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156頁

A+ A- 關燈 聽書

拍了拍胸脯道,“爹,娘,我先去,二老隨後來。”

眼看他拔腿就走,梁夫人哭笑不得,“你急什麽,聘禮方才裝車,好歹用了早膳再去。”

梁鶴與一面擺手,一面往外走,“哎喲,不吃了,車上再吃。”

言罷跨出門檻,立在台前,高聲問廊子上候著的隨侍,“老許,西風烈買好沒?”

一二十出頭的隨侍抱著一壇酒屁顛屁顛迎過來,“在這呢,在這呢。”

梁夫人以為他大清早的要喝酒,急得追至門口,“納彩的酒已裝箱,你何故再抱一壇?莫不是要喝酒?今日是大喜之日,不許喝得醉醺醺的,去親家丟人。”

梁鶴與示意老許跟著自己走,回眸笑著與梁夫人解釋,“母親誤會了,我今日這酒是給裴家那位少夫人準備的謝媒酒,年前我陪著謝二去祭拜李藺昭,少夫人替我說了好話,我心裡感激,今日納彩,我少不得備一壺她喜愛的西風烈,敬她一盞,方算不失禮。”

梁夫人聞言放心下來,“好,那你去吧。”

目送兒子走遠,梁夫人回過身,打算催丈夫快些出發,冷不丁瞧見丈夫盯著兒子離去的方向出神,梁夫人拉了他一把,“還杵這作甚,快些進屋換衣裳,媒人已侯在倒座房,咱們快些跟去,省得這小子單槍匹馬進了謝府大門,旁人隻當他入贅去了呢。”

梁侯回過神,略笑了笑,跟著她進了屋。

梁侯不慣叫女婢伺候,身旁也從無通房妾室,娶了梁夫人這麽多年,從不舍得她早起伺候他,每日穿戴均是親力親為,今日亦是如此,出來時,侯夫人尚在梳妝描眉,梁侯耐心坐在一側等她,眼神盯著夫人一刻不移。

雖說梁夫人已習慣丈夫心裡眼裡皆是她,被他這麽看著,多少有些臉紅,身旁一堆仆婦在場,為免尷尬,梁夫人隔著銅鏡與他話閑。

“你說往後我這性子是不是得收斂一些?”

梁侯盯著她側臉,不解問,“為何?”語氣甚至微微有一絲不快。

梁夫人曉得他護短,耐心解釋給他聽,“那謝二可是謝家的寶貝疙瘩,頭上一個兒子,底下一個兒子,獨獨中間得了這麽個嬌嬌女,夫婦倆愛得跟什麽似的,如今要嫁入梁府來,我定也要將她當女兒疼,方對得住親家不是?”

梁侯聞言面上並無明顯波動,“咱們不給她立規矩,也不約束她言行,好吃好喝養著便成,你身為婆母,萬不能在兒媳婦面前伏低做小。”

梁夫人曉得丈夫一貫護著她,見不得她受一丁點委屈,失笑道,“我怎麽可能伏低做小,我也就是你說的那個意思,旁人家怎麽養女兒,我們家怎麽待兒媳。”

梁夫人沒過門前,婆母便去世了,她沒受過婆母蹉跎,自嫁給梁縉中,雙手不沾陽春水,府上別說通房妾室,就是一個貌美的丫鬟都沒有,只要她在的地兒,梁縉中眼裡沒有旁人。

頭胎便得了個兒子,因著生產艱難,往後梁縉中不許她再生,暗地裡服用了避子藥,是以她這輩子順風順水,沒吃過什麽苦頭。

她沒吃的苦,也不能叫謝茹韻吃。

梁夫人如是想。

男才女貌,門當戶對,這一門婚事滿城看好。

今日雖不是大宴,謝府姻親鄰裡也均來喝一口賀酒。

明怡也在受邀之列,青禾與謝茹韻也有交情,故而今日也托請了兩名江湖朋友盯懷王府,自個跟著明怡赴宴。

聘禮無疑十分豐厚,兩家長輩也很通情達理,坐在前廳商議親迎諸事。

晚輩們卻往謝府東面一個空院子來,自謝茹韻愛上打馬球,謝禮便將兩個空院子夷平,給她圈出一個小小的講武場,偶爾謝茹韻會在此騎馬習射,今日長孫陵非要將梁鶴與拉到院中,叫謝茹韻檢驗他授徒的成效。

