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燕婚禮的溫馨與喜悅還殘留在空氣裏,彷彿冬日裏呵出的一口白氣,轉眼就被現實凜冽的風吹散。
僅僅隔了兩天,一個尋常的工作日上午,李雨桐正在工作室裏與蘇萌討論一個新項目的概念草圖,放在桌面的手機屏幕突然接連不斷地亮起,推送着突發新聞。
起初她並未在意,直到“景盛集團”、“工地事故”、“腳手架坍塌”這幾個關鍵詞刺入眼簾,她的心臟猛地一沉,手指下意識地點開了推送鏈接。
新聞頁面加載出來,觸目驚心的現場照片赫然在目——一片狼藉的工地上,綠色的腳手架扭曲變形,如同巨獸的殘骸,坍塌了一角,混凝土碎塊和鋼筋赤果果露在外。醒目的標題用加粗字體渲染着:“景盛集團高端樓盤‘君悅府’突發安全事故,多人受傷,項目緊急叫停!”
報道內容詳細描述了事故發生在清晨施工時段,初步認定是合作施工方在腳手架搭設和使用過程中存在嚴重違規操作,導致局部失穩坍塌。萬幸的是,當時下方區域人員不多,且安全網起到了一定作用,目前確認有七名工人受傷,已全部送醫救治,其中兩人傷勢較重,但暫無生命危險。
新聞評論區早已炸開了鍋。質疑聲、譴責聲、幸災樂禍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高端樓盤就這質量?景盛的口碑還要不要了?”
“又是施工方背鍋?業主方就沒有監管責任嗎?”
“股價要跌慘了吧?幸好沒買他家的房子。”
“希望受傷的工人沒事,資本家就知道壓榨!”
李雨桐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泛白。她迅速瀏覽了幾家主流媒體的報道,口徑大同小異,都將矛頭直指景盛集團及其合作方,字裏行間充滿了對項目管理、安全措施的質疑。
她能想象到,此刻的景盛集團總部,以及張景琛的辦公室,正面臨着怎樣的驚濤駭浪。
幾乎是同一時間,她的微信也響了起來,是陳小燕發來的語音,聲音裏帶着未散的驚慌:“雨桐!你看到新聞了嗎?景盛出事了!我的天,怎麼會這樣?高文博電話都快被打爆了,現在人已經在公司了!”
李雨桐定了定神,回覆了一條文字消息:“看到了。情況似乎還在控制中,沒有人員死亡是不幸中的萬幸。你先別慌,高助理他……他們應該能處理好。”
她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客觀,但心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圈漣漪。她想起婚禮上那個與她共舞、氣質沉穩的男人,此刻正被推至風口浪尖。
……
河畔家園別墅內,周桂芬正悠閒地坐在客廳沙發上,翻看着最新一期的時尚雜誌。陽光透過落地窗,在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自從兒子與李雨桐分開後,她心裏雖然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但眼見着兒子似乎更加專注於事業,她也漸漸放下了心結,開始享受起含飴弄飴……雖然孫子還沒影子,但清閒日子總是愜意的。
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突兀地響起,是她平時關注的一個財經新聞推送。她隨意瞥了一眼,目光在掃過“景盛集團”、“事故”等字眼時,驟然凝固。
她猛地丟開雜誌,一把抓過手機,手指有些顫抖地點開新聞。當看到現場照片和“多人受傷”的字樣時,她的臉色瞬間煞白,呼吸都急促起來。
公司損失?股價下跌?這些念頭在她腦海裏一閃而過,但更強烈的,是一種爲人母的本能恐懼。她唯一的兒子,景琛,他現在怎麼樣了?他能不能頂住這麼大的壓力?
