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年少之戀譬如煙花易冷(12)

發佈時間: 2026-04-25 10:4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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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年少之戀譬如煙花易冷(12)
  吳秋月“哼”了一聲,轉身就朝外面的院子裡走去。曉穎捧著烏梅汁的杯子,象被她的目光施了定身術一般動彈不得,過了好一會兒,才如夢方醒似的跟了過去。

  吳奶奶依舊坐在藤椅裡,對遠處走來的人視若無睹。吳秋月在她面前坐下後,才緩緩開口喚了一聲,“媽——”

  吳奶奶象早已入定,不嗔不喜地坐著,對女兒的叫喚充耳不聞。

  曉穎把烏梅汁杯子悄悄遞過去,輕聲道:“奶奶,這個很香的,您喝吧。”

  大概是烏梅汁甜酸的氣息催醒了吳奶奶,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慢慢品一品,又喝一口。

  吳秋月盯著母親的臉,面露憂色,“媽——”她又叫了一聲。

  這一次,吳奶奶總算聽到了,她的臉慢慢轉向秋月,視線也停留在她臉上,眼神裡布滿了蒙昧的慈祥。

  “阿嫂,什麽風把你吹過來了?”她笑眯眯地和女兒說話。

  吳秋月哭笑不得,心情卻越發沉重,“媽,我是您的女兒秋月啊!難道您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嗎?”

  “阿嫂,去年我對冬春講,門口那株銀杏樹指不定今年就能結果了,我今天去看過,果然結了呢!說給他聽他還不信……”

  吳秋月的臉倏地沉了下來,一把奪過吳奶奶手上的杯子,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橫眉厲目地質問曉穎,“你給她喝的什麽東西?”

  曉穎緊張不已,“是烏梅汁,王阿姨說吳奶奶喜歡……”

  沒等她把話講完,吳秋月已經不想再聽,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擱,火速從隨身帶著的皮包裡掏出一個黑色的手機。

  曉穎見過她叔叔也有一個,做生意的人好像都興用這種時尚的通訊工具,不過她叔叔的那個手機個頭明顯要比吳秋月的這個大一廓,她記得叔叔管它叫“大哥大”。

  吳秋月蹙著眉撥了一串號碼後,就站起來背對曉穎,面朝花壇杵立著。

  吳奶奶怔了片刻後,眼睛晃來晃去,找到了石桌上的杯子,她探身過去想取,可是又夠不著,但還是伸長了手想去夠,嘴裡發出哼哧哼哧古怪的聲音。

  曉穎不安地看看吳秋月的背影,又看看吳奶奶,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才好,她不覺得烏梅汁對吳奶奶有什麽害處,可她又擔心如果自己擅自拿給吳奶奶喝了,吳秋月發現後又會怪罪自己,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有點怕她。

  吳秋月的電話終於接通了,她仿佛憋了一股子氣在心裡,現在全撒了出來。

  “小芬,你怎麽能把媽一個人留在家裡,讓個小丫頭看著?你不知道她現在都成什麽樣子了……虧你想得出來!她這種狀態就不應該從醫院裡出來!你不要跟我爭辯,你現在過來看,看她是什麽樣子!她根本就神智不清了,你知道她剛才叫我什麽嗎?說出來氣死你!她叫我阿嫂!”

  聽著吳秋月聲色俱厲的訓話,再看看執著於那隻杯子的吳奶奶,曉穎心裡湧起難過,她蹲下身子,不再猶豫,把杯子端起來遞到吳奶奶手裡。

  吳奶奶慢慢笑了起來,很滿足,象個剛分到糖果的孩子。

  “……我知道出院是媽的意思,但是這樣做的後果很嚴重,你知不知道!算了算了,電話裡也講不清楚,你現在哪兒,家裡還是單位?我過去找你吧,咱們見面再說……”

  電話講到後面,吳秋月一開始的激動終於平息了幾分,曉穎的神經卻不敢松懈,依舊繃得很緊。在吳秋月面前,她什麽都做不了,只能一味乾站著。

  吳秋月轉過身來,看見吳奶奶又喝上烏梅汁了,頓時杏目圓睜,怒喝道:“怎麽還給她喝這個!不知道她血糖高啊!”

  她的叫嚷太過突然,嗓門又大,吳奶奶手一顫,杯子沒握牢,一下子摔到了地上,烏梅汁水浸染了一身。

  曉穎嚇得心驚肉跳,趕忙拾起桌子邊的毛巾給吳奶奶擦拭,哪裡擦得乾淨。

  吳秋月站在她背後,嫌惡地瞪著她胡亂慌張的模樣,低聲罵了一句,“真笨!”

