧。”
這是想要小事化了,擺明了是在維護賀斐之,眾臣各懷起心思。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直緘默的賀斐之忽然上前,“沈騁一案,疑點頗多,令臣無法心服口服。如今,沈氏只剩一女,臣願以丹書鐵券,換沈氏女自由之身。”
丹書鐵券!
滿堂嘩然,那可是賀斐之立下赫赫戰功後,由先帝親賜的保命符啊。整個大周擁有丹書鐵券者,不超過三人,賀斐之以丹書鐵券換取沈氏女自由,是有意娶她為妻嗎?
聞言,少帝一時沒了主意,瞟向身側的季昶,“之前沒有這種先例,該如何是好?”
季昶也是大為震驚,看來,沈余音在賀斐之心裡確實佔有重要的分量,那阮茵茵呢,又被置於怎樣的位置?
以丹書鐵券換人的事雖未成,但少帝暫緩了沈余音回司禮監的時限。
消息不脛而走,朝廷內外都開始議論紛紛。
當阮茵茵聽說此事後,雙腳一軟,坐在了身後的繡墩上,此刻可以肯定,沈余音就是沈騁的女兒。
心開始慌亂,阮茵茵單手支頤,眼中泛起水光,賀斐之以這樣的方式,劃分了外人與自己人,而她是前者。
時至今日,她一直是那個可有可無的外人……
這時,門侍捏著一張信走來,“阮姑娘,有你的信。”
阮茵茵接過信,信封上以秀娟小楷寫著一行字:茵茵姑娘親啟。
拆開信,隻一眼,就僵住了手指。
執筆者是沈氏余音,約她今夜在城南客棧相見。
作者有話說:
第12章
◎賀斐之,結束了。◎
看完信,阮茵茵有些胸悶,為自己倒了杯水,飲下時才發覺水是冰涼的。
“婉翠,讓老張備車。”
婉翠有些懵,“姑娘要去哪兒?”
“城南客棧。”
夏春交替,微風和煦,卻依然挽不回枯萎凋敝的藤枝,那本該匯成花海的木香和紫藤變得枯黃,成了姹紫嫣紅中最多余的存在。
錯付的精力可以忽略,那真心呢?
耳邊的風無法給予回答,阮茵茵歪頭靠在側壁上,想要借此積蓄一點心力。
馬車抵達城南客棧,阮茵茵帶著婉翠步上二層,最靠裡的屋子敞著門,有光線傾瀉而出。
阮茵茵來到門邊,看清了屋裡的女子。
弱柳扶風是對這名女子最好的形容。
屋內,沈余音轉頭,對上阮茵茵的目光,心道丹書鐵券一事,這丫頭應該已經知曉了。
只是,她為何投來那種目光?
正室來質問外室嗎?
想到此,一股羞恥感徒生,沈余音低低地笑了起來。世態炎涼,從貴女跌成妓子,連一個孤女都能來踩一腳。
“來了便是客,茵茵姑娘坐吧。”
畢竟是將門養出的嫡女,又有丹書鐵券一事給了她底氣,沈余音娉娉婷婷地走到窗前,拉開疏簾,轉身吩咐小二上茶。
既然賀斐之給了她底氣,那就借此好好膈應一下賀斐之和他身邊的女人。
阮茵茵走了進去,沒有質問,沒有撕扯,更沒有挖苦和譏嘲,只是捏著衣角,平靜地問道:“你約我來,是何目的?”
“想看看是什麽樣的女子拿捏了賀斐之。”
“你言重了,我沒有拿捏誰。”
沈余音不著痕跡地打量起阮茵茵,忽然發現她緊抿唇瓣時,腮邊有兩個酒窩。
酒窩,梨渦……沈余音忽然就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
“笑你傻,我也傻。”
“什麽意思?”
兩個酒坑並不代表什麽,可沈余音存心報復,專挑不中聽的切入,“看不出來?”
