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了拍胸脯道,“爹,娘,我先去,二老隨後來。”
眼看他拔腿就走,梁夫人哭笑不得,“你急什麽,聘禮方才裝車,好歹用了早膳再去。”
梁鶴與一面擺手,一面往外走,“哎喲,不吃了,車上再吃。”
言罷跨出門檻,立在台前,高聲問廊子上候著的隨侍,“老許,西風烈買好沒?”
一二十出頭的隨侍抱著一壇酒屁顛屁顛迎過來,“在這呢,在這呢。”
梁夫人以為他大清早的要喝酒,急得追至門口,“納彩的酒已裝箱,你何故再抱一壇?莫不是要喝酒?今日是大喜之日,不許喝得醉醺醺的,去親家丟人。”
梁鶴與示意老許跟著自己走,回眸笑著與梁夫人解釋,“母親誤會了,我今日這酒是給裴家那位少夫人準備的謝媒酒,年前我陪著謝二去祭拜李藺昭,少夫人替我說了好話,我心裡感激,今日納彩,我少不得備一壺她喜愛的西風烈,敬她一盞,方算不失禮。”
梁夫人聞言放心下來,“好,那你去吧。”
目送兒子走遠,梁夫人回過身,打算催丈夫快些出發,冷不丁瞧見丈夫盯著兒子離去的方向出神,梁夫人拉了他一把,“還杵這作甚,快些進屋換衣裳,媒人已侯在倒座房,咱們快些跟去,省得這小子單槍匹馬進了謝府大門,旁人隻當他入贅去了呢。”
梁侯回過神,略笑了笑,跟著她進了屋。
梁侯不慣叫女婢伺候,身旁也從無通房妾室,娶了梁夫人這麽多年,從不舍得她早起伺候他,每日穿戴均是親力親為,今日亦是如此,出來時,侯夫人尚在梳妝描眉,梁侯耐心坐在一側等她,眼神盯著夫人一刻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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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梁夫人已習慣丈夫心裡眼裡皆是她,被他這麽看著,多少有些臉紅,身旁一堆仆婦在場,為免尷尬,梁夫人隔著銅鏡與他話閑。
“你說往後我這性子是不是得收斂一些?”
梁侯盯著她側臉,不解問,“為何?”語氣甚至微微有一絲不快。
梁夫人曉得他護短,耐心解釋給他聽,“那謝二可是謝家的寶貝疙瘩,頭上一個兒子,底下一個兒子,獨獨中間得了這麽個嬌嬌女,夫婦倆愛得跟什麽似的,如今要嫁入梁府來,我定也要將她當女兒疼,方對得住親家不是?”
梁侯聞言面上並無明顯波動,“咱們不給她立規矩,也不約束她言行,好吃好喝養著便成,你身為婆母,萬不能在兒媳婦面前伏低做小。”
梁夫人曉得丈夫一貫護著她,見不得她受一丁點委屈,失笑道,“我怎麽可能伏低做小,我也就是你說的那個意思,旁人家怎麽養女兒,我們家怎麽待兒媳。”
梁夫人沒過門前,婆母便去世了,她沒受過婆母蹉跎,自嫁給梁縉中,雙手不沾陽春水,府上別說通房妾室,就是一個貌美的丫鬟都沒有,只要她在的地兒,梁縉中眼裡沒有旁人。
頭胎便得了個兒子,因著生產艱難,往後梁縉中不許她再生,暗地裡服用了避子藥,是以她這輩子順風順水,沒吃過什麽苦頭。
她沒吃的苦,也不能叫謝茹韻吃。
梁夫人如是想。
男才女貌,門當戶對,這一門婚事滿城看好。
今日雖不是大宴,謝府姻親鄰裡也均來喝一口賀酒。
明怡也在受邀之列,青禾與謝茹韻也有交情,故而今日也托請了兩名江湖朋友盯懷王府,自個跟著明怡赴宴。
聘禮無疑十分豐厚,兩家長輩也很通情達理,坐在前廳商議親迎諸事。
晚輩們卻往謝府東面一個空院子來,自謝茹韻愛上打馬球,謝禮便將兩個空院子夷平,給她圈出一個小小的講武場,偶爾謝茹韻會在此騎馬習射,今日長孫陵非要將梁鶴與拉到院中,叫謝茹韻檢驗他授徒的成效。
謝茹韻招呼明怡和裴萱坐在橫廳處的長榻,吩咐下人擺上瓜果點心,就看著長孫陵和梁鶴與鬧騰,也有謝家及交好的幾位公子在場,大家都在起哄,攛掇著梁鶴與與長孫陵打一架,以檢驗是否出師。
謝大公子便笑了,“罷了,他倆不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徒弟自然不可同日而語,這未來妹夫鐵定打不過長孫陵。”
長孫陵明面上的師傅是李襄,梁鶴與的師傅是長孫陵,謝大公子一句話把妹夫和長孫陵都給埋汰了。
謝三也上前附和一句,拍著自己胸脯,“與我打,只要妹夫打過我,就算他出師了。”
誰人不知謝三只會舞文弄墨,拳腳功夫連妹妹都比不上,梁鶴與哪怕不習武,也能打過謝三。
長孫陵氣笑了,抬起腳踢中謝三的腹部,“你滾一邊去!”