  委屈的淚水一下子充盈曉穎的眼眶,她拚命忍著,沒敢讓它們跌落出來,也不敢回過頭去面對吳秋月。

  她自問不是逆來順受的孩子,可有些東西,就是強求不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什麽地方得罪了吳秋月——亦或是因為沈均誠?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甫一劃過,她便不再敢多想,只是徒勞無功地給吳奶奶擦著,在淚水模糊了的視線中,她赫然仰起頭來,看見吳奶奶如彌勒佛一般的慈愛的笑容,是那麽與世無爭。

  吳秋月收了電話,又朝呆滯的老母親瞅了一眼,重重歎一口氣,對曉穎吩咐道:“別讓她老在這兒坐著了,快扶她上樓休息,順便給她把髒衣服換了。”

  曉穎只能照辦。

  “對了,王阿姨哪兒去了?”秋月仿佛剛想起她來似的,皺了皺眉問,“她怎麽能走開!”

  曉穎吃不準該怎麽回答才能不再惹面前這位阿姨生氣,“她,她一會兒就會過來的。”

  回答完了才發現自己底虛得要命,胡亂上前去把吳奶奶攙扶起來。

  吳奶奶身子本就比她沉,如今又神智不清,叫人一拽,立刻象孩子似的想要反抗,隨手亂摸亂抓,一下子把桌子上那本書掃落到地上,裡面的畫像也隨之跌落出來,且是正面朝上,靜靜地飄到吳秋月的腳邊。

  曉穎一見之下,立刻大驚失色,可是她不能拋開手上的吳奶奶去撿,正膽戰心驚之際,吳秋月已然俯身把它拾在了手裡。

  她先是不解,等目光掃到下面那行名字注解時,臉上頓時出現了火冒三丈的神色,一雙銳目直直射向曉穎,厲聲喝問:“這是什麽意思?”

  曉穎張惶失措,根本無從辯解。

  吳秋月其實也無需她解釋,狠狠瞪她一眼,低頭又瞄了眼畫像上那兩張笑靨如花的臉,隻覺得異常刺目,雙手用力一分,就把紙張撕了個粉碎!
  她再次看向曉穎時的眼神冰冷得能把人凍結起來,抑製住滿心厭惡,沉聲道:“先把老太太送上樓去再說!”

  曉穎把滿腹委屈都咽進肚子裡,對著地上那團碎片瞟了一眼,一聲不吭地與吳秋月一起把吳奶奶攙扶進了二樓的房間。

  兩人誰也不說話,舉止還算默契地幫吳奶奶把髒衣服換下來,又將她安置到床上。

  吳奶奶似乎不想睡,直起脖子來想對秋月說點什麽,但眼裡是白茫茫的一片空白。

  秋月把母親的肩膀按下,緩聲囑咐,“媽,你累了,睡一會兒吧。”

  類似的話重複了幾遍,吳奶奶終於屈服了,深深的疲倦控制住了她。

  又陪伴了母親片刻,吳秋月起身下樓,走到門邊,赫然一個轉身,對曉穎道:“你過來。”聲音不高,卻透出一股威嚴。

  曉穎明白她定是來意不善,心裡打鼓似的亂跳,又無法拒絕,隻得硬著頭皮起身跟了過去。

  到了樓下客廳,吳秋月站定,看向曉穎的目光有如刀片,刮得她肌膚生疼,“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對你說。”

  曉穎心裡的不安在加劇,她思忖一定是和剛才那張畫像有關,先前還懷著的一點僥幸心理此刻早已蕩然無存。

  這種東西如果給大人抓到了,確實會很難堪,尤其還是沈均誠的母親,她的臉兀自漲得通紅,垂下頭顱,作好了挨訓的準備。

  “不過我是個心裡藏不住話的人,今天既然見了面,我想還是說出來對你我都好——你……離沈均誠遠一點兒!”後面那句話,被她說得咬牙切齒,每個字都象用刀切出來的一樣有棱有角。

  猶如一道雷劈過頭頂上方的天空,曉穎又驚又怒又慌,卻發現自己渾身陡然無力。

  吳秋月完全不象一個長輩教訓小輩胡鬧的口吻,更象是在對某個覷覦她財富的盜賊的宣戰!這哪裡是十六歲的韓曉穎所能承受得了的。

  吳秋月不再看她,目光越過她的頭頂,傲然投向前方的不知道哪一點上,又補充道:“我不管你之前在想什麽,但現在可以明白告訴你,他不久就要出國,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任何事干擾到他。更何況你,”她凌厲的目光掃過曉穎沒有血色的臉蛋,“根本沒有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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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曉穎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恭送吳秋月離開的,她在一片渾噩的意識中,邁步走回院子。