謝茹韻招呼明怡和裴萱坐在橫廳處的長榻,吩咐下人擺上瓜果點心,就看著長孫陵和梁鶴與鬧騰,也有謝家及交好的幾位公子在場,大家都在起哄,攛掇著梁鶴與與長孫陵打一架,以檢驗是否出師。

謝大公子便笑了,“罷了,他倆不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徒弟自然不可同日而語,這未來妹夫鐵定打不過長孫陵。”

長孫陵明面上的師傅是李襄,梁鶴與的師傅是長孫陵,謝大公子一句話把妹夫和長孫陵都給埋汰了。

謝三也上前附和一句,拍著自己胸脯,“與我打,只要妹夫打過我,就算他出師了。”

誰人不知謝三只會舞文弄墨,拳腳功夫連妹妹都比不上,梁鶴與哪怕不習武,也能打過謝三。

長孫陵氣笑了,抬起腳踢中謝三的腹部,“你滾一邊去!”

謝三被他一腳擂去了地上,吃了一口灰,指著他笑罵道,“今個是我姐姐的好日子,我不與你計較,改日我招呼幾人,打你個落花流水。”

“你不用跟我打,贏了我徒弟,算我輸。”

眾人笑作一團,紛紛指著謝大和謝三,笑話梁鶴與,

“世子爺,瞧見沒,你這兩位內舅可不是好相與的,你今日不拿出一點本事來,我怕你來日迎親進不來門。”

梁鶴與不理會眾人的玩笑話,正兒八經掄起一把重達一百斤的長矛,於庭院正中飛舞,長矛冷不丁刺出,有猛虎下山之勢。

明怡定睛看了一會兒,嘖嘖稱讚,“還不錯,短短四月有這般長進,可見是吃了苦的。”

謝茹韻臉上也有光,“我看著也像那麽回事。”

明怡覺著她眼界過於高了些,“何止像那麽回事,新兵到他這個地步,是可以上戰場的。”

她一說完,謝茹韻和裴萱同時看過來,

“明怡,你怎麽知道這些?”

謝茹韻尚能猜到她在肅州見過世面,裴萱是一無所知。

明怡渾不在意笑道,“我潭州老家隔壁,就有兩兄弟從過軍,時常聽他們提起軍營的規矩。”

裴萱多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

場上的梁鶴與表演完一番長矛刺空後,又騎馬當庭射箭,十發十中,惹得滿堂喝彩,眾人這才對著他刮目相看。

“不愧是將門之後。”

長孫陵抱臂立在一旁,滿臉的與有榮焉,甚至還偷偷瞄了一眼明怡,大抵有討誇的意思,明怡扶著茶盞笑而不語,倒是青禾狠狠剜了長孫陵一眼,好似在說,這點本事也好意思拿到師父跟前顯擺?

長孫陵心想,他和梁鶴與的本事可萬不能跟蓮花門比。

不過長孫陵也不服氣,最後當真提槍上陣,與梁鶴與交手一番,梁鶴與硬生生扛了他五十招方落敗。

青禾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

不一會,二管家過來催大家用膳,謝家兩位公子招呼眾人陸續離開,橫廳這邊只剩明怡和謝茹韻等人。

梁鶴與擦了一把汗過來,殷切地問謝茹韻,“謝二,怎麽樣?”

謝茹韻看得出來他這四月吃了很多苦,連肌膚也黑了一層,“你這段時日真的是風雨無阻去長孫家習練?”

長孫陵替他說好話,“可不是?有時我睡著沒起,他人便來了。”說著眼神看向一側的明怡,“連帶我最近也跟著長進不少。”

梁鶴與目光順著長孫陵落到明怡身上,想起那壇酒,招呼隨侍上前,從隨侍手中將那壇酒遞給明怡,“少夫人,這是我的謝媒酒,還請少夫人笑納。”

獨屬於西風烈那股霸道的醇香沿著酒塞邊竄出,謝茹韻聞出味後,連忙將那壇酒搶在懷裡,“不能叫儀儀獨吞,咱們吃完這茬,換個地兒再吃個痛快?”