謝三被他一腳擂去了地上,吃了一口灰,指著他笑罵道,“今個是我姐姐的好日子,我不與你計較,改日我招呼幾人,打你個落花流水。”
“你不用跟我打,贏了我徒弟,算我輸。”
眾人笑作一團,紛紛指著謝大和謝三,笑話梁鶴與,
“世子爺,瞧見沒,你這兩位內舅可不是好相與的,你今日不拿出一點本事來,我怕你來日迎親進不來門。”
梁鶴與不理會眾人的玩笑話,正兒八經掄起一把重達一百斤的長矛,於庭院正中飛舞,長矛冷不丁刺出,有猛虎下山之勢。
明怡定睛看了一會兒,嘖嘖稱讚,“還不錯,短短四月有這般長進,可見是吃了苦的。”
謝茹韻臉上也有光,“我看著也像那麽回事。”
明怡覺著她眼界過於高了些,“何止像那麽回事,新兵到他這個地步,是可以上戰場的。”
她一說完,謝茹韻和裴萱同時看過來,
“明怡,你怎麽知道這些?”
謝茹韻尚能猜到她在肅州見過世面,裴萱是一無所知。
明怡渾不在意笑道,“我潭州老家隔壁,就有兩兄弟從過軍,時常聽他們提起軍營的規矩。”
裴萱多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
場上的梁鶴與表演完一番長矛刺空後,又騎馬當庭射箭,十發十中,惹得滿堂喝彩,眾人這才對著他刮目相看。
“不愧是將門之後。”
長孫陵抱臂立在一旁,滿臉的與有榮焉,甚至還偷偷瞄了一眼明怡,大抵有討誇的意思,明怡扶著茶盞笑而不語,倒是青禾狠狠剜了長孫陵一眼,好似在說,這點本事也好意思拿到師父跟前顯擺?
長孫陵心想,他和梁鶴與的本事可萬不能跟蓮花門比。
不過長孫陵也不服氣,最後當真提槍上陣,與梁鶴與交手一番,梁鶴與硬生生扛了他五十招方落敗。
青禾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
不一會,二管家過來催大家用膳,謝家兩位公子招呼眾人陸續離開,橫廳這邊只剩明怡和謝茹韻等人。
梁鶴與擦了一把汗過來,殷切地問謝茹韻,“謝二,怎麽樣?”
謝茹韻看得出來他這四月吃了很多苦,連肌膚也黑了一層,“你這段時日真的是風雨無阻去長孫家習練?”
長孫陵替他說好話,“可不是?有時我睡著沒起,他人便來了。”說著眼神看向一側的明怡,“連帶我最近也跟著長進不少。”
梁鶴與目光順著長孫陵落到明怡身上,想起那壇酒,招呼隨侍上前,從隨侍手中將那壇酒遞給明怡,“少夫人,這是我的謝媒酒,還請少夫人笑納。”
獨屬於西風烈那股霸道的醇香沿著酒塞邊竄出,謝茹韻聞出味後,連忙將那壇酒搶在懷裡,“不能叫儀儀獨吞,咱們吃完這茬,換個地兒再吃個痛快?”
