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原諒不等於忘記(2)
那時候,她瘋狂地找他,但是,他沒有出現。
後來,她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她捫心自問,她究竟是為了什麽想找到他?
她還愛著他嗎?也許。
她還希望回到過去嗎?她不清楚。
過去是一把雙刃劍,有甜蜜,也有疼痛,她懷念那些美好的片段,卻無法承受依然如新的撕裂的疼痛,不如索性把它鎖在回憶裡,讓時光慢慢將它的利刃磨鈍。
她漸漸明白,她那樣急切地想找到他,不過是想告訴他一聲,她原諒他了。
她想起離婚時他的憔悴,想起他為了她專程跑來杭州所做的點點滴滴,還有臨分別前她對他聲色俱厲的痛斥,所有這些,現在回想起來,讓她感到分外愧疚。
她實在不該那樣嚴苛地對待他,他們倆的過去,他固然有責任,可她又何嘗不是。
沒有溝通,她一意孤行地把孩子打掉,不僅傷了他,更傷了自己,那種無法言說的疼痛延續至今。
如果當初她能成熟一點兒,不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那麽即使結局他們依然離婚,她也不至於會像現在這樣後悔難過。
往事如煙,不提也罷。
無論如何,她願意原諒他,就像原諒少不更事的自己。
但原諒,絕不等於忘記。
嚴明臨離開杭州前,嚴佳想了想,還是鄭重囑咐他,“如果你再看見他,請你告訴他,我……已經原諒他了。”
很雲淡風輕的一句話,被她從口中真實吐露出來時,伴隨而來的是一陣充滿暖意的輕松。
嚴明了然,朝她寬慰地一笑。
阿菊和唐波的婚禮定在熱鬧的五月,嚴佳當仁不讓地去參加了婚宴,還與昔日舊同事們把酒言歡。
嚴佳望著一身盛裝、幸福微笑的阿菊,忍不住眼露傾羨。
單身的日子固然是輕松到沒有任何負擔的,但時常難免寂寞,嚴佳為此還專門去報了一門鋼琴課程——她小時候也學過一陣,但因為太苦,媽媽也舍不得,沒多久便放棄——不為別的,只是想排解一下獨自一人時那揮之不去的寂寥。
兜兜轉轉了這麽久,嚴佳赫然發現,她內心深處最渴望的其實還是一個完美的家庭,一個可以為自己停駐、遮風避雨的溫暖港灣,就像從前方振乾給過她的那樣。
不,還有點不太一樣。
她的那段婚姻裡,其實他們倆都不算相互了解,像始終隔著一層模糊的磨砂玻璃,她看不透他的心思,而他總覺得她很簡單,簡單到可以當成小孩子那樣來哄。
回過去想想,他們以如此懵懂的狀態走到眼下這一步,似乎也是偶然中的必然。
如果華梅沒有出現,他們的生活會是怎樣?
也許,她還在為他永遠的四平八穩不滿意,而他,大概依然會在心底的某處,為他的初戀保存一席之地,默默緬懷吧。
然後,終有一天,他們會在某個節點上,因為別的什麽原因爆發。
這樣想著,嚴佳又覺得華梅的出現似乎不完全是壞事。至少,她打破了那層始終存在於他們之間的磨砂玻璃,讓他們終於得以裸裎相對,看清彼此。
雖然,這個代價過於沉重了一點。
阿菊婚後沒倆月就有了身孕,唐波為了賺奶粉錢,三天兩頭加班,阿菊乘機把嚴佳叫來相伴。
嚴佳除了上班,左右無事,樂得每天傍晚過來跟朋友閑嘮嗑,晚餐也終於可以不必再一個人冷冷清清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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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菊妊娠反應嚴重,吐到頭昏眼花,顫巍巍從洗手間裡出來時,一見嚴佳神清氣爽,那張白淨無暇的臉蛋更是遠非她一臉紅痘痘可以媲美的,一比之下,立刻形成巨大的心理落差。
“不行不行!你一個單身女人怎麽能過得這樣瀟灑幸福!實在讓我心理不平衡!你現在就缺世俗的煩惱,我得給你找找!我一定得給你找個男人,不然你讓我這日子怎麽過!”