阮茵茵仔細凝睇她的臉,忽然在那薄涼的笑靨中看懂了對方的譏嘲。
回顧往昔,心一點點下沉,“茵”和“音”,酒窩和梨渦……真的是巧合嗎?
阮茵茵從不是個陰陽怪氣的人,她緩和著語調,問道:“你和賀斐之是兩情相悅嗎?”
就算被無形的刀捅了心口,她也要“傷”的明明白白。若真是兩廂情願,她絕不會叫自己繼續深陷。她接受不了被人當作替身,更不會破壞別人的感情。
沈余音冷笑,她恨賀家人還來不及,又怎會承認喜歡賀斐之,不過,能親手毀掉賀斐之和別人的姻緣,是件開心的事,何樂不為?
誠國公府的人,一個也不配善終,更不配得到良人攜手白頭。
繞過桌子,她來到阮茵茵身側,附耳道:“我和賀斐之青梅竹馬,若非出了那件事,早就談婚論嫁了。你說,是不是兩情相悅?”
阮茵茵閉眼靜默,陷入自己的思緒。
沈余音靠在桌邊,笑裡有自己都沒察覺的竊和癲,“以後少笑,別露出酒窩,否則,會讓賀斐之覺得似曾相識。”
“你夠了。”阮茵茵語氣無力卻平靜,“我笑不笑,與你們無關。”
喜歡一個人,也不該失去自我,阮茵茵有自己的小小風骨,不容別人踐踏。
沈余音冷哂,“想自欺欺人,誰也攔不住。”
即便難過,阮茵茵也能感受出對方的刻意,可賀斐之故意分不清“音”和“茵”,是不爭的事實。
門口站了許多人,除了婉翠,全是賀斐之的影衛,他們是負責保護沈余音的安危,而自己成了他們此刻的“眼中釘”。
阮茵茵覺得頭暈,打算以僅有的體力去會一會賀斐之,當面問清楚。這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春花如候鳥,萬點不戀枝,散落長河,湧向黃昏,留慕春之人徒生愁。
阮茵茵回到賀府時,已是夕暮時分,紅紗燈影交錯橫斜,打在霧青色的羅裙上,有種霧靄醉晚霞的淒楚美。
跟趙管家交代完,阮茵茵一個人走進花苑木廊,盯著那片枯萎的藤枝,忽然有種冥冥之中的悲鳴。
這是為賀斐之種下的花海,卻是園中最多余的。賀斐之說過,當年初見了鄰家的棣棠,覺得獨特,便在府中種了一片。
如今,那片棣棠匯成了花海,是睹物思人的最好見證吧。
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多難得的感情。
阮茵茵自嘲一笑,曾經,她竟癡癡地以為,自己對賀斐之是最特別的,特別到可以滲入他的心裡。
暮色沉沉,趙管家從衙署回來,目光帶著憐惜,“主子去了城南客棧,姑娘先歇下,別等了。”
去了城南客棧……
阮茵茵低頭笑笑,好委婉的說辭,是怕她承受不起嗎?
皎月依舊,可望月的人,心境變了。
沒與趙管家商量,阮茵茵獨自去往馬廄,帶著車夫再次去往城南客棧。
三更砌愁雲,銀月入丹檻,白日裡喧鬧的街道闃靜幽幽,與夜行者相伴的,永遠是月幕星雲。
城南客棧前,飛絮繚繞,阮茵茵提燈站在垂柳前,仰望了一眼二樓臨街的客房,孤燈一盞,人影成雙。
不知是賀斐之還是盛遠。
邁開蓮步,鬟上冰梅紋的流蘇墜子輕晃,折射出暗冷的光,她走進客棧,將六方風燈交給車夫,提裙步上樓梯。
看守的幾人一見到她,禮貌問道:“姑娘怎地又來了?”