“這主意好。”長孫陵十分讚成,朝謝茹韻和梁鶴與拱手道,“為賀兩位定親,我做東,待會咱們移駕紅鶴樓吃酒,今夜不醉不歸。”
“好一個不醉不歸!”梁鶴與高揚胳膊,“我去。”
謝茹韻也騰生幾分躍躍欲試的心思,看向明怡,柔聲勸她,“儀儀,一塊去,好不好?”
明怡看著她懷裡那壇酒,肉疼地嘖嘖幾聲,“你都把我的酒抱走了,我能不去?不過,我得先去一趟胭脂巷,晚一些時辰再來。”
下午申時初刻,刑部即將釋放吹哨的八名疑犯,她得親自去認一認人。
“行,咱們先過去等你。”
似想起什麽,謝茹韻交待自己的女婢,“對了,如畫,你趕緊去東華門,托人給七公主捎個口信,請殿下來紅鶴樓吃酒。”說完,將那壇酒重新交給梁鶴與的隨侍抱著,一行人折返花廳吃席。
宴後,謝茹韻等人與長輩告罪,前往正陽門外的紅鶴樓,明怡帶著青禾上馬往刑部所在的胭脂巷趕去。
胭脂巷幽深蜿蜒,南接宣武門大街,於半路西折了一小段,繼續往北一路延伸至三法司衙門外。兩側均是雜亂的民居,巷口窄深,一眼望不到盡頭。
明怡師徒二人縱馬從宣武門大街馳進巷口,兩騎並轡,一路迎風往北疾奔,眼看即將抵達半路那道折口,前方是一堵青牆,明怡抬目,視線定在那牆垛之上,憑著多年躍馬江湖的經驗,她斷出此地是一絕佳埋伏之地。
巷道靜得出奇,唯有清脆的馬蹄聲隨著風聲赫獵。
午後的日頭正旺,細汗從腦門滑入眼角,眼神迷離的那一瞬,耳郭微動,只聽見一道極細微的破空聲刺來,緊接著一隻箭矢飛快地從前方橫過,驚得馬兒猛地止步,馬蹄高高騰起,往後退躍,身側青禾的馬受此牽連,也被迫往巷牆偏去。
好在二人身經百戰,也均是禦馬高手,沒被馬兒巔下,很快穩住步伐。
可惜無濟於事,不過一息功夫,漫天的箭矢又快又密地朝二人罩來,既堵了二人前路,也截了二人後路。
霎時,寂靜的巷道刀光如水。
青禾身如鬼魅般掠至牆下,袖下繩索竄出,飛快將馬背上的明怡給捎下,讓其躲在自己身後,隨後她舞鏈如花,在烈陽下織出一層密密麻麻的銀網,只聽見密集的鐺鐺聲,兩側漫射過來的箭矢紛紛被她格擋回去。
她極其凶辣地橫掃一鞭,箭矢精準無比地循著來處回彈,牆內幾排弩箭手應聲而倒。
明怡一直沒出手,被青禾護在角落,冷靜地觀察四周局勢。
這些弩箭手,各個出手不凡,且訓練有素。
明顯來自軍方。
一波擊退,又一波湧現,箭矢越來越密集,就在這時,一支冷箭借著箭雨的掩護,沒有絲毫預兆從某一處昏暗的屋簷下照著明怡面門刺來。
攜著千鈞之力,來勢洶洶,如同夜梟一般凶狠地撲向它的獵物。
這是一支何其霸道的箭矢,快到一瞬便能洞穿人的腦門,以至身後整堵巷牆。
明怡漠然不動,眼神緊盯逼近的箭矢,掌心已在蓄力,就在箭矢逼近她那一瞬,青禾的銀鞭及時地撲過來,趕在箭矢沒入明怡身子前,將其彈開,緊接著,鎖鏈裹住明怡,攜著她一個縱身起落,往東北方向竄去。
掠至一處庭院落地,青禾立即松開明怡,急得問她,“您方才為何不動手?”