嚴佳哭笑不得,“阿菊,就算是正話反說,你也不用講得這麽理直氣壯嘛!咱倆到底誰更幸福,你心裡可比我清楚。”
阿菊笑起來,“這麽說,你還是明白的了!嚴佳,既然你已經把過去都放下了,為什麽不試試重新開始呢?”
這一次,嚴佳沒有拒絕,因為她的確想努力一下,幸福不是光靠坐等就能降臨的。
不出一周,在阿菊的安排下,嚴佳坐進了一間環境優雅的茶室。
對方是個律師,白淨斯文,鼻梁上架副眼鏡,始終面帶微笑。
根據阿菊的資料顯示,此人姓蔡,男,33歲,法學碩士,無婚史。
兩人寒暄過後,蔡律師果斷切入正題。
“嚴小姐不是本地人吧?”
“嗯。我從S市過來的。”
“現在xx公司,做什麽?”
“行政。”
“今年29?”
“對。”
“看起來不象,還很年輕嘛!”
“謝謝。”
“離過婚?”
“嗯。”
“可以說一下原因嗎?”
“……”
整個過程快如過堂,蔡律師三下五除二就把嚴佳的底子調查了個清楚,也由此,他在嚴佳心裡的評估值噌噌降到冰點。
過不多久,嚴佳又與阿菊見面,兩人就此次相親失敗的原因做了一番分析。
阿菊依然納悶,“直接點兒有什麽不好嗎?既然是相親,當然得把兩個人的基本情況搞搞清楚了,相親的優勢是什麽你知道嗎?當然是能以最快的速度了解到最關鍵的信息啦……”
“那難道,難道一點都不需要感覺嗎?”嚴佳強烈不同意,“他像審犯人一樣問我,你說我能對他有好感嗎?”
“哦,你是感覺派的……”
阿菊先後給嚴佳介紹了五撥人馬,她興興頭頭都去見了,所有對象無一不是落馬的下場。
阿菊無奈地向嚴佳攤手,“姐姐,我已經山窮水盡,所有能介紹給你的好男兒都已經給你推銷了一遍,你怎麽就沒一個滿意的呢?”
嚴佳撫額思索,“沒感覺。”
“感覺都是慢慢培養出來的!哪有你這樣,見個面就把人拉出去斃了的,多少人都不夠你挑啊!說句不好聽的,你快三十啦,再耗下去,可供你選擇的人條件只會越來越不濟呀!”
嚴佳挺認真地反駁,“就是因為快三十了,就是因為我以前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我才要格外慎重,人不能同一個錯誤犯兩次,我寧缺毋濫。”
晚上,阿菊把嚴佳的話轉告給唐波聽,他呵呵一樂,“理由挺堂而皇之,不過在我看來很簡單。”
“什麽?”
“她還沒忘記過去。”
不管願不願意,嚴佳三十歲的生日正以不緊不慢的步伐朝她走來。
在杭州這兩年,她相處最好的還是原來公司裡那幫心無城府的同齡人,因為阿菊和唐波的關系,平時他們出來聚會時偶爾也會拉上嚴佳,所以大家一直斷斷續續有聯系。
這次她過生日,阿菊說要找老同事一起出來給她好好慶賀,嚴佳其實並不特別想,生日這種東西,過一次就老一歲,真沒什麽值得慶賀的,但拗不過阿菊的熱情,也就由著她操辦了。
她生日那天剛好周末,慶生會便定在中午,阿菊說她請了六七個人,加上他們自己,差不多能坐一桌,圖個熱鬧。
嚴佳原先和阿菊說好在家等她和唐波過來,然後三人一起去飯店,不料一早就接到阿菊電話,囑她自己過去。
“你早點兒去,十點半吧,有禮物要你收。”阿菊在電話裡語氣神秘。
“啊?還有禮物啊!”嚴佳挺好奇,“是什麽?幹嘛還非得提前去?”
“你去看了就知道啦!先保密。”頓一下,阿菊又問:“嚴佳,你對禮物不是特別挑剔吧?萬一要送得不合適,你可不能反過來怨我啊!”
“哪能!”嚴佳笑呵呵道,“你有這份心我就很開心了,送什麽無所謂!”
“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
到了時間,嚴佳依約提前去飯店,在門口找服務生報了預約者阿菊的名字,對方抬頭瞟了她一眼,“您是嚴小姐?”