“我來找大都督。”
幾人已經知道阮茵茵的身份,沒有阻攔,讓開路示意她可以進去了。
道了聲“謝”,阮茵茵來到緊閉的客房前,還未叩門,就聽見盛遠粗獷的嗓音傳了出來。
“姑娘三更半夜折騰人,以死要挾,就為了讓阮姑娘搬出賀府?阮姑娘是大都督的恩人,不是花草,哪能說拔就拔?”
阮茵茵垂下手臂,看來,賀斐之沒在房裡。
緊接著,沈余音帶諷的聲音傳了出來,“賀斐之用丹書鐵券換我自由身,是將我當成了家人,既把我當成家人,府上就不該再留別的女子。”
“不是,大都督將阮姑娘當作妹妹,在送她出嫁前,怎就不能留在身邊?”
“送嫁?”
“是啊,大都督不止一次與我說,要為阮姑娘籌備嫁妝,送她風光大嫁,若不是當成了親妹妹,怎會這般上心?”
“賀斐之才不是會輕易透露心事的人,除非他相中了你,想把阮茵茵嫁給你?”
“你別胡說,我也將阮姑娘當妹妹的!”
送她出嫁……沒想到賀斐之還有這重打算……
如塌方的千層雪壓在心頭,阮茵茵無意識地後退,腳跟踩到了欄杆前的盆栽。
屋裡瞬間沒了聲響。
門扉被拉開,盛遠探出腦袋,“阮姑娘……快進來坐。”
阮茵茵走進去,不停告訴自己,她是來找賀斐之要個說法的,不能铩羽而歸。
屋裡沒有賀斐之的身影,阮茵茵剛想開口詢問盛遠,沈余音卻搶先道:“盛將軍,女兒家說幾句私話,勞煩回避一下。”
擔心兩人起衝突,盛遠離開時沒有關門。
屋裡剩下兩人,沈余音提起桌上的紫砂壺,為阮茵茵倒了盞茶,“適才,我與盛遠的交談,你可聽清了?”
見阮茵茵不理自己,沈余音自顧自道:“我也很詫異,沒想到賀斐之想要為你送嫁。說真的,在我印象裡,他是個寡冷的人,從不摻和別人的事,想來,你是他珍重的人,視如姊妹。”
阮茵茵忽然笑了,“你說話怎麽綿裡藏針的?想諷刺就諷刺,沒必要拐彎抹角。”
“你倒是直接。”
“拐彎抹角多累,難怪你活得沉重。”
“你懂什麽,經歷過大難的人,哪裡還有笑顏可言?”
阮茵茵笑意不減,沒有提起自己的經歷,都是不幸之人,何必用苦難對比苦難。
被將了一軍,沈余音有些煩躁,“你來做什麽?”
“來找賀斐之,他人呢?”
沈余音故意道:“我有些餓,他可能去煲湯了。”
多諷刺的一句話啊,在相識的十個月裡,何曾見過賀斐之親自下廚。阮茵茵握了握拳,咽回了心中的苦澀。
門口傳來腳步聲,她轉頭看去,見男子身穿一襲藏青深衣,雙眸冷寂地站在那裡。
面上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始終是那個不近人情的賀斐之。
他手裡沒有藥碗,也不知是不是去煲湯了,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椅腿在地面發生摩擦聲,阮茵茵起身向外走去,側眸道:“我有話問你。”
賀斐之與盛遠交代了幾句,大步跟了出去。
子時萬籟俱寂,賀斐之來到客棧前,見阮茵茵佇立月下,背影有種比初遇時更為單薄之感,他走過去,隔著三步距離,“找我何事?”
阮茵茵轉過身,萬千疑問終是詞窮,“我的婚事,你有怎樣的安排?”