“他在試探……明怡眼神盯著空氣裡翻騰的灰塵,臉色靜得出奇。
顯然那個潛伏在暗處的黑手,對她的身份已有所猜疑,意圖獵殺她,並用一支冷箭逼她出手。
知道她走胭脂巷的人沒幾個,方才身旁就長孫陵,謝茹韻和梁鶴與三人,此外就是謝茹韻貼身女婢並梁鶴與那位抱酒的隨侍。
應該不是梁鶴與,但他身旁那隨侍是誰的人,就不好說了。
“我也在試探他。”
經過這段時日的探查,她對幕後人已有幾分猜測,今日這一試,果然試出真章。
青禾咽不下這口氣,轉身便要走,“我去殺了他們!”
“等等,還不能殺。”明怡拉住她,面色冷靜道,“待我做完一樁事,再殺不遲。”
今日未曾喬裝,她和青禾還是裴家少夫人與陪嫁丫鬟,大開殺戒,害的是裴越。
況且如今她還是罪臣之後,對方只要咬定這一處,便可倒打一耙。
不是節外生枝之時。
“殺他幾人,無關痛癢,必得將他連根拔起。”
“你即刻去刑部衙門,叫齊大人不要放人。”
幕後主使已確認,沒必要再將吹哨人放走。
青禾頷首,“那你呢?”
明怡看向正陽門方向,“我去前朝市,堵七公主的馬車,讓她帶我進北鎮撫司。”
幕後人身份已定,如今只需走一趟牢獄,一切真相大白。
事不宜遲,二人分頭行動。
青禾這邊趕到刑部,正巧撞上裴越的密衛,得知吹哨人已確認。
原來此前明怡與裴越商議放人,其一,欲確定八人中哪位才是真正的吹哨人。
其二,著人暗中跟著八人,意圖追蹤出幕後主使。
但裴越在決意放人時,覺出了不對,他已足足將吹哨人關押了數月之久,那幕後人卻一直沒露面,也不曾殺人滅口,這是何故?他懷疑那只是一顆棋子,故而臨放之時,動了點心思。
八人剛出刑部牢獄門口,他著人故意放了幾支暗箭,有七人毫不猶豫往外頭大街上躲,唯有一人猛地往牢獄回竄。
為何,定是這人擔心幕後主子殺他滅口,猜到牢獄比外頭安全,故而往牢獄躲。
如此,吹哨人終於落網。
“齊大人正在突審,不日該出結果。”
未時正,正是一日最熱之時,明怡走了這一段,脊背近乎濕透,她渾然不顧趕到紅鶴樓外,瞧見長孫陵一名小廝在樓下馬車旁坐著納涼,她托他悄悄將長孫陵喚出來。
長孫陵正招呼掌櫃的上菜,冷不丁聽說明怡在樓下等他,只能跟著小廝打紅鶴樓側門處出樓,抬眸便瞧見明怡長身玉立於對面巷垛下,她那張臉極白,眉下好似罩著一層陰翳,神情前所未有嚴肅。
長孫陵打了個激靈,快步邁過去,
“師父,來了,怎麽不上去?”
明怡神情複雜地看著他,猶豫了片刻,終於朝他招手,“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長孫陵湊近一些,將耳廓送至她身側。
明怡言簡意賅交待他一行話。
就這麽一行話,將長孫陵五髒六腑給攪了個天翻地覆,他聽完臉上血色寸寸褪盡,神情慢慢變得僵硬,一口氣懸在胸口不上不下,尚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師父,沒弄錯嗎?”
“沒弄錯。”明怡沒工夫與他解釋太多,“我命你,此時此刻起,與他寸步不離,且將他控制在你手中,明白嗎?”
長孫陵置身烈陽下,渾身卻冷得如剛從冰窖裡拎出來似的,出於對她命令的本能服從,身體先於腦袋作出決定,顫著唇道,“我知道……
話落方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他撫了一把臉,出神地盯著掌心的冷汗,深吸一口氣,堅定語氣道,“遵命,師父。”
明怡看著他神情在短刻之內,發出劇烈變化,也生了幾分心疼,卻還是如同送一名戰士出征般,冷酷無情地說,
“今日起,你出師了。”
出師便是有朝一日,無一人再替你遮風擋雨,得獨自背上行囊,猝不及防被裹入那片刀槍劍雨。
再也不能回頭。
整個肅州軍均知道,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分量有多重。
足以讓人驕傲一輩子。
這一句話,他盼了不知多少年。
可從未想過,會在今日今時盼到。
原來,所有成長均要經歷劇痛。
他也不能免俗。
長孫陵艱難地挺直腰身,朝她立了一個軍禮,淚水在眼眶打轉,卻克制著不落,肅然道,
“是,師父。”
“知道自己身上擔子有多重嗎?”