“這主意好。”長孫陵十分讚成,朝謝茹韻和梁鶴與拱手道,“為賀兩位定親,我做東,待會咱們移駕紅鶴樓吃酒,今夜不醉不歸。”

“好一個不醉不歸!”梁鶴與高揚胳膊,“我去。”

謝茹韻也騰生幾分躍躍欲試的心思,看向明怡,柔聲勸她,“儀儀,一塊去,好不好?”

明怡看著她懷裡那壇酒,肉疼地嘖嘖幾聲,“你都把我的酒抱走了,我能不去?不過,我得先去一趟胭脂巷,晚一些時辰再來。”

下午申時初刻,刑部即將釋放吹哨的八名疑犯,她得親自去認一認人。

“行,咱們先過去等你。”

似想起什麽,謝茹韻交待自己的女婢,“對了,如畫,你趕緊去東華門,托人給七公主捎個口信,請殿下來紅鶴樓吃酒。”說完,將那壇酒重新交給梁鶴與的隨侍抱著,一行人折返花廳吃席。

宴後,謝茹韻等人與長輩告罪,前往正陽門外的紅鶴樓,明怡帶著青禾上馬往刑部所在的胭脂巷趕去。

胭脂巷幽深蜿蜒,南接宣武門大街,於半路西折了一小段,繼續往北一路延伸至三法司衙門外。兩側均是雜亂的民居,巷口窄深,一眼望不到盡頭。

明怡師徒二人縱馬從宣武門大街馳進巷口,兩騎並轡,一路迎風往北疾奔,眼看即將抵達半路那道折口,前方是一堵青牆,明怡抬目,視線定在那牆垛之上,憑著多年躍馬江湖的經驗,她斷出此地是一絕佳埋伏之地。

巷道靜得出奇,唯有清脆的馬蹄聲隨著風聲赫獵。

午後的日頭正旺,細汗從腦門滑入眼角,眼神迷離的那一瞬,耳郭微動,只聽見一道極細微的破空聲刺來,緊接著一隻箭矢飛快地從前方橫過,驚得馬兒猛地止步,馬蹄高高騰起,往後退躍,身側青禾的馬受此牽連,也被迫往巷牆偏去。

好在二人身經百戰,也均是禦馬高手,沒被馬兒巔下,很快穩住步伐。

可惜無濟於事,不過一息功夫,漫天的箭矢又快又密地朝二人罩來,既堵了二人前路,也截了二人後路。

霎時,寂靜的巷道刀光如水。

青禾身如鬼魅般掠至牆下,袖下繩索竄出,飛快將馬背上的明怡給捎下,讓其躲在自己身後,隨後她舞鏈如花,在烈陽下織出一層密密麻麻的銀網,只聽見密集的鐺鐺聲,兩側漫射過來的箭矢紛紛被她格擋回去。

她極其凶辣地橫掃一鞭,箭矢精準無比地循著來處回彈,牆內幾排弩箭手應聲而倒。

明怡一直沒出手,被青禾護在角落,冷靜地觀察四周局勢。

這些弩箭手,各個出手不凡,且訓練有素。

明顯來自軍方。

一波擊退,又一波湧現,箭矢越來越密集,就在這時,一支冷箭借著箭雨的掩護,沒有絲毫預兆從某一處昏暗的屋簷下照著明怡面門刺來。

攜著千鈞之力,來勢洶洶,如同夜梟一般凶狠地撲向它的獵物。

這是一支何其霸道的箭矢,快到一瞬便能洞穿人的腦門,以至身後整堵巷牆。

明怡漠然不動,眼神緊盯逼近的箭矢,掌心已在蓄力,就在箭矢逼近她那一瞬,青禾的銀鞭及時地撲過來,趕在箭矢沒入明怡身子前,將其彈開,緊接著,鎖鏈裹住明怡,攜著她一個縱身起落,往東北方向竄去。

掠至一處庭院落地,青禾立即松開明怡,急得問她,“您方才為何不動手?”

“他在試探……明怡眼神盯著空氣裡翻騰的灰塵,臉色靜得出奇。

顯然那個潛伏在暗處的黑手,對她的身份已有所猜疑,意圖獵殺她,並用一支冷箭逼她出手。

知道她走胭脂巷的人沒幾個,方才身旁就長孫陵,謝茹韻和梁鶴與三人,此外就是謝茹韻貼身女婢並梁鶴與那位抱酒的隨侍。

應該不是梁鶴與,但他身旁那隨侍是誰的人,就不好說了。

“我也在試探他。”

經過這段時日的探查,她對幕後人已有幾分猜測,今日這一試,果然試出真章。

青禾咽不下這口氣,轉身便要走,“我去殺了他們!”