“對。”
“好,請跟我來。”
嚴佳跟在服務生身後往包間方向走,那女孩也不說話,但看樣子是清楚阿菊“詭計”的,嚴佳忍不住嘟噥了一句,“說是有什麽禮物,葛小姐有跟你交待過嗎?”
“禮物?哦,對,她說過。”
服務生在一間包廂門口停駐腳步,轉過身來時,眼眸裡裝滿笑意,很有禮貌地對嚴佳道:“嚴小姐,他在裡面等你。”
“她?她是誰?”嚴佳越發搞不清楚狀況。
但那服務生只是抿唇對她微笑著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
嚴佳蹙眉敲了兩下門,裡面傳出一聲“請進”,恍惚是個男聲。
她推開門,沒有立刻邁步,謹慎地朝裡面望了兩眼。
是間不小的包間,暗紅色的牆紙,光線從佔了半面牆的窗子外面傾瀉進來,亮得有點刺眼。
包廂正中是張大圓桌,圓桌對面的窗下擺了一張小桌和一對布藝沙發,除此之外,包廂裡還有些別的比如落地燈、擺設之類的點綴,但嚴佳全然沒有興趣,她的視線完全被站在窗邊的一位男士的背影吸引了過去。
身形挺拔,既不胖也不瘦,站著時可以紋絲不動,仿佛一座凝雕,怎麽看都有幾分眼熟。
嚴佳的呼吸忽然不規則起來,她當然認得這樣獨特的背影是屬於誰的,只是,他出現在這個時段,這種場合,是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
方振乾在窗邊轉過身來,一臉不濃不淡的笑意,讓人琢磨不透他在想什麽。
“嚴佳。”他揚聲喚她。
嚴佳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似的,回過神來,臉上倉促堆起笑,“怎麽是你?好……巧。”
“別來無恙?進來坐吧。”他淡淡的態度反倒讓嚴佳無所適從,她在門口略略猶疑了下,還是跨進門來。
落座時分,方振乾已經很自然地給出了解釋,“我來杭州談事,剛好遇到阿菊,聽說了一些你的近況,本來今天就該走了,忽然想起來是你生日,就委托她幫忙,想跟你見上一面。”
說著,他看看她,“希望你不會覺得太唐突。”
小桌上擺著一壺茶水,方振乾起身為她斟滿了一杯。
“你想見我,為什麽不直接打電話給我?”嚴佳竭力掩飾著內心的震撼,語氣壓抑到平靜的層面。
“我怕你拒絕。”
他直截了當的一句話倒叫她啞口無言。
回想上一次的別離,兩人都有些沉默。
嚴佳啜一口茶,放下杯子,唇邊終於揚起微笑,“最近還好嗎?”
“老樣子,你呢?還是……一個人?”
“我挺好。”嚴佳聳了聳肩,想要表現得輕松一些,“哦,前不久阿菊還給我安排相親呢,有兩個感覺還不錯。”
“是麽?”方振乾笑笑,“可是阿菊說你茶沒喝完就溜走了。”
嚴佳舉在半空中的杯子略頓,暗惱阿菊大嘴巴,一點都不肯替自己遮掩長臉。
“這種事,強求不得,只能慢慢來。”她反守為攻,“你怎麽樣?有沒有考慮過找個人重新開始?”
“有。”方振乾挑眉,答得挺乾脆,“要徹底忘記過去,必須重新開始。”
臉上的笑容一時有點僵硬,嚴佳自己感覺到了,她努力調整,把笑容擴散得更加廣泛,試圖掩蓋掉那點不協調。
她眼下這種情緒十分要不得。
“說得是,那你這次可要把握好了,不要再跟從前那樣……”語無倫次說到一半,又被卡住,似有不妥,趕忙轉向,“是個什麽樣的人啊?長得……好看嗎?”
“馬馬虎虎。”
“脾氣呢?”