“知道。”
明怡不再多言,一如既往,拍了拍他的肩,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前方巷子口,七公主的宮車已款款駛來。
還有最後一場硬仗要打。
第88章 要不要跟我乾一場?……
七公主今日出行極為低調, 僅有三五侍衛隨行,另有兩名宮監打扮的小廝坐在馬車轅前,日頭極烈, 透過道旁蔥鬱的樹梢,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眼看七公主的馬車即將停駐在那棵大槐樹下, 明怡二話不說,朝侍衛略一頷首,便輕躍上車轅, 掀簾踏入宮車。
七公主朱成慶正學著宮婢打絡子,甫一瞧見她,不由得一怔,
“明怡?”
明怡掃了一眼車內兩名宮婢, 示意她們退下, 宮婢被她冷冽的眼神所懾,皆露怯縮之色,雙雙望向七公主, 七公主察覺明怡神色有異,揮手命人退出, 而後看向明怡, 問道:“怎麽回事?”
明怡徑直坐於她身側, 開門見山道:“即刻前往奉天殿請旨, 就說你請了一位專擅解毒的大夫,懇請陛下準允帶入診治你舅舅。”
這話沒頭沒尾,令七公主心頭一震,一時回不過神來,好在姑娘也極為聰慧, 很快從她這隻言片語裡嗅出不同尋常,“你要幫我?”
明怡不再遮掩,望向對方那雙熟悉的,剔透而矜傲的眸子,言簡意賅道:“我是李藺儀,帶我進去見他。”
“李藺儀”三字如驚雷貫耳,砸得七公主神思晃動,她難以相信,那個令她牽掛已久的親人,竟這般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眼前,往日種種偏愛在腦海閃過,她幾乎毫不猶豫便信了明怡之言,深知眼下不是認親之時,更不是究根問底之時,七公主當即掀開車簾,對駕車的侍衛高聲道:“去正陽門!”
宮車行至正陽門外,七公主攜宮婢疾步趕往奉天殿,明怡則悄然潛入附近一家藥鋪,順走了一隻醫箱,返回自家店鋪喬裝一番,再折回正陽門外等候。
一刻鍾後,七公主軟磨硬泡,拿到皇帝一封手書,待她步出宮門,便見車旁恭敬立著一位老郎中,只見她罩著一件寬大的灰袍,身形微往前躬,略帶佝僂,那張臉平平無奇,是一張明顯覆滿歲月風霜的面容,不僅額下那兩道白眉,連著下頜上黏著的胡子也真真的,讓七公主恍覺先前所見之明怡不過是一場幻象。
她驚愕之余,並未多言,示意明怡隨行,一同趕往北鎮撫司。
北鎮撫司雖毗鄰官署區,正門卻未面向官衙,而是西向辟於一道巷口,宮車迅即轉進西巷,駛至北鎮撫司門前。
侍衛早早上前開道,七公主一身雪色宮裝,於眾人簇擁下,目不斜視跨入北鎮撫司。
今日當值的是錦衣衛同知姚赫,聞訊快步趕來前廳相迎,他拱手一禮,面對這位氣勢凌人的公主,恭聲道:“臣拜見公主殿下。”
可惜七公主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在兩名侍衛的護送下一路直往後院,隻不鹹不淡扔下一句,“本宮要見舅舅,速去開門。”
皇帝手書在此,姚赫不敢有半分遲疑,立即追到前方領路,片刻之後,眾人來到牢獄門口,依例需搜身方得進入,姚赫遂遲疑地望向明怡:“殿下,請容臣為這位郎中搜身。”
七公主聞言這才將眼風掃向他,那雙剔透如琥珀般的眼睛凜冽逼人,“本宮帶來的人,自有本宮擔著,無需搜身,出了事,本宮負責,快些開門。”
姚赫抬眸看她一眼,彼時斜陽正打在她面頰,她肌膚白到近乎透明,眸子淡漠地帶著不耐之色,高貴得令人不敢直視,左右被聖旨壓著的是高旭,又不是姚赫,姚赫可不敢得罪這位咄咄逼人的嫡公主,於是立即抬步來到石門前,拉了拉門環,內中值守侍衛應聲啟動機關,只見沉重石門緩緩向兩側退開。
