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疼痛一寸一寸往上湧,明怡卻兀自狠心,手腕一轉,重新扣住他手腕,不叫他動彈,拇指尖用力往他腰心一頂,眼神凌厲盯著四處,嘴唇卻微微頜動,用氣音逼他,
“家主,快告訴他們,你受我蒙騙,毫不知情。”
“我已走到這一步,沒有回頭路了,你為我赴湯蹈火,我何嘗不想讓你置身事外?”
“乖,聽我一回,就這一回……”
“家主安,裴家安,則我心安……”
這世間有一種雙向奔赴是,你義無反顧朝我奔來,為我遮風擋雨,而我卻毫不猶豫將你推開,讓你置身事外。
每一字眼均是從肺腑裡用氣音擠出來,恍若遊絲竄入他耳簾,似藤蔓纏繞進去,揪住他五髒六腑,聽得他肝腸寸斷,五內俱焚。
她怎麽可以這般殘忍,親手將他往岸上一推,獨自承受風浪滔天。
她怎麽可以。
………
已無回頭路了。
再遲疑,她功虧一簣。
天光正一寸寸暗下去,夕陽最後一絲余溫灼燒著他們交疊的背影,裴越也不知哪來的力氣,背對著她,麻木地從肺腑震出一聲,
“李藺儀!我待你不薄,你何故欺我至此!”
清雋的眼眸被逼得猩紅,喉嚨嘶啞得不像話,身子似極力在堅挺著,任誰瞧了唯有不忍。
他似下定決心,闔著目痛喝一聲,“來人,拿下她!”
應著這話,潛伏在西面一處暗簷下的狙擊弩手,精準地射出一箭,就是這隻冷箭刺破這片暖色的黃昏,擦著明怡手腕處而過,明怡稍稍一避,任憑其洞穿她袖口,手腕“吃痛”,被迫松開他,連著後退兩步。
霎時無數長箭短矢鋪天蓋地罩來,抓此機會,將二人與人質隔離開來,預先戒備的十幾名高手齊撲向青禾,青禾長鏈抽出,掃落蜂擁而來的箭矢。高旭看出明怡身手不如青禾,抽出腰間長刀,躍入二人之間,意在將二人切割開來,身旁錦衣衛配合十分默契,一面用密集的箭矢壓製青禾,一面挑出最精銳的高手,擒賊擒王,圍攻明怡。如此,青禾不僅要幫著明怡抵擋箭雨,亦要應付身旁十幾高手,幾十彈指功夫後,她故意賣了個破綻,給了高旭機會製住明怡,明怡落網,青禾被迫束手就擒。
要看人犯被擒住,高旭抬手喝道,“帶走!”
夕陽徹底沉去了雲層後,天地靜謐如斯,晚風獵獵,裴越宛如被抽幹了精神氣,怔怔杵在那兒,神情麻木到發僵,那股熟悉的冷杉香漸行漸遠,繼而徹底消失在他鼻息間,他抬手緩慢地將衣襟處的褶皺給撫平,甚至連一絲不忍都不能露出。
巢遇等人無比同情甚至心痛他的遭遇,小心翼翼將那封退婚書交還到他手中。
裴越眼神空洞地盯著那封手書,良久方接過。
裴家是安全了。
他們之間的夫妻情分,也至此斬斷。
所有以歧途肇始的緣分,也終將以背道而馳結束。
第90章 殺去奉天殿
裴越握著那封退婚書踏入值房, 黯然坐於案後,今日種種驟變猶在眼前翻湧,教他一時難以回神, 回想方才之景象,猜到她該是蓄謀已久, 先是借七公主之名潛入詔獄踩點, 繼而故意引得高旭前來他面前擒拿她,一為保全裴家,二為入獄救人。
不聲不響, 將所有人算計在內。
詔獄豈是尋常之地,至今無人能活著從那裡走出。
她在裡頭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裴越強自定神, 立即寫了一封請罪折, 起身來到廊廡。
都察院官員大多尚未離去, 皆面帶憂色望向他,裴越見大家擔心,失笑安撫, “我無礙,只是李襄一案不能再拖, 諸位各就各位, 明日提審李襄。”
“是。”
眾人應聲領命, 三三兩兩散去, 最後廊廡下剩下謝禮,巢遇和柳如明三人。
裴越將那封請罪折交給謝禮,“謝大人,你即刻去奉天殿,一來催提審李襄的批紅, 二來,替我將這封請罪折呈交聖上。”
前朝出了這麽大一樁事,奉天殿不可能毫無所知。
他必得第一時間與皇帝呈情,如此方是為臣之道。
謝禮對這裡頭的乾系一清二楚,立即接過,提著蔽膝快步踱出門檻。
目送他出穿堂,裴越視線移至巢遇和柳如明二人身上,“兩位跟我進來。”
別看明怡信誓旦旦能全身而退,裴越卻不太放心,他便得替她鋪出一條退路,確保她來日不被奉天殿問罪。
行至案前,他將兩份緊要文書遞給二人,“你們倆即刻去辦一樁事。”
再說回高旭這邊,將人押進詔獄後,立即折回奉天殿複命。
雖說錦衣衛素有聞風辦案之權,然此番牽涉朝中重臣,事先未與皇帝稟報,有先斬後奏之嫌,他也必須立刻去奉天殿呈情。
可惜怪了。
劉珍公公親自守在禦書房外,將一乾人等全攔在外頭。
“陛下有旨,今夜與七殿下對弈,誰也不見。”
高旭聞言一怔,暗道不妙,立即折回衙門,寫了一封請罪折,再度遞進去。
是夜戌時初刻,兩封請罪折子齊齊擺在皇帝跟前。
彼時,皇帝正帶著朱成毓坐於西殿梢間,此處軒敞開闊,陳設卻極為簡素,正北矗立著一張漆金雕龍寶座,寶座下空空蕩蕩,連一張禦案也無,唯南面格扇窗下擺著一座雕龍紋寶鼎,寶鼎香煙嫋嫋,盤桓不絕。
皇帝和七皇子便坐於寶座前的台階處,在皇帝手肘處,擱著一張紫檀四方小案,一壺清茶,兩隻杯盞置於其上,再無他物。
而那兩份折子,就被皇帝擱在腳前。
“小七,你可知父皇為何不召見他們?”