  開滿梔子花的圍欄外面,被吳秋月撕碎的紙片還殘留著些許在地上,有微風拂過,紙片百無聊賴地在地上翻一個身,象一隻隻飛倦了的不願動彈的蝴蝶。

  她蹲下身去,仔仔細細把每一頁碎片都拾起來,如同對待珍寶那樣藏於掌心,眼眶裡的淚珠卻承載不住重量,一顆顆滾落下來,跌進泥土,瞬間被吸了個乾淨。

  濃鬱的煎藥氣味中,曉穎跟王阿姨相對無言地坐著,初見面時兩人和諧無隙、什麽都聊的時光仿佛一去不複返了。

  王阿姨在擇菜,曉穎手上捧了本書,心思卻根本不在書上。

  昨晚,劉娟告訴曉穎,照顧吳奶奶的事要提前結束了,吳奶奶會在下周一被重新送回療養院。

  聽到這個消息,曉穎就明白吳秋月勝利了。

  “也真是的,楊醫生明明說在家裡跟家人呆在一起比較容易控制病情,不知道她們家的人怎麽想,還要送回來……”劉娟不滿地發了幾句牢騷,卻也無可奈何。

  “嬸嬸。”曉穎問,“那我還要去吳家嗎?”

  劉娟想了想說:“這兩天你還是去吧,做事要有始有終,再說,趙太太也沒說讓你別去,聽她的意思,好像也在為這事不高興呢!”

  曉穎是真不想再去了,可最終卻只能聽從嬸嬸的安排,凡事要有始有終。

  那就有始有終吧,好在那個“終”也不過兩日而已。

  煎藥的砂鍋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王阿姨趕忙起身去把火力調小,回頭看見曉穎還默不作聲地對著本書發呆,都快十分鍾了,她那頁紙一直都沒翻過去。

  重新坐回小板凳上,王阿姨悠悠地開口道:“我年輕那會兒,親戚裡頭有個年長的阿娘在上海幫工。有一回她因為不湊巧病了,就讓我幫她去上海的那戶人家替兩日。我去之前,她給我把規矩講了講,大戶人家的條條框框很煩哎,很多我都忘了,不過有一條,阿娘說很重要,一定要記得。”

  曉穎抬頭困惑地瞥了她一眼,王阿姨並未看向她,而是垂著眼簾把發黃的菜葉仔細挑出,嘴巴裡卻慢慢說道:“千萬不要跟主人家有什麽事,給人幫工頂忌諱的就是這個。”

  曉穎一下子明白了王阿姨話裡隱晦的意思,她低下頭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其實從吳秋月對自己的態度上,曉穎已經隱約猜出“告密”的人極有可能是王阿姨,她此時的這番話更是讓曉穎的猜想確鑿無疑。

  王阿姨這才飛速瞅了眼她的臉色,微微歎息一聲,又道:“雖說現在時代不一樣,你們都不作興這種觀念了,可是老一輩的規矩,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去得掉的,大家面上不講,骨子裡誰都會覺得那叫高攀。再說了,秋月的這個兒子得來不容易,她這些年在均誠身上花了那麽多心血,怎麽可能……”

  她的話茬一時煞住,轉而向曉穎語重心長地說:“你也是傻呀,一旦有什麽事,到頭來吃虧的總是女孩子……”

  “阿姨!”曉穎臉色慘白,頭低得越發下,“你別說了,你的意思……我明白。”

  王阿姨眼見她尖瘦的臉蛋上逐漸升起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悲戚來,心有不忍,可是自己給她提個醒不是要害她,而是在幫她,她很清楚,吳秋月是絕不可能接受眼前這個姑娘的。

  最後一天在吳家的時光很快到來。此前,曉穎再也沒見過沈均誠,她有種預感,他們之間,也許就這麽結束了。

  或許,就這樣到此為止對兩人來說都好,那美好而短暫的一切於她而言,本身就象一個不切實際的夢,如今不過是夢醒罷了。

  吳奶奶的狀況又回到時好時壞的起點。

  王阿姨告訴曉穎,吳奶奶的幾個子女在她清醒的時候,曾婉轉告訴她要送她再去療養院住上一陣,她聽了半晌不語,讓小輩們很是忐忑,他們也清楚老太太不喜歡去那兒,上一次也是她嚷嚷著要回家才在小女兒的協助下回來的。

  不過吳奶奶這次卻沒多作堅持,最終點頭默認了,或許她對自己的身體也不是真的一無所知。

  此時,她坐在院子裡,仰頭望了望老槐樹上垂下來的一串串白花,有點清醒似的問曉穎,“今天20號了吧?”