盡管迎面撲來的氣味渾濁難聞,七公主也只是皺了下眉,一言未發,快步帶著明怡沿級而下。
明怡手提醫箱,默然隨於七公主身後,一路默記路線與沿途布防。
少頃,七公主在姚赫引路下,來到關押李襄的牢獄之外,因著李襄傷重,上回裴越將人送到,高旭就把他安置在那間審訊房,不曾挪動,七公主侍衛將皇帝手書給值守的黑龍衛過目,黑龍衛驗過無誤,立即退身屋內,候著七公主進去。
七公主自來到門前,眼神就定在屋內那道身影,緩緩踱步進去,只見那李襄靜靜臥在那張木榻,身子蜷縮如故,龜裂不堪的面容覆在那蓬亂的發絲下,消瘦,凌亂,枯槁,不一而足,養了這段時日,臉色實則比進來時好上許多,可在七公主眼裡,何以與當年那冠蓋滿京華的舅舅相比。
她心口被巨大的落差給激得疼痛難忍,猛地後退幾步,晶瑩的淚花簇簇跌出,不可置信地質問身側黑龍衛,“自接回此處,我舅舅便是這般摸樣?”
那黑龍衛不敢抬眸直視公主,拱袖俯首,“回殿下的話,這已然是養得好了許多。”
“天哪……”七公主深深閉了閉眼,不敢想象李襄經歷了何等折磨,心痛如絞,顫動著唇角,再度追問,“他病情如何了?”
黑龍衛道,“太醫針灸過數回,每日也延用醫藥,眼下毒素減輕了許多,不過照舊口不能言,神志也不甚清楚,臣等試過諸多法子,依然無法審訊。”
七公主問完,眉心蹙緊,不再遲疑,而是朝明怡看去,“喬郎中,你擅長解毒,你給本宮舅舅瞧一瞧,症狀如何?若治好了他,本宮重重有賞。”
話落,仔細觀察明怡的神情,生怕她因過於心痛而泄露痕跡,可明怡比她想象中鎮定太多,就仿佛是一位見慣生死的大夫,神色幾無波瀾,隻略略頷首,便拎著醫箱上前。
七公主以莫要打攪郎中把脈為由,叫眾人退去門口,黑龍衛也不敢有異議,依言守在門口,眼神卻注意郎中的一舉一動,甚至做好隨時出手的準備,以防郎中對李襄不測。
明怡候著眾人退開了些,這才將醫箱擱在塌角,視線如七公主一般始終凝著那個人不動,那張臉她當然無比熟悉,乍一入眼唯有痛心,她卻是強壓下內心翻滾的情緒,從容彎腰坐在榻前的小杌子,抬手掰弄榻上之人的手腕。
他好似睡著了,又好似將她當作太醫,不慎在意,連眼皮都未抬,若非辨出那微弱的呼吸聲,隻當是個死人,明怡一面坐在錦杌靜靜給他把脈,一面伸手慢慢掀開他的衣袖,緩緩往上探去。
指腹覆上那截枯瘦的手臂時,腦海閃過千頭萬緒,她知道他左臂有多少條傷疤,她知道他這一生趟過多少艱難險阻,那可是她最親的人哪,他們浴血共戰,日夜相隨,她知道他藏在兜裡的小窩窩頭均是留給她的,他暖在懷裡的小燒鵝也是給她買的,當著將士們的面罵她不許酗酒,夜裡恐她委屈又偷偷塞一小盞擱在她嘴邊給她過癮。
他總覺得她委屈,可她從不委屈。
有他寵她如掌中珠,允她恣意隨心。
有他煉她如長空鷹,伴她叱吒風雲。
他身上每一道傷口均是她親手所縫,每一處刀疤的紋路她了熟於心。
這世上無一人能騙得過她,無一。
摸到第三處時,明怡已停下,緩緩撤出,神色更如湍流過淵漸漸歸於平靜。
無人知曉,這短短的幾息間,她內心的情緒如何天翻地覆,時而攀上高峰,時而跌入谷底,有那麽一瞬,她不在乎什麽叛國的罪名,隻欲將他救出,尋一處安虞之地,養好他的身子,伴他秋與冬。
可真相擺在她面前時,她竟然發現自己有那麽一絲慶幸,慶幸他始終還是那樣一名光明磊落的戰士,不曾墮了他清輝皓月般風采,慶幸他未曾受過生不如死的屈辱和折磨。
所有情緒默默消化於內心,明怡面上不露半絲痕跡,緩緩起身,朝身後的七公主一揖,“殿下,老朽已大致摸出他的毒症,待回去配個方子,可一試深淺。”
七公主應聲問道,“能治好嗎?”