事關於她,不算僭越吧。
賀斐之已經聽盛遠說起阮茵茵偷聽到他和沈余音對話的事,並沒有因為阮茵茵的提問失了陣腳。
原本,他就是想要湊合她與盛遠,今日全當快刀斬亂麻。
行與不行,還需要她的一句回答。
“我中意的人是盛遠,他家境殷實,無妾無婢,性子溫厚,體魄強勁,雙親慈愛,兄弟友善……”
提起盛遠,賀斐之不吝讚美之詞,可阮茵茵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她走上前踮起腳,以食指點在他唇上,忽而一笑,“那你也不差呀,容貌俊美,文韜武略,手握大權,自立門戶,後院清淨,體魄……”
她下瞄一眼,紅著眼笑了,“你是我救回的人,體魄如何,我不是更清楚。與其嫁給盛將軍,還不如嫁給你。”
女子的指尖涼涼的,賀斐之側身,避開了她的觸碰,“小阮,我把你當妹妹,當晚輩。”
面對面聽見拒絕的話,阮茵茵眼眶更紅,似乎下一息就將落淚,“不是妹妹,也不是晚輩吧,賀斐之,你其實是將我當成了替身吧。”
賀斐之皺眉,這些年裡,他之所以一遍遍書寫“音”這個字,是為了反覆提醒自己,沈余音對他的重要性,以至於不忘恩師的托付,救沈余音出火海。
而之所以故意將“茵”寫成“音”,是為了……為了減弱阮茵茵對自己情緒的左右。
可這些,他不願解釋。
沒得到解釋,阮茵茵笑著後退,一步,二步,三步,拉遠了彼此的距離。
心芽也如同木廊上的蔓藤,枯萎殆盡。此刻,有沒有得到解釋已經不重要了,一個心裡沒她的人,喜歡誰,又與她何乾!
胸口還是發悶,絲絲縷縷地抽搐,可她不想讓自己看上去怯懦卑微,即便伶俜一人時,也沒讓自己卑微到塵埃。
她,生性磊落、不卑不亢。
“入府以來,承蒙照拂,甚是感激。”
淺淺的酒窩消失了,連同眼中愛慕的流光,阮茵茵肅了表情,直視男人的雙眼,“賀斐之,你不欠我了,從今往後,你我陌路,各不相乾。”
盈盈夢一場,不再希冀與你共望星河。
第13章
◎離開。◎
賀斐之不太能理解這種突然的絕情,他知曉她單方面的情感,可在不能給予回應的前提下,他希望送她風風光光地出嫁,難道也有錯?
因為愛而不得,就否定掉過往的一切恩情?
“我覺得,你需要冷靜。”
冷靜過頭會變得虛偽,阮茵茵不想在感情裡有半點虛偽,可這些,她已不想解釋了,就像他從不願與她解釋。
“長夜漫漫,夠我冷靜了,就此別過,賀大都督。”說罷,她調轉腳步,走向馬車。
纖纖玉手挑起車簾,複又垂落,車廂內瀉出的光被一瞬收回,唯剩陣陣車轍聲。
當雲鬢堆鴉的女子消失在視野裡,賀斐之眉頭緊鎖,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潺潺涓涓流淌過血液,來到血管的分岔口,而阮茵茵就站在一個岔口,周身聚攏夜霧,仿若下一刻就會消弭不見,需要他快速做出抉擇。
向左或向右,沿途的風景千差萬別。
賀斐之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伸出去的手,幽寂的黑瞳微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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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賀府,阮茵茵為自己倒了一杯水,仰頭灌下,卻還覺得口渴,又連喝了數杯。
之後,她熄滅燭燈,倒在枕簟上,蜷成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好像聽見了婉翠的聲音。
“姑娘,你發熱了。”
阮茵茵睜開眼,覺得頭昏腦漲,裹著被子坐起身,感覺到熱意從掌心暈開。她身體乏力,歪靠在婉翠的肩頭。
“奴婢給姑娘穿好衣裳,再去傳侍醫吧,也不知夜裡何時發熱的,別燒壞了身子。”
“不打緊。”阮茵茵懶洋洋地靠在她懷裡,並沒有要傳侍醫的意思,她以前在醫館做過短工,按方子抓藥,再去煎熬,對治療小病小痛的配方諳熟於心,“按我說的,去抓些草藥來,小火煎熬,記得放糖,我怕苦。”
嘟嘟囔囔的一陣輕言,她摟住婉翠的腰,蹭了蹭臉,“姐……”
婉翠撫了撫她順滑的長發,無奈笑道;“還說不打緊,都燒糊塗了。”
哄孩子似的將阮茵茵扶回被子裡,婉翠先喚來侍醫,又跑去一進院尋到趙管家。
“姑娘發熱了,是否要請回主子?”
