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局中人,失意者黯然,卻仍要沉溺其中不可自拔者不計其數,蕭承曾自認不會沾惹紅塵,不入相思局,卻早已在局中。
他忍受被拒絕的苦澀,忽然不想與中年的自己爭奪了,就此睡去也挺好,反正任他棋藝再高,也走不出這盤情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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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吧。”
他疲憊淡笑,邁開步子越過黎昭,不想被黎昭瞧見他的崩潰與脆弱。
黎昭跟在後頭,保持不近不遠的距離,視線落在他的紅衣上,不知他為何穿紅衣,驀地,她無意踩到自己泥濕的裙擺,在濕滑的山脊上失去平衡,身子一歪,油傘和燈籠一同落地。
“啊!”
“昭昭!”
“陛下!”
“黎姑娘!”
僅僅一瞬,山脊上的兩道身影跌落斷崖,留下兩把油傘和一盞被雨澆滅的燈籠。
將士們瞠目結舌,紛紛跑上山脊,望著黑夜中的崖壁,心驚膽戰。
下墜的速度在參差的樹木椏枝的阻力下一再減緩,黎昭和蕭承是被一棵生長在崖壁上的樹木接住的,先後滾落在崖壁凸起的平台上。
“昭昭!”
忍著左腳踝的疼痛,蕭承爬向磕到額頭的黎昭,將她抱坐在懷裡。
大雨還沒有停下的跡象,懸於半空的崖壁平台上草木濕潤。蕭承向下望去,距離崖底約摸三丈,對習武之人而言,不高也不低。
可他傷到腳踝,行動不便,何談帶著黎昭躍下。
再仰頭望去,足有十丈,枝葉錯落,遮擋視線。
黎昭沒有他傷的嚴重,揉了揉磕疼的額頭和膝蓋,來回觀察地形,最好的方式是等待救援。
這裡山路崎嶇,搬運雲梯難度很大,不如麻繩編織的梯子方便,但上方枝葉錯落,難以垂落柔軟的梯子,最可能的救援方式是從下方向上遞送,這就需要救援者富有攀岩的經驗。
黎昭沒有太慌亂,知道上方的將士會立即展開施救,可問題是,雨夜山風冽,衣著單薄的二人未必承受得住。
尤其是傷患,蕭承還是傷上加傷。
黎昭面露疲憊,呆呆望著黑漆漆的山谷。
又是一陣相顧無言。
可蕭承知足了,自私也好,貪婪也罷,能與她獨處,哪怕是短暫的,已是他最大的奢望。
雨停了,風更凜,夜如潑墨。
他看向雙臂環住自己的少女,沙啞問道:“冷?”
“又冷又餓。”
從昨兒夜裡就沒吃多少食物的少女控制不住地發抖,而人在荒野落難時,最忌諱的就是失溫和饑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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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脫下外衫,不由分說地罩住她,“別推讓了,是我連累了你,何況只有你在發抖。”
“是我先摔下來的。”黎昭推開他,攏了攏披著的外衫,她又不是不接受這份好意,只是不想被他抱住。
夜色遮擋了蕭承蒼白失血的面色,加之左腳踝的傷勢,本就頭疾的他發起低燒,已處在隨時暈厥甚至有性命之憂的邊緣,可為了不讓黎昭分心再耗費體力,他佯裝無事,靠定力維系體力。
山谷越來越黑,也越來越冷,蕭承看了一眼睡著的少女,拔下自己的發簪,割破手腕,嘗試喂血。
唇瓣觸碰到一抹溫熱濕黏時,黎昭猛地驚醒,本能想要退開,卻被蕭承扣住後腦杓。
溫熱的血打濕唇瓣。
黎昭用力將人推開,蹭了蹭唇角,還來不及生氣,就見蕭承如斷線的紙鳶倒了下去。
遲疑一瞬,她靠過去,推了推男子的肩,“陛下?”
“陛下!”
她暗道一聲“遭了”,扯下披在身上的外衫,費力將蕭承裹住抱坐起來,又撕扯下一截衣擺,纏繞在蕭承被割破的手腕間,按壓止血。
幾近暈厥的男子開始失溫,意識也變得遊離,他望著黎昭,像是要記住她的樣子。
或許他永遠不會再醒來了。
“昭昭,我不求你原諒,不求原諒……”
感受到他體溫的驟降,黎昭意識到嚴重,用力將他抱住,隻盼救援的人快些找到他們。
“我們會得救的。”她一邊抱住他,一邊托住他歪向一側的腦袋,“答應我一件事。”
“好。”
“若能脫險,以後不要再消沉了,江山和百姓需要你來守護。”
蕭承感受著她掌心的點點溫度,時而合眼時而半睜,他點點頭,幾不可聞地又說了一句“好”。
可意識越來越模糊,似乎無力兌現這個承諾了,憑借最後一絲力氣,他向少女的懷裡靠了靠,沉沉地睡了過去。
嘴角微微揚,又一點點平緩。
黎昭睫羽顫顫,不敢去探他的鼻息。
“蕭承,蕭承。”
她想說不要睡,可嗓子太過乾啞,鼻尖太過酸澀,快要發不出聲音了。
最終,她還是顫手去探他的鼻息。
微弱的幾近為無。
她仰頭望著山谷上方的墨空,合上沉重的眼簾,期盼救援的人盡快趕來。
倏然,山谷下方傳來呼喊聲,隱約有火把的光亮。
在愈來愈近的火光中,她瞧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最讓她安心的那個人也來了。
“齊容與……”
她張了張嘴,聲音微弱。
余光瞥見落在蕭承身側的簪子,她抓起來,朝山谷下投去。
清脆的玉石聲,微微弱弱,卻引來救援隊伍的注意。
第一個聞聲轉眸的,即是齊容與。
青年還穿著大紅的婚服,他加快腳步走到聲音傳來的方向,高舉火把。
“昭昭!”