朱成毓自從聽說表姐被抓進詔獄,臉色便有些維持不住鎮定,此刻強壓下心中焦灼,抬眸回道,“兒臣不知。”
皇帝是什麽城府,見兒子眼眶發紅,將他心思一眼看透,卻不點破,而是撫著他後腦杓,指著兩封折子道,
“身為帝王,不能叫所有臣子猜到我的心思,父皇故意留中不表,便是讓他們戰戰兢兢,惶恐不安,自以為能料算聖心卻發現聖心更在山雲之外,叫他們摸不著頭腦,如此下一回,他們方不敢貿然行事,規規矩矩,老老實實,這就是馭下,明白嗎?”
朱成毓似懂非懂地點頭,“兒子明白了。”
“萬事要沉得住氣,”他抬手撫了撫兒子眼角強抑的淚,逼近少許,神色肅穆深沉,語氣也放得極緩,“有朝一日,你會發覺,坐在這奉天殿,便是高處不勝寒,什麽親朋故舊,均抵不過‘君臣’二字,不能容忍她觸犯你之威嚴,你表姐今日犯了何罪,你明白嗎?”
少年搖頭,“父皇,兒子不是皇帝,兒子做不到將親朋故舊拋開,表姐也是人,兔子被逼急了還咬人呢,何況她,父皇,我怕高旭對她動手。”
皇帝默了默,神情依舊淡漠,“案情未明了之前,高旭斷不敢妄動,若他當真膽大妄為,這般不服管束的臣子,朕留之何用?殺了便是。”
星空言情小說 www.dodo8888.com
可惜,殺了高旭也換不來表姐。
朱成毓難過道,“父皇,為君之道,當真非得如此冷血無情?”
皇帝凝視少年清亮的眼眸,歎道,“毓兒,爹爹十八歲時已上陣殺敵,你如今也該長大了。”
朱成毓固執地望向他,“即便有朝一日,兒子真能被父皇委以重任,也想做一個有血有肉的皇帝,上奉父母盡心盡孝,下撫黎民仁善厚德,不負親恩,不虧老友。”
皇帝聽了這話,微有些愣神,卻還是笑道,“如此這般,你會很累。”
“兒子不怕累。”朱成毓鼓了鼓自己胳膊,好似要叫皇帝窺見他一身力氣,“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累不是很理所當然麽?”
皇帝張了張嘴,看著鐵骨錚錚的少年,一時不知說他什麽好。
同一時刻,坤寧宮。
七公主收到消息,急忙來尋皇后商議對策。
皇后聽完始末,手中的茶盞失聲而墜,慌忙抓住七公主的手腕,喃喃問道,“你說裴越之妻李明怡,便是李藺儀?”
“是啊。”七公主眼底交織著對明怡的擔憂和親人失而復得的喜悅,“娘,表姐還活著,她好好地回了京城,可惜被狗賊高旭抓進了詔獄,娘,女兒去過詔獄,舅舅被折磨得不成人樣,表姐一個姑娘家在裡頭如何受得了那等折磨,娘,咱快些去奉天殿求見父皇,請父皇網開一面,不要傷了表姐才好。”
自與明怡分開,七公主便忐忑不安,回到自己的寢殿後,不斷使人去打聽消息,後聽說明怡挾持裴越,被高旭抓進詔獄,嚇出一身冷汗,晚膳都沒顧上吃,匆忙來尋母后拿主意。
皇后好似被閃電擊中,好不容易養好了些的氣色,均在這一刹那消退,神色渙散有如失魂,絞盡腦汁搜尋記憶裡明怡的模樣,難以置信她是藺儀,更難以置信她們早就見過了……她那麽平平靜靜走到她面前來,喚了一聲“皇后萬福”,心在這一瞬間裂開一口巨大的深淵,無邊無際的空茫恐慌忐忑如潮水般淹沒了她,皇后臉色白得好似一張薄紙,一戳便要破,整個人脆弱極了,也懼怕到了極致。
哦豁,小夥伴們如果覺得[星空小說] 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https://www.[星空小說] /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傳送門:排行榜單 找書指南 爽文 天作之合 先婚後愛 追妻火葬場 希昀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