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的喜悅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生活的各個層面漾開溫暖的漣漪。婚禮的籌備，在陳小燕這位自封的“首席策劃”熱情推動下，以及雙方家庭或多或少的參與中，有條不紊地展開。確定了大致日期和心儀的場地風格後，挑選婚紗便被提上了日程。
讓李雨桐頗感意外的是，周桂芬竟然主動打來了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帶着她特有的、不太自然的腔調，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李雨桐愣了幾秒。
“雨桐啊，”周桂芬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聽說你們開始準備婚禮了？婚紗……定好去哪裏看了嗎？要是沒定，我認識幾家不錯的定製店，可以帶你去看看。”
李雨桐握着手機，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迴應。周桂芬主動提出陪同挑選婚紗？這在她之前的認知裏，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她下意識地看向坐在旁邊沙發上看文件的張景琛，用口型無聲地說：“你媽媽。”
張景琛擡起頭，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對她鼓勵地點了點頭。
李雨桐定了定神，對着電話那頭，語氣盡量自然地迴應：“謝謝阿姨，我們正準備這幾天去看看呢。有您幫忙參謀，那真是太好了。”
“嗯，”周桂芬似乎鬆了口氣，語氣也順暢了些，“那你看你什麼時候方便，我讓司機去接你。”
約好了時間，掛斷電話，李雨桐的心情有些複雜。有對未知相處的些許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種微妙的、看到堅冰可能融解的期盼。
週六上午，周桂芬的司機準時將李雨桐接到了市中心一家隱匿在梧桐樹影下的高級定製婚紗店。店面裝修極盡奢華雅緻，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香氛。周桂芬已經先到了，正坐在貴賓休息區的絲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喝着店員奉上的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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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李雨桐進來，她放下茶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她的目光落在李雨桐身上，帶着慣有的審視，但少了以往的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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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李雨桐微笑着上前。
“嗯，來了就好。”周桂芬站起身，對候在一旁的店長示意，“把最近的新款和幾件鎮店的經典款都拿來給她試試。”
試衣的序幕就此拉開。巨大的落地鏡前，李雨桐在店員的協助下，開始試穿一件件精美絕倫的婚紗。
起初的過程，確實如李雨桐所預料的那般，充滿了品味的碰撞。
李雨桐偏好簡約、時尚，帶有一些獨特設計感的款式。她試了一件緞面的一字肩A字裙，線條流暢，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顯得乾淨又高級。
她站在鏡前，覺得還不錯，轉頭想詢問周桂芬的意見。
周桂芬蹙着眉，上下打量了一番，搖了搖頭：“這……是不是太素了點？婚禮是一輩子的大事，還是要隆重一些纔好。而且這肩膀，空蕩蕩的，不夠貴氣。”
接着，李雨桐又試了一件蕾絲長袖、背部鏤空的魚尾裙，帶着些復古的優雅。
周桂芬依舊不太滿意：“蕾絲花紋不夠精緻，袖子的設計也有點累贅。魚尾是挑人，但你穿着……走動起來恐怕不方便。”
李雨桐沒有氣餒，她知道這是必然的過程。她耐着性子，又試了幾件自己看中的，結果無一例外，都被周桂芬以各種理由“挑剔”了——要麼是不夠華美，要麼是細節不夠完美，要麼是顯得不夠莊重。
若在以前，李雨桐或許會覺得這是對方在刻意刁難，但今天，她敏銳地察覺到，周桂芬的挑剔背後，似乎並非惡意。她是在真的用心“參謀”，只是她的審美標準和偏好，與自己截然不同。她看重的是傳統意義上的隆重、貴氣與儀式感。
李雨桐沒有爭辯，只是微笑着說：“阿姨，那我再試試別的款式。”
她也嘗試着按照周桂芬的喜好，挑選了幾件綴滿水晶、裙襬極其誇張蓬鬆的公主風婚紗。穿上身後，看着鏡中那個幾乎被華麗蕾絲和水晶淹沒的自己，李雨桐覺得有些陌生和負擔。
周桂芬看着，眉頭倒是舒展了些，但仔細端詳後，還是搖了搖頭：“這件……華麗是夠了，但好像有點壓身高，顯得不夠輕靈。”
幾次三番下來，連旁邊的店長和店員都看得有些緊張。
李雨桐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有表現出絲毫不耐。她走到掛滿婚紗的展示區，目光仔細地逡巡着。周桂芬也跟了過來，兩人並肩站在一排排潔白的婚紗前。
“阿姨，”李雨桐指着一件設計相對簡約，但上身採用了精緻手工刺繡，下身是層層疊疊卻不顯臃腫的柔軟紗裙的婚紗，“您看這件怎麼樣？它有您喜歡的精緻細節，但整體廓形還是比較簡潔大方的。”
周桂芬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打量了片刻，難得地沒有立刻否定：“刺繡看着還行，裙襬的層次感也不錯……可以先試試。”
這一次，當李雨桐穿着那件婚紗從試衣間走出來時，周桂芬的目光明顯亮了一下。
婚紗的上身是細膩的象牙白蕾絲，勾勒出優美的頸部線條和腰身，袖口是透明的薄紗，點綴着細小的珍珠，既莊重又不失柔美。下身層層疊疊的軟紗營造出恰到好處的蓬鬆度與夢幻感，行走間飄逸靈動。它巧妙地將簡約的優雅與周桂芬所看重的精緻華麗融合在了一起。
李雨桐站在鏡前，看着鏡中的自己，也覺得眼前一亮。這件婚紗，既符合她想要的現代感與舒適度，又滿足了長輩對婚禮儀式感的期待。
周桂芬走上前，圍着李雨桐轉了一圈，伸手輕輕整理了一下她頭紗的位置，動作雖然還有些生硬，但眼神裏的挑剔已然被一種客觀的欣賞所取代。
“這件……還不錯。”她終於點了點頭，語氣是難得的肯定，“刺繡很精緻，裙襬的弧度也很好，顯得人修長，又不會太誇張。比你之前試的那些都強。”
聽到周桂芬這句算是“高度讚揚”的評價，李雨桐心中一塊大石悄然落地，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嗯，我也覺得這件很好，很舒服，也夠正式。”
店長和店員們也終於鬆了口氣，連忙在一旁附和稱讚。
最終，就是這件融合了兩人審美、讓雙方都感到滿意的婚紗，被確定了下來。量尺寸，討論一些細微的修改細節，整個過程，周桂芬都參與其中，提出了不少中肯的建議。
離開婚紗店時，外面的陽光正好。司機將車開了過來，周桂芬在上車前，停頓了一下，回頭看向李雨桐，語氣比起之前，似乎少了幾分隔閡：“定了就好，後面修改的進度，我會讓他們及時跟我溝通。”
“好的，謝謝阿姨，今天辛苦您了。”李雨桐真誠地道謝。
周桂芬擺了擺手，沒再說什麼，坐進了車裏。
看着車子駛遠，李雨桐獨自站在街邊，心情有些難以平靜。這次共同挑選婚紗的經歷，雖然過程中有分歧，有“友好”的爭論，但最終達成的共識，卻像一股暖流，真正地開始融化她與周桂芬之間那層厚重的冰殼。
她們或許永遠無法像尋常母女那般親密無間，但至少，她們找到了一種可以和平共處、甚至在某些時刻能夠相互理解、達成一致的相處方式。
這對於她和張景琛的未來，對於這個即將組成的新家庭而言，無疑是一個至關重要、也無比溫暖的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