她幾乎是立刻撥通了張景琛的電話。聽筒裏傳來的,是冗長而令人心焦的忙音。一遍,兩遍……始終無人接聽。
周桂芬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各種不好的猜測在她腦海裏翻騰。她再也坐不住,站起身在客廳裏來回踱步,平日裏那份矜持和優雅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普通母親面對孩子可能陷入困境時的慌亂無措。
她又一次撥號,這次,電話在幾乎快要自動掛斷時,終於被接起。
“景琛!景琛你怎麼樣?新聞上說的是真的嗎?你沒事吧?你在哪裏?”周桂芬的聲音帶着明顯的哭腔,語無倫次,那份長久以來包裹着她的強勢外殼,在這一刻碎裂,露出了內裏柔軟的、屬於母親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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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混合着人聲、腳步聲和電話鈴聲。張景琛的聲音傳來,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但語氣依舊竭力維持着鎮定:“媽,我沒事。我在公司處理事情,您別擔心。”
“我怎麼能不擔心!那麼大的事故,那麼多受傷的人……他們會不會找你麻煩?公司會不會……”周桂芬的聲音哽咽了。
“媽,”張景琛打斷她,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事情我會處理。您在家好好待着,別胡思亂想,也別接受任何媒體的採訪。我晚點再跟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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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等周桂芬再說什麼,便匆匆掛斷了電話,顯然正身處一片忙亂之中。
聽着電話裏的忙音,周桂芬握着手機,呆呆地站在原地,眼圈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這是她第一次,在兒子面前,如此直白地流露出自己的脆弱和無助。
……
景盛集團總裁辦公室,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
張景琛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樓下如同螻蟻般穿梭的車流,背影挺拔,卻透着一股難以言說的沉重。他剛剛結束了一場與政府安監部門領導的緊急視頻會議,對方的措辭嚴厲,要求景盛集團必須全面配合調查,徹底查清事故原因,妥善處理善後。
辦公室裏,高文博和幾位核心高管或坐或站,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緊張。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低聲快速的彙報聲此起彼伏,空氣裏瀰漫着咖啡因和焦慮混合的氣味。
“張總,受傷工人的家屬已經全部聯繫上,部分情緒比較激動,我們的人正在醫院協助安撫和辦理手續。”
“媒體那邊,幾家主流財經和社會新聞的記者都堵在樓下,要求迴應。公關部的通稿已經擬好,強調配合調查和傷員救治優先,但恐怕效果有限。”
“合作的‘宏遠建設’那邊,他們的負責人剛開始還想推卸責任,被我們甩出合同條款和現場監控證據後才鬆口,但賠償和後續處理方案還需要拉鋸。”
“交易所剛纔來了問詢函,要求我們就此事發布公告,解釋對項目進度和公司財務狀況的影響。股價開盤已經下跌了百分之八……”
一條條不利的消息彙總過來,像一塊塊巨石,壓在每個知情者的心頭。
張景琛緩緩轉過身,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着清晰可見的紅血絲,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連續幾十個小時的不眠不休,應對各方質詢,協調內部資源,巨大的壓力如同無形的枷鎖,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消瘦了一圈,西裝穿在身上都顯得有些空蕩。
但他眼神裏的銳利和冷靜卻絲毫未減。他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高管。
“聽着,”他的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現在不是追究單一責任的時候,也不是互相抱怨的時候。第一,不惜一切代價,確保受傷員工得到最好的救治,安撫好家屬情緒,這是底線。”
“第二,成立事故調查專項小組,我親自任組長,配合政府徹查原因,無論是施工方的問題,還是我們自身監管的疏漏,都必須查個水落石出,給公衆一個交代。”
“第三,公關部二十四小時監測輿情,統一口徑,坦誠面對,不推諉,不迴避,重點是展現我們處理問題的態度和行動。”
“第四,法務部和項目組立刻評估合同,準備向‘宏遠建設’追責和索賠,同時啓動備用施工隊伍的評估,最大限度減少工期延誤。”
“第五,財務部測算此次事故對‘君悅府’項目以及集團整體財務的潛在影響,準備好應對方案。”
他的指令清晰、冷靜,一條條下達,彷彿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強行將內心的波瀾壓在最深處。只有離他最近的高文博,才能看到他撐在桌面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的手,在微微顫抖。
“都清楚了嗎?”他沉聲問。
“清楚了,張總!”衆人齊聲應答,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紛紛起身,投入到各自的任務中去。
辦公室裏重新只剩下張景琛和高文博。
高文博擔憂地看着他:“張總,您已經兩天沒閤眼了,要不要先去休息室躺一會兒?這裏有我盯着。”
張景琛擺了擺手,走到咖啡機旁,又接了一杯濃黑的黑咖啡,仰頭灌了一大口,試圖用苦澀的液體驅散身體的疲憊和大腦的混沌。
“不用。”他聲音低沉,“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
他走到窗邊,再次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城市的輪廓在冬日裏顯得有些冷硬。他知道,這只是暴風雨的開始,後面還有更嚴峻的考驗在等着他。股東的不滿,競爭對手的落井下石,市場的信任危機……每一件,都足以讓景盛傷筋動骨。
壓力如同潮水,從四面八方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腦海中那些紛亂的思緒和潛藏的、關於某個身影的細微牽掛,一併壓了下去。
此刻,他不能倒,也不能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