“等等,還不能殺。”明怡拉住她,面色冷靜道,“待我做完一樁事,再殺不遲。”

今日未曾喬裝,她和青禾還是裴家少夫人與陪嫁丫鬟,大開殺戒,害的是裴越。

況且如今她還是罪臣之後,對方只要咬定這一處,便可倒打一耙。

不是節外生枝之時。

“殺他幾人,無關痛癢,必得將他連根拔起。”

“你即刻去刑部衙門,叫齊大人不要放人。”

幕後主使已確認,沒必要再將吹哨人放走。

青禾頷首,“那你呢?”

明怡看向正陽門方向,“我去前朝市,堵七公主的馬車,讓她帶我進北鎮撫司。”

幕後人身份已定,如今只需走一趟牢獄,一切真相大白。

事不宜遲,二人分頭行動。

青禾這邊趕到刑部,正巧撞上裴越的密衛,得知吹哨人已確認。

原來此前明怡與裴越商議放人,其一,欲確定八人中哪位才是真正的吹哨人。

其二,著人暗中跟著八人,意圖追蹤出幕後主使。

但裴越在決意放人時,覺出了不對,他已足足將吹哨人關押了數月之久,那幕後人卻一直沒露面,也不曾殺人滅口,這是何故?他懷疑那只是一顆棋子,故而臨放之時,動了點心思。

八人剛出刑部牢獄門口,他著人故意放了幾支暗箭,有七人毫不猶豫往外頭大街上躲,唯有一人猛地往牢獄回竄。

為何,定是這人擔心幕後主子殺他滅口,猜到牢獄比外頭安全,故而往牢獄躲。

如此,吹哨人終於落網。

“齊大人正在突審,不日該出結果。”

未時正,正是一日最熱之時,明怡走了這一段,脊背近乎濕透,她渾然不顧趕到紅鶴樓外,瞧見長孫陵一名小廝在樓下馬車旁坐著納涼,她托他悄悄將長孫陵喚出來。

長孫陵正招呼掌櫃的上菜,冷不丁聽說明怡在樓下等他,只能跟著小廝打紅鶴樓側門處出樓,抬眸便瞧見明怡長身玉立於對面巷垛下,她那張臉極白,眉下好似罩著一層陰翳,神情前所未有嚴肅。

長孫陵打了個激靈,快步邁過去,

“師父,來了,怎麽不上去?”

明怡神情複雜地看著他,猶豫了片刻,終於朝他招手,“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長孫陵湊近一些,將耳廓送至她身側。

明怡言簡意賅交待他一行話。

就這麽一行話,將長孫陵五髒六腑給攪了個天翻地覆,他聽完臉上血色寸寸褪盡,神情慢慢變得僵硬,一口氣懸在胸口不上不下,尚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師父,沒弄錯嗎?”

“沒弄錯。”明怡沒工夫與他解釋太多,“我命你,此時此刻起,與他寸步不離,且將他控制在你手中,明白嗎?”

長孫陵置身烈陽下,渾身卻冷得如剛從冰窖裡拎出來似的,出於對她命令的本能服從,身體先於腦袋作出決定,顫著唇道,“我知道……

話落方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他撫了一把臉,出神地盯著掌心的冷汗,深吸一口氣,堅定語氣道,“遵命,師父。”

明怡看著他神情在短刻之內,發出劇烈變化,也生了幾分心疼,卻還是如同送一名戰士出征般,冷酷無情地說,

星空言情小說 www.dodo8888.com

“今日起,你出師了。”

出師便是有朝一日,無一人再替你遮風擋雨,得獨自背上行囊,猝不及防被裹入那片刀槍劍雨。

再也不能回頭。

整個肅州軍均知道,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分量有多重。

足以讓人驕傲一輩子。

這一句話,他盼了不知多少年。

可從未想過,會在今日今時盼到。

原來,所有成長均要經歷劇痛。

他也不能免俗。

長孫陵艱難地挺直腰身,朝她立了一個軍禮,淚水在眼眶打轉,卻克制著不落,肅然道,

“是,師父。”

“知道自己身上擔子有多重嗎?”