明怡斟酌著答道,“先服用三日,若見成效,老朽方有把握。”
這話與太醫所言無甚區別,黑龍衛絲毫沒將她的話當回事,隻當這是七公主病急亂投醫,悄聲與七公主道,“殿下,方子可一定要過太醫的眼。”
七公主一道眼風掃過去,“還用得著你說?他是本宮嫡親的舅舅,本宮比你更加審慎,我告訴你,你片刻不離守在此處,若我舅舅出了點差池,我要你的命。”
黑龍衛連忙伏低身子道是。
明怡跟著七公主離開牢獄,每過一道門,她刻意留意機關的位置及侍衛一舉一動,牢記於心。
最後姚赫將他們一行送至門外,七公主上車前,目光在他身上定了片刻,緩聲問,“今夜何人當值?”
“是微臣。”
“務必寸步不離。”
“遵……
宮車漸行漸遠,七公主等著拐出這條巷子,迫不及待招呼明怡上車,問道,“何如?你發現什麽了?”
明怡迅速將臉上和身上的偽裝退去,未曾看她,“此事,你不必過問。”
“我怎能不過問?”七公主回想李襄那等模樣,急得眼淚滲出來,拽住她手腕駁道,“他是我親舅舅,我怎可不過問,快告訴我,怎麽回事?”
明怡不願意說的話,任何人都撬不開她的嘴,她抬眸,視線近乎銳利地看著七公主,七公主睜大眼,淚水猶然在眼眶打轉,遲遲未落,不肯退讓,明怡見狀,神色轉緩,溫聲勸道,“你別插手,不要給我添麻煩。”
七公主聽出這話裡有玄機,恐她做出什麽驚世駭俗之事,更是心頭一緊,“你要做什麽?”
明怡可沒工夫與她糾纏,閉口不答,扔下那些醫箱衣物,掀開車簾,撫著窗沿,一躍而出,待七公主掀開車簾追望過去,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姐……”七公主望著那片虛空喃喃喚著,又急又愁,方才事出緊急,她甚至沒來得及問她這些年身在何處,吃過多少苦,怎麽就不聲不響進了京,撬動整個朝局。
可惜回應她的唯有蟬鳴燥燥,及搖落的一地斑駁。
一刻鍾後,明怡回到前朝市那間店鋪,青禾已在此處等著她了,候著她進屋,便問結果,明怡直言不諱告訴她,青禾扶著腰間的短刀,殺氣外露,
“那咱們還猶豫什麽!”
“是不用猶豫了,再遲一刻,我恐高旭會對他下手,且我堅信,懷王及那幕後黑手不會給他機會進入都察院的審訊室。”
裴越要提審李襄,得過一道道程序,這裡頭太多可動手腳之處。
等著按裴越及三法司那套流程來,功虧一簣。
事不宜遲,眼下就得行動。
青禾問她,“要回去告訴姑爺麽?”
明怡神色一怔,視線慢慢垂下,帶著幾分連她自己也未曾察覺的低落,“青禾,我很可能已經暴露了,若不與他切割,恐累及裴氏滿族。”
一個窩藏逆犯的罪名,就足以讓裴家萬劫不複。
“怎麽切割?”青禾茫然問。
明怡沒回這茬,眼底的黯然轉瞬即逝,眼波一抬,朝她撩出一笑,語氣灑脫不羈,“怎樣,要不要陪我乾一場?”
“早就按捺不住了。”青禾也是急性子,迫不及待坐下,滿臉鬥志昂揚,“師父快說,咱們該如何行動?”
明怡在青禾對面落座,示意青禾取來筆墨,“就咱倆,不牽連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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