  曉穎於混沌中感到精神一振,點點頭,“是的,奶奶,今天是8月20號。”

  “8月20號,8月20號……”吳奶奶喃喃地重複著。

  王阿姨把一碗煎藥端出來,哄著吳奶奶喝了下去,見她面露倦怠之色,便附在她耳邊輕聲問道:“累了吧?要不要上樓去歇一會兒?”

  吳奶奶微微眨了幾下眼睛,“上樓去?嗯……上樓去……”

  到了樓上,王阿姨扶吳奶奶躺好,看了看她青灰色的臉,雙眉擰得更緊。

  曉穎跟在她身後一起下樓,輕聲道:“吳奶奶好像好些了,她記得今天的日期。”

  “是麽?”王阿姨有點意外,又有點高興,同時也覺得惆悵,“唉,也清醒不了多長時間,還是去醫院放心啊!在這個家裡,平時就我們兩個,萬一發生點什麽事,咱們哪裡處理得了。”

  看看時間尚早,王阿姨便道:“你在這兒守一會兒,我回去做點事就來,頂多一個鍾頭,如果吳奶奶提前醒了,你就打電話給我,我馬上回來。”

  王阿姨一走,曉穎就上樓去書房挑了本書,又去吳奶奶房間裡探視了一眼,她睡得正沉。曉穎悄悄帶上房門,躡手躡腳下樓,心頭很莫名地湧上來一個念頭——她是不是該在吳奶奶身邊守著她,畢竟這是她在吳家的最後一天。

  然而,這個念頭僅僅在心頭滑了一下,就被她否決了,吳奶奶素來不喜歡睡覺時旁邊有人乾坐著。

  坐在院子裡,曉穎捧著剛從書房挑的一本古舊書籍,一股悵然的意味油然而生。

  以後,這裡的書房也不再屬於她了,盡管這個書房從來就沒屬於她過,但曉穎習慣了一個人窩於那個寬敞的空間裡,象條魚似的在各種書籍間穿梭,那種自由自在且渾身放松的感覺,是她以前從未體會過的。

  叔叔給她留下的書也不少,可惜房間很小,一走進去,就覺得逼仄擁擠,和這裡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世界。

  書房於她,還不僅僅是有書那麽簡單,她赫然想到沈均誠把她逼到牆角,強吻她時的那種心悸與血脈噴張的放肆感!
  那真象一個上天因垂憫她而空降下來的島嶼,裡面盛滿了鮮花和誘人的果實,她一不小心品嘗了,便再難忘記那種銷魂蝕骨的滋味。

  “離沈均誠遠一點!”吳秋月陰冷的話語赫然從空中劈將下來,打破了所有動人的夢幻。

  曉穎渾身打了個寒噤,在這個烈日炎炎的盛夏,她居然感到了一絲來自心底的陰冷。

  她的心思重新回到書本上,看著那一個個細小清晰的鉛字,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味道。

  好似從何方傳來悶悶的“撲”的一聲響,稍縱即逝,曉穎的眼皮也跟著跳了一下,她仰起臉來,四處張望,表情有些怔怔的。

  四周安靜如昔,沒有任何異常,但那聲響卻在耳旁縈繞良久,真切得讓她心生不安。

  她不放心,撂下書撒腿就往屋裡跑,無論如何,得先去看看吳奶奶,只要她沒事就好。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強烈的第六感應在作祟,曉穎越跑渾身越虛軟,心跳不知緣何飛快得離譜,當她的腳踏上樓梯時,這種感應越發炙烈,促使她毫無停頓地一口氣衝到樓上,直奔吳奶奶的房間而去!

  門被她砰然推開,床上,毛巾毯揉成一團堆在床尾,一把圓扇半掛在床沿,將落未落,吳奶奶卻人影皆無。

  曉穎在門邊大口喘氣,眼裡蕩漾著慌亂,無暇多想,她扭轉身去,火燒火燎往別的屋子裡找了過去。

  房門一間間被推開、檢視,可到處都沒有吳奶奶的身影,曉穎急得快哭了,不祥的預兆在她體內攪得洶湧澎湃。

  “奶奶!吳奶奶!”她大聲地喊,漸漸地,嗓音裡夾纏了一絲泣音。

  當最後一間書房的門半啟在眼前,曉穎忽然失去了走近它的勇氣。她瞪起眼睛,眸中湧動著強烈的驚懼,一步步緩慢地挪過去,如果可以,她真想轉身撒腿就跑,而無需承擔這揭秘的沉重任務。

  可她明白,自己不能。

  她終於走到了書房門口,她不敢亂看,目光率先注意到的是與她視線幾乎齊平的窗邊的書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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