“知道。”

明怡不再多言,一如既往,拍了拍他的肩,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前方巷子口,七公主的宮車已款款駛來。

還有最後一場硬仗要打。

第88章 要不要跟我乾一場?……

七公主今日出行極為低調, 僅有三五侍衛隨行,另有兩名宮監打扮的小廝坐在馬車轅前,日頭極烈, 透過道旁蔥鬱的樹梢,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眼看七公主的馬車即將停駐在那棵大槐樹下, 明怡二話不說,朝侍衛略一頷首,便輕躍上車轅, 掀簾踏入宮車。

七公主朱成慶正學著宮婢打絡子,甫一瞧見她,不由得一怔,

“明怡?”

明怡掃了一眼車內兩名宮婢, 示意她們退下, 宮婢被她冷冽的眼神所懾,皆露怯縮之色,雙雙望向七公主, 七公主察覺明怡神色有異,揮手命人退出, 而後看向明怡, 問道:“怎麽回事?”

明怡徑直坐於她身側, 開門見山道:“即刻前往奉天殿請旨, 就說你請了一位專擅解毒的大夫,懇請陛下準允帶入診治你舅舅。”

這話沒頭沒尾,令七公主心頭一震,一時回不過神來,好在姑娘也極為聰慧, 很快從她這隻言片語裡嗅出不同尋常,“你要幫我?”

明怡不再遮掩,望向對方那雙熟悉的,剔透而矜傲的眸子,言簡意賅道:“我是李藺儀,帶我進去見他。”

“李藺儀”三字如驚雷貫耳,砸得七公主神思晃動,她難以相信,那個令她牽掛已久的親人,竟這般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眼前,往日種種偏愛在腦海閃過,她幾乎毫不猶豫便信了明怡之言,深知眼下不是認親之時,更不是究根問底之時,七公主當即掀開車簾,對駕車的侍衛高聲道:“去正陽門!”

宮車行至正陽門外,七公主攜宮婢疾步趕往奉天殿,明怡則悄然潛入附近一家藥鋪,順走了一隻醫箱,返回自家店鋪喬裝一番,再折回正陽門外等候。

一刻鍾後,七公主軟磨硬泡,拿到皇帝一封手書,待她步出宮門,便見車旁恭敬立著一位老郎中,只見她罩著一件寬大的灰袍,身形微往前躬,略帶佝僂,那張臉平平無奇,是一張明顯覆滿歲月風霜的面容,不僅額下那兩道白眉,連著下頜上黏著的胡子也真真的,讓七公主恍覺先前所見之明怡不過是一場幻象。

她驚愕之余,並未多言,示意明怡隨行,一同趕往北鎮撫司。

北鎮撫司雖毗鄰官署區,正門卻未面向官衙,而是西向辟於一道巷口,宮車迅即轉進西巷,駛至北鎮撫司門前。

侍衛早早上前開道,七公主一身雪色宮裝,於眾人簇擁下,目不斜視跨入北鎮撫司。

今日當值的是錦衣衛同知姚赫,聞訊快步趕來前廳相迎,他拱手一禮,面對這位氣勢凌人的公主,恭聲道:“臣拜見公主殿下。”

可惜七公主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在兩名侍衛的護送下一路直往後院,隻不鹹不淡扔下一句,“本宮要見舅舅,速去開門。”

皇帝手書在此,姚赫不敢有半分遲疑,立即追到前方領路,片刻之後,眾人來到牢獄門口,依例需搜身方得進入,姚赫遂遲疑地望向明怡:“殿下,請容臣為這位郎中搜身。”

七公主聞言這才將眼風掃向他,那雙剔透如琥珀般的眼睛凜冽逼人,“本宮帶來的人,自有本宮擔著,無需搜身,出了事,本宮負責,快些開門。”

姚赫抬眸看她一眼,彼時斜陽正打在她面頰,她肌膚白到近乎透明,眸子淡漠地帶著不耐之色,高貴得令人不敢直視,左右被聖旨壓著的是高旭,又不是姚赫,姚赫可不敢得罪這位咄咄逼人的嫡公主,於是立即抬步來到石門前,拉了拉門環,內中值守侍衛應聲啟動機關,只見沉重石門緩緩向兩側退開。