可黑布隆冬的,看不清上方的崖壁。
黎昭嗓子脹痛,發不出聲音,又拔下自己發間的珠花扔了下去。
齊容與撿起珠花,大大松了一口氣,“在這邊!”
將士們湊了過來,火把點亮夜色,齊容與如願看到一抹清瘦的身影在風中輕晃。
齊樅撥開人群走上前,目測道:“三丈左右,攀岩上去,再拋下繩梯即可。”
可一場大雨過後,鬱鬱蔥蔥的崖壁極為濕滑,給攀岩增加了難度。
“我來。”齊容與將繩梯纏在腰上,向人借了兩把短刀,一把咬在齒間,一把插在腰間繩梯上,他退後幾步,猛地發力,向上跳起,雙手雙腳同時抵在凹凸不平的崖壁上,雙手指骨凸起。
隨即,他騰出一隻手,取下咬在齒間的短刀,用力插進上方帶土的崖壁,艱難地向上爬去,又騰出另一隻手,取出腰間短刀,以相同的方式,來回輪換,一點點攀岩著。
隨時有墜落的可能。
可黎昭知道,齊容與能辦到,在她的印象裡,沒有齊容與做不到的事。
隨著青年越來越靠近,黎昭像是忽然有了力氣,她輕輕放下蕭承,來到崖沿,向下遞出雙手。
青年卻朝她揚起笑,帶著安撫,“你沒有力氣拉我,向後退退。”
黎昭乖乖向後退,等著青年爬上來。
當那人穩穩站在眼前,少女再難以維系堅強,搖搖欲墜。
齊容與趕忙上前,將人抱在懷裡,所有的擔憂在這一刻化為一滴露水,滴在心田。
隨著繩梯垂落,齊樅等人爬上崖壁平台,將毫無意識的蕭承捆綁在最壯實的將領身上。
幾名禦醫候在山下,在看到蕭承的身影后,蜂擁而上。
而黎昭早一步,被齊容與背在身上,帶離了現場。
水洗的墨空,星光璀璨,青年背著無力去擔憂其余人的少女,穩穩走在山谷中。
回去的路漫漫長,黎昭不斷汲取著青年的體溫,緊緊環住他的脖子,“齊容與。”
“我在。”
青年應了一聲,比往日都要溫柔。
黎昭靠在他的頸窩,“帶我回你的房間,我們是夫妻了。”
大婚是否補辦,黎昭不是很在意,她在意的是齊容與這個人。
“我們圓房吧。”
青年腳步一頓,放慢了步子,繼而淡笑著邁開大步,背著妻子左晃右晃。
繁星一眨一眨,星空下的一對璧人,依偎而行,不分彼此。
第62章
崖壁之下, 眾人合力將失去意識的蕭承放平在地面。
雨後泥土清新,也泥濘,齊樅脫下外衫鋪在蕭承身下, 以防泥土染髒蕭承身上的紅衣,可紅衣已經變得破損又髒兮兮。
火光都沒能點綴皇帝陛下的氣色, 蒼白如蠟紙的面龐沒有半點生氣兒。
禦醫們膽戰心驚, 生怕皇帝陛下就此“沉睡”。
年紀最大的禦醫在為蕭承把脈後,當即攤開針灸包, 一針針刺下,試圖喚醒他。
可一副針下去,沉睡的男子毫無動靜。
老禦醫苦歎在心裡, 陛下脈象微弱, 無求生的欲望……伴駕十余載,他從未見過如此消沉的陛下。
其余禦醫輪換上陣,紛紛拿出看家本領。
醫術精湛高超的他們,也快束手無策了。
齊樅蹲在不遠處, 搶過老將魏謙腰間的煙杆,點燃煙鍋抽了起來。
久不現身的老將魏謙乾脆盤腿而坐, 也不管地面有多泥濘。這位被人戲稱北邊關第一情種的老者抹了把臉, 沙啞開口道:“心似白雲常自在, 意如流水任東西①。人啊,多明白這個理兒, 卻難以做到。情不逢春,既醉還休,多年後回首, 放下了也就放下了。”
齊樅被煙嗆了下,咳嗽起來, “放不下呢?”
“沒有放不下的,深情不壽。伯爺該深有體會才是。”
齊樅用煙杆敲他的腦袋,卻無法反駁,隻歎:“深情不壽是尋常人,陛下不是尋常人,或許此生困情中。”
“醒來才是前提。”
“是啊。”齊樅吐出一口眼圈,望向幽幽月。不知怎地,看著年輕的皇帝陛下,他總會回想起當年悵然失意的自己。
情之一字,叫人魂牽夢繞,叫人肝腸寸斷。
另一邊,齊容與背著黎昭回到總兵府後院,與迎面走來的世子夫婦遇個正著。
世子齊思遊左右看看,“老九,可尋到陛下了?”
齊容與簡單闡述事情經過,背著黎昭越過夫妻二人。
阮氏扭頭看去,睃拉不上,忍不住道:“美色也是雙刃劍,以前的老九凡事以大局為重,如今的老九色令智昏,什麽都以黎昭為重,前程不要了,身份不要了,家人不要了,連陛下的安慰都不顧及,只知道……”
“少說兩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