趙管家歎道:“讓姑娘先睡下,主子那邊還有事……”
婉翠自覺位卑言輕,沒再多言,垂頭喪氣地回到客院,心想若姑娘是府中主母,趙管家怎麽也要去請一趟主子吧。
想到此,她不禁胡思亂想起來,姑娘早晚是要嫁人的,到時候自己是跟著姑娘做陪嫁丫鬟,還是留在賀府?
再沒有姑娘這樣隨和的主子了吧。
她揉揉頭,走進客房,見阮茵茵軟趴趴地躺在床上,心裡不是滋味,總想著要為阮茵茵做些什麽。
請不回主子,也許能請來榕榕姑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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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茵茵在混沌間,總感覺有道桂花香縈繞鼻端,她難受的嚶了一聲,縮了縮身體。
風寒體虛,酸疼無力,喝了藥也不能立竿見影,肌膚依然很燙。
倏地,額頭一涼,好像有人將擰了冰水的臉帕搭上她的額頭。
記得劫後逃生那晚,她同樣發了熱,整個人窩在長姐懷裡,挨到天明。
那晚,長姐同樣是用這個法子為她降溫,還不停說著:茵茵,要活下去啊。
記憶殘缺,長姐卻是她黯淡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光束。
“姐……”
坐在床邊的榕榕沒有聽清阮茵茵說了什麽,附身靠過去,“嗯”了一聲,語調上挑。
阮茵茵卻沒了反應。
榕榕直起腰,看向婉翠,“等她醒了,別告訴她我來過。”
“為何呀?”
“讓你別說就別說。”
婉翠捂嘴笑,感覺這位潑辣的榕榕姑娘完全是刀子嘴豆腐心,當聽見妹妹燒得昏睡過去時,二話不說趕了過來,還說不在乎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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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碧空如洗,燕語鶯啼,阮茵茵慢慢睜開眼,被半敞的窗外春光晃了下。
剛巧婉翠端來盛水的銅盆,關切道:“姑娘可覺得好了些?”
阮茵茵坐起來,一半輪廓罩在晨曦裡,“好多了,昨晚……是你在照顧我?”
“還有榕榕姑娘,不過她不讓奴婢告訴姑娘。”
姐姐……阮茵茵鼻頭一酸,按捺不住激動地攥緊被子。
婉翠服侍她漱洗用膳,又監督她服下湯藥,“姑娘今日在府中歇著,養養身子,哪兒也別去了。”
阮茵茵凝著婉翠的眼睛,片刻後,展臂抱住了她,徐徐說起自己的打算……
前半晌,阮茵茵去往花苑,與花匠老伯澆花剪枝,還為他點燃了煙鍋,陪他暢聊天南海北,嘴角始終掛著笑。
後半晌,又調皮地惹怒老夫子,再主動遞上戒尺,笑看老人家吹胡子瞪眼。
一切都看似如常,直到夕陽西下,在老夫子準備離開時,阮茵茵站在遊廊中,忽然曲膝,行了一個師生禮。
“從今日起,學生不再借宿賀府,與先生之緣止於此刻,但先生之教誨,學生永記心中,自律自持,絕不敢忘。師徒一場,先生請受學生一拜。”
蟬聲起,梅子熟,她以她的方式與春日作別,與教會她很多道理的夫子作別。
她要體面地離開,腰杆挺直,不留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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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茵茵的告別極為決絕,與府中人逐一打了招呼,便背起褡褳,頭也不回地走出賀府大門。
她的行囊空蕩,來時帶的不多,走時亦然。
被留在府中的婉翠拍拍腦門,著急地拉住趙管家的袖子,“您倒是勸勸姑娘啊!她孤零零一人,能去哪裡啊?!”