盡管迎面撲來的氣味渾濁難聞,七公主也只是皺了下眉,一言未發,快步帶著明怡沿級而下。

明怡手提醫箱,默然隨於七公主身後,一路默記路線與沿途布防。

少頃,七公主在姚赫引路下,來到關押李襄的牢獄之外,因著李襄傷重,上回裴越將人送到,高旭就把他安置在那間審訊房,不曾挪動,七公主侍衛將皇帝手書給值守的黑龍衛過目,黑龍衛驗過無誤,立即退身屋內,候著七公主進去。

七公主自來到門前,眼神就定在屋內那道身影,緩緩踱步進去,只見那李襄靜靜臥在那張木榻,身子蜷縮如故,龜裂不堪的面容覆在那蓬亂的發絲下,消瘦,凌亂,枯槁,不一而足,養了這段時日,臉色實則比進來時好上許多,可在七公主眼裡,何以與當年那冠蓋滿京華的舅舅相比。

她心口被巨大的落差給激得疼痛難忍,猛地後退幾步,晶瑩的淚花簇簇跌出,不可置信地質問身側黑龍衛,“自接回此處,我舅舅便是這般摸樣?”

那黑龍衛不敢抬眸直視公主,拱袖俯首,“回殿下的話,這已然是養得好了許多。”

“天哪……”七公主深深閉了閉眼,不敢想象李襄經歷了何等折磨,心痛如絞,顫動著唇角,再度追問,“他病情如何了?”

黑龍衛道,“太醫針灸過數回,每日也延用醫藥,眼下毒素減輕了許多,不過照舊口不能言,神志也不甚清楚,臣等試過諸多法子,依然無法審訊。”

七公主問完,眉心蹙緊,不再遲疑,而是朝明怡看去,“喬郎中,你擅長解毒,你給本宮舅舅瞧一瞧,症狀如何?若治好了他,本宮重重有賞。”

話落,仔細觀察明怡的神情,生怕她因過於心痛而泄露痕跡,可明怡比她想象中鎮定太多,就仿佛是一位見慣生死的大夫,神色幾無波瀾,隻略略頷首,便拎著醫箱上前。

七公主以莫要打攪郎中把脈為由,叫眾人退去門口,黑龍衛也不敢有異議,依言守在門口,眼神卻注意郎中的一舉一動,甚至做好隨時出手的準備,以防郎中對李襄不測。

明怡候著眾人退開了些,這才將醫箱擱在塌角,視線如七公主一般始終凝著那個人不動,那張臉她當然無比熟悉,乍一入眼唯有痛心,她卻是強壓下內心翻滾的情緒,從容彎腰坐在榻前的小杌子,抬手掰弄榻上之人的手腕。

他好似睡著了,又好似將她當作太醫,不慎在意,連眼皮都未抬,若非辨出那微弱的呼吸聲,隻當是個死人,明怡一面坐在錦杌靜靜給他把脈,一面伸手慢慢掀開他的衣袖,緩緩往上探去。

指腹覆上那截枯瘦的手臂時,腦海閃過千頭萬緒,她知道他左臂有多少條傷疤,她知道他這一生趟過多少艱難險阻,那可是她最親的人哪,他們浴血共戰,日夜相隨,她知道他藏在兜裡的小窩窩頭均是留給她的,他暖在懷裡的小燒鵝也是給她買的,當著將士們的面罵她不許酗酒,夜裡恐她委屈又偷偷塞一小盞擱在她嘴邊給她過癮。

他總覺得她委屈,可她從不委屈。

有他寵她如掌中珠,允她恣意隨心。

有他煉她如長空鷹,伴她叱吒風雲。

他身上每一道傷口均是她親手所縫,每一處刀疤的紋路她了熟於心。

這世上無一人能騙得過她,無一。

摸到第三處時,明怡已停下,緩緩撤出,神色更如湍流過淵漸漸歸於平靜。

無人知曉,這短短的幾息間,她內心的情緒如何天翻地覆,時而攀上高峰,時而跌入谷底,有那麽一瞬,她不在乎什麽叛國的罪名,隻欲將他救出,尋一處安虞之地,養好他的身子,伴他秋與冬。

可真相擺在她面前時,她竟然發現自己有那麽一絲慶幸,慶幸他始終還是那樣一名光明磊落的戰士,不曾墮了他清輝皓月般風采,慶幸他未曾受過生不如死的屈辱和折磨。

所有情緒默默消化於內心,明怡面上不露半絲痕跡,緩緩起身,朝身後的七公主一揖,“殿下,老朽已大致摸出他的毒症,待回去配個方子,可一試深淺。”

七公主應聲問道,“能治好嗎?”