“也還湊合。”
嚴佳失笑,“你現在的要求可真低。”
方振乾也朝她笑笑,手上舉著杯子,卻不喝,慢悠悠在掌心裡轉,“沒辦法,喜歡上了,只能認命。”
嚴佳心裡更加不是滋味,乾巴巴地坐在那裡,忽然連敷衍的熱情都沒有。
她喝掉一盞茶,又自行斟了一盞,喝光後,重重擱下,偽裝的面具也同時被卸了下來。
“你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
她驟然變得冰冷的語調讓方振乾一震,他驚訝地抬頭瞥她一眼,放下手中的茶杯。
“嚴佳,我其實……”
嚴佳已經站起身來,“你請的茶我已經喝了,你要說的話我也聽得差不多了,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她本來想表現得大方一些的,本來也以為自己可以做到的,可看到方振乾如此氣定神閑、雲淡風輕地和自己談論他的“新歡”,她竟然憤怒到不知如何是好。
方振乾在她拉開門之前及時截住了她——他拽著她的一隻手,讓她無法順利夠著門把手。
“你幹什麽!”嚴佳怒氣衝衝地回眸瞪他。
“還有一句話沒說完。”
“我不想聽!”
方振乾松開她,嚴佳一把衝上去拉住門把手,卻沒有立刻打開,腦子裡像被什麽東西猛烈衝擊了一下,忽然清醒了。
手軟軟地垂下來,她轉過身,神情近乎沮喪,“對不起,我沒道理對你發脾氣。”
方振乾慢慢走近她,眼波柔和,他的掌心裡躺著一個深紅色的絲絨盒子,徑直遞到她眼前,“你忘了收你的生日禮物。”
“是什麽?”她沒伸手去拿,不大熱情地反問。
他替她慢慢把蓋子翻開,裡面杵立著的,是一枚精致秀巧的女式鑽戒,銀光閃爍間,有點刺痛嚴佳的眼睛。
“你什麽意思?”她蹙眉問。
“我是很想重新開始,”方振乾握住她的一隻手,目光一瞬不轉,“但那個人必須是你。”
嚴佳怔了片刻,鼻息間有酸楚的熱意湧上來,她赫然轉過臉去,“我沒法跟你重新開始……我忘不了過去。”
方振乾握住她手的力道加深了幾分,這沉甸甸的份量仿佛從他們分開後就一直壓在彼此心間,從未真正輕松過。
“我記得我們結婚那天,我從你爸爸手上把你接過來,我牽著你的手往台上走時,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個女孩,我會好好照顧她一輩子……可惜,我走著走著就忘記了,等到再想起來時,你已經不在我身邊。”
想起從前那些事,嚴佳的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佳佳,你讓你哥哥轉告我,你原諒我了……但我沒法原諒我自己,除非——我還能履行自己發過的誓言。”
“你是在逼我嗎?”嚴佳流著淚恨恨地質問。
“不,如果我們分開後你能找到你的幸福,我不會再來找你,可你沒有……你心裡一直有個結,這個結是我打的,所以我想,興許我可以再試試,幫你把它解開。”
他輕輕將啜泣的嚴佳攬近,“我知道你為過去的那些事難受,我想來想去,大概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把它們消除。”
嚴佳忍住抽泣,默默聽他講下去。
“用我們未來的幸福把它們覆蓋掉——佳佳,以後我會加倍對你好,我們要過得比從前更幸福。”
嚴佳嗚咽著,終於投降一般地撲入方振乾懷中,仿佛回到夢想中那個親切久違的港灣,這裡的溫暖沒變,這裡的味道也沒有一絲一毫變化。
她終於明白,自己之所以一次又一次拒絕相親會上的那些人,不是因為他們不好,而是因為她還貪戀方振乾的懷抱,或許潛意識裡,她一直在等著他,等他再勇敢一次,等他再給他們倆一次機會。
方振乾緊摟住嚴佳,他的手還牢牢握著她的手,就像當年婚禮上,他拉著她走向舞台正中一樣,而此時的心裡,卻蕩漾著比婚禮上更濃烈的幸福滋味。
他明白,今生今世,他再也不會放開這雙手。
包廂的門忽然被“嘩啦”一聲推開,阿菊和另外幾張熟悉的臉蛋同時出現在兩人面前。
“嚴佳!”阿菊笑嘻嘻地大嚷,“我們精心準備的禮物你還滿意嗎?”
嚴佳臉上猶自掛著淚痕,她胡亂抹著,滿面通紅,想要用力瞪阿菊一眼,誰知嘴巴一咧,卻笑了起來。
同事們一哄而入,早就準備好的禮花筒怦怦爆開,漫天彩條像彩虹一樣,鋪天蓋地朝嚴佳和方振乾身上湧來……
(本章完)