除非去投奔酒坊的榕榕姑娘,可那地方,也不能常住啊。
趙管家也是為難,難不成要將人五花大綁困在府中?主子從沒有限制過阮姑娘出行,自己也不好擅作主張。
“我去一趟衙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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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最後一日,綠柳如絛花如靨,到處洋溢著春末夏初的繁茂。
阮茵茵來到程氏酒坊,叩響了房門,“姐,我來接你回家。”
榕榕站在晚霞裡,對上妹妹水汪汪的杏眼,拒絕的話噎在了嘴邊。昨晚,她已從婉翠那裡得知了妹妹的處境,也知朝廷那位大官沒打算娶妹妹,既如此,她也不放心將妹妹留在那邊,什麽也不去管。
血濃於水,更何況,她從未真的冷心冷情。
剪剪清風,疏疏柳絮,這一次,榕榕沒有再推開阮茵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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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從班軍中抽調精銳,且不讓季昶截胡,賀斐之離開城南客棧後,又與兵部周旋了一整日,回到衙署已是掌燈時分。
當瞧見趙管家時,賀斐之似有所感,沉聲問道:“府中怎麽了?”
“阮姑娘離開了……”
從衙署等了幾個時辰,趙管家已從火急火燎中緩釋過來,語氣較為平靜,但還是聲音發顫。
離開了?能去哪裡?
想想便能猜到,無非是程氏酒坊或寧府。
賀斐之坐回大案,倒也沒像趙管家和婉翠那般焦急,泰山壓頂尚且能夠面不改色,何況是這樁事。
但心裡終究不太舒坦。
昨晚的不歡而散,實在算不上體面。
“去打聽一下,她現在何處。若是在酒坊,跟程三爺打聲招呼,別讓她受到酒客覬覦。若是在寧府,送些物資過去,再加派人手護在府邸周圍。”
她的身份一經暴露,會掀起不小的議論,恐有人會上門滋擾。
趙管家面露疑惑,“寧府?”
“她是前任工部尚書寧坤的么女。”
趙管家大為震驚,待反應過來,又不禁生出疑惑,只是去保護姑娘,而不將姑娘接回嗎?
見趙管家欲言又止,賀斐之猜出他的想法,一時無奈,還處在氣頭上的小丫頭,如何接得回?
再者,住在寧府,比住在賀府名正言順得多,對她也有好處。
趙管家躬身退出衙署,轉身時重重歎息,本以為阮姑娘能柔化主子的冷硬,如今看來,是自己多想了,有生之年,怕是見不到能讓主子失了陣腳的女子出現了……
衙署陷入沉寂,賀斐之照常拿起案牘翻看,卻是一個字也沒有讀進去。
側額有些發緊,他靠在椅背上閉目,讓人將盛遠傳了過來。
“從你手底下挑兩個影衛。”
要給沈余音安排護衛嗎?盛遠點點頭,又想起另一件事,“今兒沈姑娘說,客棧的被子太沉了,想換榨蠶絲的。還有衣衫,想要換輕薄的羅和絺。”
“你看著安排。”
“那選好影衛,卑職直接帶去客棧?”
給沈余音安排影衛,得安排個脾氣好的,否則,容易發生口舌之爭,可他手底下的兄弟們個個脾氣火爆,萬一真鬧起來該如何是好?
誰也不願意去伺候一個陰陽怪氣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