明怡斟酌著答道,“先服用三日,若見成效,老朽方有把握。”

這話與太醫所言無甚區別,黑龍衛絲毫沒將她的話當回事,隻當這是七公主病急亂投醫,悄聲與七公主道,“殿下,方子可一定要過太醫的眼。”

七公主一道眼風掃過去,“還用得著你說?他是本宮嫡親的舅舅,本宮比你更加審慎,我告訴你,你片刻不離守在此處,若我舅舅出了點差池,我要你的命。”

黑龍衛連忙伏低身子道是。

明怡跟著七公主離開牢獄,每過一道門,她刻意留意機關的位置及侍衛一舉一動,牢記於心。

最後姚赫將他們一行送至門外,七公主上車前,目光在他身上定了片刻,緩聲問,“今夜何人當值?”

“是微臣。”

“務必寸步不離。”

“遵……

宮車漸行漸遠,七公主等著拐出這條巷子,迫不及待招呼明怡上車,問道,“何如?你發現什麽了?”

明怡迅速將臉上和身上的偽裝退去,未曾看她,“此事,你不必過問。”

“我怎能不過問?”七公主回想李襄那等模樣,急得眼淚滲出來,拽住她手腕駁道,“他是我親舅舅,我怎可不過問,快告訴我,怎麽回事?”

明怡不願意說的話,任何人都撬不開她的嘴,她抬眸,視線近乎銳利地看著七公主,七公主睜大眼,淚水猶然在眼眶打轉,遲遲未落,不肯退讓,明怡見狀,神色轉緩,溫聲勸道,“你別插手,不要給我添麻煩。”

七公主聽出這話裡有玄機,恐她做出什麽驚世駭俗之事,更是心頭一緊,“你要做什麽?”

明怡可沒工夫與她糾纏,閉口不答,扔下那些醫箱衣物,掀開車簾,撫著窗沿,一躍而出,待七公主掀開車簾追望過去,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姐……”七公主望著那片虛空喃喃喚著,又急又愁,方才事出緊急,她甚至沒來得及問她這些年身在何處,吃過多少苦,怎麽就不聲不響進了京,撬動整個朝局。

可惜回應她的唯有蟬鳴燥燥,及搖落的一地斑駁。

一刻鍾後,明怡回到前朝市那間店鋪,青禾已在此處等著她了,候著她進屋,便問結果,明怡直言不諱告訴她,青禾扶著腰間的短刀,殺氣外露,

“那咱們還猶豫什麽!”

“是不用猶豫了,再遲一刻,我恐高旭會對他下手,且我堅信,懷王及那幕後黑手不會給他機會進入都察院的審訊室。”

裴越要提審李襄,得過一道道程序,這裡頭太多可動手腳之處。

等著按裴越及三法司那套流程來,功虧一簣。

事不宜遲,眼下就得行動。

青禾問她,“要回去告訴姑爺麽?”

明怡神色一怔,視線慢慢垂下,帶著幾分連她自己也未曾察覺的低落,“青禾,我很可能已經暴露了,若不與他切割,恐累及裴氏滿族。”

一個窩藏逆犯的罪名,就足以讓裴家萬劫不複。

“怎麽切割?”青禾茫然問。

明怡沒回這茬,眼底的黯然轉瞬即逝,眼波一抬,朝她撩出一笑,語氣灑脫不羈,“怎樣,要不要陪我乾一場?”

“早就按捺不住了。”青禾也是急性子,迫不及待坐下,滿臉鬥志昂揚,“師父快說,咱們該如何行動?”

明怡在青禾對面落座,示意青禾取來筆墨,“就咱倆,不牽連任何人。”

哦豁,小夥伴們如果覺得[星空小說] 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https://www.[星空小說] /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傳送門:排行榜單 找書指南 爽文 天作之合 先婚後愛 追妻火葬場 希昀

Top

浮動廣告
🍎🍌🍇 水果盤幸運抽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